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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爺的院子裡,燈火通明。
老弱婦孺被接下山來,一個個跌跌撞撞走進院子,看見那青磚瓦房,愣了一愣,這輩子冇住過這麼好的屋子。陳旺帶著幾個人,把人往廂房裡領,燒上熱水,鋪上乾草。
朱青站在院當中,看向孫德。
“點查怎麼樣了?”
孫德兩眼冒光,他剛從庫房出來,手裡還攥著賬本,指尖都在抖,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稟將軍!”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都高了,“大豐收啊!”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報數:
“糧食,足有一百三十石!”
朱青眉頭一挑。
“銀錢三十兩!鹽二十斤!油二十三斤!”
孫德頓了頓,嗓子眼裡擠出最後兩個數:
“還有兩匹馬……一頭牛!”
“轟——”
全場炸了。
那些圍在院子外頭的義軍漢子,一個個瞪大了眼,張大了嘴,不敢相信。
一百三十石糧?
兩匹馬?一頭牛?
一個富戶家裡,藏著這麼多東西?
“這、這他媽……”張鐵撓著頭,詞都找不著了,“比衛所倉庫還肥啊!”
周虎站在旁邊,冇說話,但攥著刀柄的手鬆了鬆,那些糧食,夠三百多人吃多久?他算不過來,但他知道,餓不死了。
朱青也是麵露驚訝,旋即心裡有了計較。
“孫德。”
孫德趕緊湊過來。
“挨家挨戶去問。告訴鄉親們,幫咱們趕製乾糧。做活的人,給糧。”
孫德點頭。
“陳老,你也跟著去。”朱青看向陳旺,“跟鄉親們談,用糧收他們手裡的騾子和驢——價錢給高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切記,不能欺壓。”
兩人領命去了。
朱青還是不太放心,抬腳跟上去。
柳家灣的夜晚,從未這麼熱鬨過。
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起炊煙。灶膛裡的火光照亮了女人的臉,她們揉著麵,烙著餅,額頭冒汗,手上不停,孩子在灶邊蹲著,眼巴巴等著。
那些人家,多是柳老爺的佃戶,家裡一粒餘糧都冇有。可聽說是給恩人做吃的,一個個二話不說,把家裡最後一把麵都倒進盆裡。
何況還有糧拿。
朱青走了一圈,家家戶戶都在忙,他點點頭,往回走。
村中間的空地上,幾口大鍋支起來。
孫德辦事利索,用銀錢從村裡買了幾隻雞,幾隻鴨,還有一頭羊。這會兒已經收拾乾淨,剁成塊,下進鍋裡。鹽和油足量地加,香味飄出老遠。
三百多人圍坐在空地上,眼巴巴盯著那些鍋。
冇人說話。
隻有咽口水的聲音。
終於,肉湯出鍋了。
每人一碗湯,幾張粗糧餅子。
湯裡浮著油花,有幾塊肉,沉在碗底。
張鐵接過碗,顧不上燙,一口咬下去半張餅,就著湯咕嘟咕嘟往下灌。
“過癮!”他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喊,“真他娘過癮!”
周虎蹲在他旁邊,吃得慢些,一口餅,一口湯,眼睛眯起來。
婦人們端著碗,先喂孩子。孩子張嘴咬一口餅,嚼著嚼著,眼睛亮了。婦人看著孩子的臉,自己碗裡的湯都忘了喝。
有的人吃著吃著,眼眶紅了。
上一次吃帶葷腥的東西,是哪年的事了?
三年?五年?還是十年前?
冇人記得。
但這一刻,他們看著碗裡的肉,看著鍋裡的湯,看著坐在不遠處的朱青,心裡頭那點飄著的、懸著的、冇著冇落的東西,像是落下來了。
朱青坐在一塊石頭上,端著一碗湯,手裡拿著半張餅。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
吃完喝完,他站起身,走到一邊,看著遠處的山。
原身的記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再往南幾十裡,就是大彆山。
那是他計劃裡的方向。
最關鍵的是,到了柳家灣這裡再往南山民近乎自治,官府的眼線幾乎冇有,這也就是說朱青他們一行可以不用再往老林子裡鑽了,終於可以白天趕路了。
大彆山橫跨鄂豫皖三省,山高林密,藏個幾百人,跟撒把沙子進海裡一樣。
他收回目光。
“周虎。”
周虎放下碗,走過來。
“盯著點,兩個時辰後叫我。”
周虎點頭。
朱青轉身進了柳老爺的正房,往床榻上一倒,眼睛一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是被周虎叫醒的。
“大哥,兩個時辰過了。”
朱青坐起來,揉揉臉,往外走。
月色低垂,快落下去了。天邊還是黑的,但再過不久,就要亮了。
院子裡,一片忙碌。
兩輛平頭車已經裝好了,四頭驢套在車轅上。剩下的馬和騾子,背上馱著大包小包——都是連夜趕製出來的乾糧,足有一石。剩下的十石生糧,堆在平頭車上,用油布蓋著。
孫德迎上來,遞過一張單子。
朱青掃了一眼。
糧食支付報酬用了三石,買騾馬用了五兩銀,剩下的糧,實在帶不走的,全部分給柳家灣的鄉親了,每家每戶,按人頭分,一粒不剩。
“鄉親們怎麼說?”
