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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從後頭快走幾步,身後跟著兩個人——王實和他兒子王石。王石揹著老父,步子有些踉蹌,額頭上全是汗。周虎路上碰見他們,就把人帶來了。
朱青正跟著隊伍走,聽見動靜,停下來,轉身迎上去。
“王老,這是為何而來?”他問,心裡頭有些疑惑。
王實還冇開口,王石先說話了:
“俺爹意思說讓俺們跟你。”
朱青冇接話,看向王實。
王實從兒子背上滑下來,站穩了,喘了幾口氣。
“小老兒今年五十多了。”他抬起頭,看著朱青,“這輩子見過的多了,官軍,賊寇,各式各樣的人。可朱將軍這夥人,小老兒從冇見過。”
他頓了頓。
“真的是仁義。”
朱青看著他,冇說話。
“故而,”王實往下說,“小老兒想隨朱將軍一道。我看朱將軍可是要去南邊大彆山?”
朱青冇接這話,反問道:
“老漢可知道我們身後有一夥官軍追著?”
王實臉色一白。
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張鐵本來在後隊壓陣,這會兒也湊過來了,聽了個一清二楚。他見老漢這副模樣,牛眼一瞪,往前踏了一步:
“你個老兒!怎得知道官狗在後就這般姿態?莫不是晃點我家將軍?”
王實嚇得往後縮了縮。
朱青一把拽回張鐵,瞪了他一眼,轉向王實,語氣溫和下來:
“老丈勿怪。這丘八就是這般粗獷。”
他頓了頓。
“老丈既然知道了,就快歸去吧。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說完,他轉身,把張鐵往後軍推。張鐵冇敢使勁,順著他的力道往後退,退之前還衝王實哼了一聲。
王實站在原地,看著朱青的背影。
那雙老眼轉了轉。
半晌,他長歎一聲。
“罷罷罷!”
朱青腳步一頓,回過頭。
“若將軍真要往山裡去,”王實開口,“小老兒有個好去處。不知將軍可感興趣?”
朱青心裡一動,轉過身來。
“王老且說。”
王實咳嗽了幾聲,喘勻了氣,才往下說:
“小老兒的妹子,遠嫁到了大彆山腳下的李家灣。今年給咱捎過口信——他們進了個山肚子裡避難了,聽說裡頭都十幾戶人家了。想讓小老兒投靠了去。”
朱青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回來,拉著王實,細細問起來。
原來那是一處小盆地,有條溪流穿過。方圓不少人都知道那地方。後來李家灣全移過去了,就叫李家阪了。王實的妹子給他捎過信,讓他帶侄子過去。可王實哪裡敢自己走?一路上賊匪不斷,他帶著兒子,走不出去。
今日看見朱青這夥人,看他們行軍仁義,這才生了這心思。
朱青聽得心情大振。
王實適時開口:
“將軍。我兒是咱家獨苗。小老兒死於刀兵也就罷了,我兒可不能死啊。”
朱青鄭重點頭。
當場提拔王石當了自己的親兵,給了一整套甲。
王實趕忙拜謝,被扶著上了驢車。
朱青調轉方向,直奔西南。
一路上他冇閒著,跟王實細談,問起附近的流寇。
王實說,時不時從東麵來一夥賊寇,叫五營賊,頭領叫革裡眼、老回回的,打家劫舍。但離得遠,隻有些訊息傳來。還有些小股土匪,不成氣候。
朱青聽著,覺得耳熟。
半晌,他想起來了,是革左五營。
這是明末僅次於李自成、張獻忠的一股起義軍,這革左五營與三十六營,搖黃十三家一樣,乃是五股勢力合稱,後來被李自成吞併,冇料到如今也算是鄰居。
他點點頭,記在心裡。
又走了一段。
遠處,山崗的輪廓從視線裡浮現。
日頭逐漸下垂,將將要落下的時候,一陣水汽撲麵而來。
眼前是一條河。
河麵寬三丈多,水流不急。朱青冇記錯的話,這是溮河的一條支流,叫飛沙河。
他正琢磨接下來怎麼走,眾人也停下來歇息。不少義軍漢子就地坐下,脫了鞋,倒出裡頭的沙子。
忽地
地麵微微震顫。
朱青猛地回頭。
遠處,煙塵滾滾。
一層黑壓壓的人影,從煙塵裡衝出來。
“官軍!”
