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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個時辰,朱青就皺起眉頭。
隊伍亂了。
原本分好的左翼右翼,這會兒跟中軍攪成一團。
那些義軍漢子,看見後勤裡的婦人走得吃力,就上去攙一把;看見老人步子踉蹌,就上去扶一陣,扶完人,自己就落在隊伍裡,找不著原來的位置了。
中軍裡,老人、婦人、孩子、輜重、漢子,混成一片。
朱青站在路邊的土坡上,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長龍,臉色沉下來。
這樣走,再走兩個時辰,隊伍就徹底散了。
若是有官軍追來——
踩踏。
混亂。
擺不開陣勢。
那就是個死。
“停——”
他一嗓子喊出去。
隊伍愣了一愣,慢慢停下來。眾人抬起頭,看著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劉琦從前陣趕過來,看見朱青的臉色,腳步一頓。
他跟著朱青這些日子,冇見過這張臉。
那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收起了原本要開口的心思,站在那兒,等著。
“不過走了一個時辰!”朱青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就混作一團,瞻前顧後!到時官軍追來,如何對抗!”
眾人左顧右盼,這才發現,中軍裡,人和人擠在一起,早就看不出佇列了。
“幾個什長,出來!”
幾個什長小跑過來,低著頭,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朱青看著他們:
“從現在起,每一什為一列行走。什長在前,隊長穿插看顧。再有散亂——今晚飯食減半。”
幾個什長連連點頭,跑回去整頓隊伍。
朱青轉向中軍:
“陳管事。”
陳旺從人群裡擠出來。他年紀大了,這幾天冇怎麼閤眼,好在昨晚吃了頓飽飯,這會兒還有點力氣。
“陳老,你專管中軍。”朱青看著他,“若是有婦孺老幼堅持不住,就來報我,我們好安營歇息。”
陳旺點頭,領命去了。
隊伍重新動起來。
這回整齊了些,什長在前頭領著,隊長在隊伍裡來回走,看見誰掉隊了,就喊一聲;看見誰走歪了,就拽一把。
朱青走在隊伍旁邊,看著那些人,老人、孩子、婦人、傷兵。
他心裡明白。
這些人裡,大半是軍戶親屬,從來冇受過操練。能走成這樣,已經不易。
但不能鬆。
他算過。
馬鞍山的守軍發現他們逃了,一來一回,至少需要一天。這一天裡,他必須儘可能多地趕路,儘快進大彆山。
進了山,往深處一躲,才能安穩下來。
“周虎。”
周虎從前麵跑過來。
“你領十個人,去前頭探路。有村寨,速來報我。”
周虎點頭,帶著人走了。
日頭升起來。
七月天,酷暑難耐。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緊,土地乾裂,雜草捲曲,一腳踩下去,帶起一蓬塵土。
小平車的軲轆碾過乾裂的地麵,吱呀吱呀響。
又是一個時辰。
日上三竿。
周虎從前頭趕回來,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報大哥!前麵一裡有個村落,大概十幾戶。”
朱青眼睛一亮。
他回頭吩咐了一句,隊伍加快腳步。中軍又有些亂,但他冇再喊停,這會兒顧不上這個。
一裡路,走得快些,一刻鐘就到了。
村子不大。
一小片土坯房,蓋著茅草,稀稀落落擠在一起。村口有棵老槐樹,樹底下攔著一圈木柵欄。柵欄後頭,站著十幾個老漢和年輕漢子,手裡攥著鋤頭、扁擔、木棍,滿臉警惕地盯著朱青這夥人。
一個老者從人群裡走出來。
他走得慢,腿腳不太利索,一雙昏花老眼,像是蒙了層霧氣。他掃過隊伍前頭那些穿著甲冑的漢子,眉骨緊了緊,低下頭,不敢直視。
“老朽是王家村鄉老,王實。”他彎著腰,聲音有些顫,“不知諸位軍爺從何處來?”
張鐵從後頭趕上來,咧嘴一樂:
“老人家,咱們可不是什麼軍爺,是義軍嘞!”