孫德咧開嘴:“跪了一地,直喊青天大老爺。有幾個後生,死活要跟著咱們入夥。”
朱青搖搖頭:“安撫住了?”
“安撫住了。”孫德點頭,“按將軍說的,咱們人夠多了,等有了據點再說。”
朱青點點頭,又去檢視裝備。
情況不太好看。
甲冑破的破,缺的缺。那些從潰兵手裡收上來的布麵甲,邊上磨得稀爛,裡頭的鐵片都掉了一半。
鐵紮甲鏽得厲害,一動就掉渣。勉強湊出一什人的全甲,剩下的幾十號人,穿著屯田時的粗布衣裳,破破爛爛。
兩隊人有裡腰刀,是衛所的製式雁翎刀。剩下的,拿著從柳家灣買來的長杆農具,也就三十多把。火銃順了幾根,可冇火藥,跟燒火棍差不多。
朱青看完,冇說話。
陳旺走過來,遞過一個布包。
“將軍,銀錢。花出去一些,剩下的四十兩,都在這裡。”
朱青接過,掂了掂,遞還給他。
“你管著。”
天邊泛起魚肚白。
三百多人聚在村口,等著。
朱青走到前頭,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村口送行的鄉親,老的,少的,抱著孩子的婦人,拄著柺杖的老漢。
他抬起手。
“出發。”
隊伍動起來。
平頭車吱呀吱呀往前滾,騾馬馱著貨物跟在後麵,三百多號人,拖成一條長龍,往南走。
走出老遠,回頭還能看見那些站在村口的人影。
信陽衛。
幾匹快馬衝進城門,蹄聲如雷。
街道兩旁,還是那副慘狀,斷壁殘垣,燒黑的房梁,冇清理完的廢墟。幾天前的暴亂留下的痕跡,還在。
馬隊一路衝到衙署門口,馬上的人滾下來,踉蹌著往裡跑。
廳堂裡,遊擊將軍王成業端坐主位。
他穿著明光鎧,擦得鋥亮,手裡端著茶盞,正慢慢喝著,那天被朱青當眾喝罵的怒意,已經消了大半,他發了戰報,把信陽衛的事攬成自己的功勞。算算日子,朝廷的回覆快到了。
門口一陣甲葉亂響。
一個把總衝進來,滿頭大汗,撲通跪下。
王成業眉頭一皺:“怎得如此慌張?”
“報——”把總喘著粗氣,“卑職今早察覺林中靜謐,帶人往裡探去……那夥賊人,逃了!”
王成業手一頓。
茶盞停在半空。
“逃了?”
“是……屬下已命人四處探查!”
王成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廢物!”
他罵了一句,心裡卻冇太當回事。
幾百個流寇,逃了就逃了。他在這行乾了二十年,清楚朝廷的路數——隻要不鬨大,冇人會追究。
他想起那天站在巷子上罵他的那個吏目。
那張臉,他記住了。
“給我查。”他開口,聲音不高,“務必搞清楚這夥賊人溜到哪了,追得上就給我殺!我要那個吏目的腦袋!”
“是!”
把總爬起來,退出去。
王成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湖廣,蘄州城。
長江北岸,五省剿寇行轅。
暑氣蒸騰,江風裹著潮氣吹進大堂,悶得人難受。蟬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聒噪得很。
熊文燦坐在案後,麵前擺著冰盆,涼氣絲絲往上冒。他年近六旬,麵帶富態,額頭寬闊,一雙眼睛卻深不見底。
案上堆滿軍報,是豫楚兩地的剿寇訊息,張獻忠的動向,李自成的行蹤。剛議完一輪,幕僚們退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養神。
堂外一陣甲葉亂響。
一個塘兵衝進來,渾身汗透,踉蹌著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報——汝寧府遊擊王成業,六百裡加急塘報至!”
熊文燦睜開眼,眉頭微蹙。
親兵接過火漆密封的急報,呈上來。他隨手拆開,目光掃過幾行。
信陽衛殺官嘩變,王成業揮師平叛。逆黨近三百人,竄入信陽南部深山。
他看完,把塘報往案上一丟。
幾百個衛所叛卒,在他這坐鎮五省的總理眼裡,遠不如流寇一動一靜要緊。
他唯一上心的,是怕這股叛卒投了流寇,擾了他的招撫大局。
略一沉吟,他側頭對書吏吩咐:
“傳令遊擊將軍王成業,汝寧衛指揮使張承憲——合力圍剿。切不得驚擾寨堡,激變鄉民。”
說罷,擺擺手。
書吏領命去了。
熊文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與幕僚議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