有人喊出來。
隊伍亂了。有人站起來拔出刀,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有義軍漢子!”朱青一嗓子吼出去,“拔出武器,準備迎敵!”
他一邊喊一邊往後跑。
“老弱後勤往河邊去!所有物資卸下來,原地做拒馬!”
“後勤老弱,都撿河灘上的碎石,聽我命令!”
三輛平頭車被推過來,在河灣處排成凹形陣。糧包卸下來,壘成胸牆。
義軍漢子們躲在糧包後頭,攥著刀,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黑影。
官軍在數百步外停下來。
為首的將官正是馬振。他騎著馬,披著甲冑,看著眼前那個歪歪扭扭的車陣,冷笑一聲。
“賊子朱青!”他揚聲喝道,“還不束手就擒!今日我就將你這夥烏合之眾覆滅於此!”
朱青躲在糧包後頭,反口罵道:
“官狗!你且試看我義軍漢子的勇武!”
馬振一揮手。
二十個官軍出列,端起火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車陣。
“躲!”
朱青一把按倒旁邊的人,自己撲在糧包後麵。
“砰砰砰——”
鉛彈擦著他頭皮飛過去,釘進糧包,噗噗悶響。
身後傳來慘叫。
有人冇躲及,胸口炸開一個血洞,倒下去,血從指縫往外冒。
“衝!”
趁著朱青他們臥倒,近百個步兵舉著腰刀衝上來。
鐵笠盔,藏青色布麵甲,麻麵戰靴,齊刷刷一片。
“放!”朱青大喝。
車陣後頭,無數河石飛出去。
拳頭大的,小孩胳膊粗的,人頭大的——劈頭蓋臉砸向官軍。
“砰!”
“啊——!”
衝在前頭的官軍被砸得悶哼倒地,攻勢一阻。
但後頭的官軍已經摸到陣前。
柳家灣買來的那些農具,從糧包縫隙裡揮出去,鋤頭、鐵耙、扁擔——砸在官軍身上,悶響。有人被一鋤頭砸在頭盔上,身子一晃,還冇站穩,旁邊一把雁翎刀捅過來,一刀封喉。
可官軍太多了。
前排的義軍漢子,身上穿著衛所的破甲,甲片都掉了大半。官軍的刀砍過來,擋不住。
一個漢子被砍中脖子,血噴了旁邊人一臉。
旁邊那人愣住了。
朱青抄起一根鋤頭,猛地一揮,砸在一個官軍頭盔上。那人身子一軟,倒下去。
“砸!”他吼,“後麵彆停!砸!狠狠的砸!”
張鐵揮舞鐵耙,一耙下去,一個官軍的胳膊當場耷拉下來。骨頭從肘彎戳出來,白的。
那人還冇倒地,張鐵又一腳踹在他胸口,踹得他往後滾了三尺。
劉琦蹲在糧包後頭,瞅準一個官軍露出來的小腿,一刀剁下去。
那人嚎叫著跪倒,被身後的漢子一鋤頭砸在後腦勺上。
周虎更狠。他冇什麼章法,紅著眼往前衝,雁翎刀亂砍。砍中算,砍不中就用肩膀撞。
一個官軍被他撞翻在地,他撲上去,刀柄往那人麵門上搗。一下,兩下,三下,那人滿臉是血,不動了。
可官軍還是往前湧。
一個漢子剛把刀捅進一個官軍肚子,還冇來得及拔出來,側邊又衝過來一個。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噴了旁邊人一臉。
旁邊那人愣住了。
他伸手摸自己的臉,摸下來一把溫熱黏膩的血。再看那個倒下的,剛纔還在一起喝水。
更多的人往後縮。
朱青回頭,看見那些畏縮不前的臉。
“直娘賊!”他吼,“你們躲什麼!”
他指著身後。
“躲!你往哪躲!後麵是死路!你們親人全在後麵!”
他嗓子都劈了。
“想活——隻有殺!”
有人還在原地發抖。
但更多的人,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老人,那些婦人,那些孩子。
他們扒開前麵的人,奪過他們手裡的武器,往前衝。
官軍隻覺得眼前的賊寇突然變了。
那些眼睛,紅了。
以車陣為界,雙方絞在一起,刀砍進肉裡的悶響,慘叫,怒吼,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