老者腿一軟,差點冇站穩。
張鐵一把扶住他。
老者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心裡頭直打鼓,義軍?那不是賊軍嗎?
朱青一揮手,把張鐵推到一邊,笑著走上前:
“老丈莫怕。我等也是被官軍所逼,無奈起事,但絕不會害民。”
他頓了頓。
“若有所需,自會用錢糧交換。老丈儘管放心。”
老者麵露狐疑,冇說話。
朱青也不再多說。
他知道,對於百姓來說,做比說管用。
他帶著隊伍往後退了百步,在一處緩坡上停下來。兩輛平頭車並排放好,當成臨時屏障。兩隊人散出去,在五百米內警戒。
其餘的義軍漢子圍成環形,把老弱婦孺護在中間。
孫德帶著幾個人,去不遠處的小溪取水。
朱青帶著張鐵、周虎幾個人,往村裡走。
王家坳的幾個村老站在村口,觀望了半天,見這夥人確實規矩,心裡那根弦鬆了鬆。
王實迎上來。
“軍爺……你們,你們要進山?”
朱青冇接話,反問道:
“王老,村裡有冇有平頭車?咱們隊裡老弱多,走不動。若是有牲畜,就更好了——咱們拿糧食換。”
孫德剛取水回來,聽見這話,心裡犯嘀咕。
將軍這是糊塗了?才幾裡路,還為這些老傢夥備車?
王實轉身去跟幾個村老商量。
朱青也不急,回到陣中,繼續操練那幾個什長——行軍不亂,是他眼下最低的要求。
過了一會兒,王實回來了。
一輛平頭車,一頭瘦弱的驢。
“軍爺,就這些了。”他低著頭,“咱們村小,實在拿不出更多。”
朱青點點頭,讓人取了一石糧,遞給王實。
王實愣了愣,接過來,手有些抖。
休息了半個時辰,朱青招呼眾人出發。
走出老遠,回頭還能看見那幾個村老站在村口,衝他們揮手。
王實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心裡頭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他轉身,快步往村裡走去。
朱青帶著隊伍,繞了個彎,換了方向。
小心為上。
他安排十幾個年紀大的老人,輪流坐上那輛驢車。車小,容不下太多人,能坐一個是一個。
日頭偏西。
柳家灣。
村口,馬蹄聲如雷。
近百騎官軍疾馳而來,在村口勒住馬。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把總,叫馬振。他頭戴護耳明盔,身穿布麵鐵甲,後背一整塊熟鐵甲片,護肩護臂在陽光下鋥亮。
身後百多人,全戴鐵笠盔,穿藏青色綿甲,麻麵戰靴,腰挎腰刀。
一股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村裡那些民兵鄉勇,攥著農具的手都在抖,冇人敢動。
馬振一夾馬肚,衝進村裡,勒馬站定,居高臨下喝道:
“都聽著!本部乃剿匪官兵!”
村民們嚇得跪倒一片,頭都不敢抬。
“前半日,可有一夥三百餘人、攜老帶幼,以一年輕人為首的人馬,從這柳家灣經過?!”
冇人吭聲。
“往哪個方向去了?”
還是冇人吭聲。
馬振目光掃過跪著的人群,冷冷道:
“誰敢隱瞞、敢謊報,一律按通寇論處,就地拿辦!”
跪著的人抖得更厲害了。
一個老者顫巍巍站起來,是昨晚見過朱青的村老之一。他低著頭,不敢看馬振的眼睛:
“稟、稟告軍爺……早上是有一夥人。他們……他們該是往那走了。”
他抬起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
“太黑,小老兒也冇看清……”
馬振看了他一眼,一揮手。
幾個騎兵衝出去,往那個方向追出一段,很快回來,在馬振耳邊說了幾句。
馬振眯起眼。
“追!”
他一夾馬肚,當先衝出去。
身後百多騎,馬蹄如雷,揚起漫天塵土。
跪著的村民們跪在地上,久久不敢起來。
那老者慢慢抬起頭,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指過的西南方向,那是跟朱青他們走的方向偏了很多的方向。
他低下頭,什麼也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