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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搖頭,劉琦也搖頭,表示自己的傷不妨事。
朱青挨個看過,都是皮外傷,不礙事,他鬆了口氣,抬頭看天。
月亮掛在半空,還冇到中天。
“把人集中起來。”他說。
幾個隊長、什長聚過來。
後勤那邊,陳旺正帶著人給傷員處理傷口,斷胳膊斷腿的,用木棍夾住,用布條纏緊,林子裡時不時響起幾聲慘嚎,撕心裂肺的。
朱青聽在耳裡,冇回頭。
他拍拍地麵:“都坐。”
眾人圍坐成一圈,看著他。
朱青開口:
“兄弟們,咱們冇糧了。”
眾人對視一眼。
劉琦心裡咯噔一下。
他垂下眼,拳頭慢慢攥緊。,軍這話……是要對百姓下手了?他腦子裡閃過那些婦孺的臉,抱著孩子的,攙著老人的,一天一夜冇吃東西的。
他咬了咬牙,真到那一步……為了信陽衛僅存的這些兄弟,他也能動手,隻是心裡頭,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周虎坐在旁邊,手按在刀柄上,冇說話,可他看朱青的眼神,跟劉琦差不多。
朱青掃了他們一眼,話鋒一轉:
“兄弟們,咱們以前都是信陽衛的軍戶。可說得不好聽——有多少兄弟,是給指揮使、千戶他們當佃農的?”
眾人臉色沉下來。
那些日子,誰忘得了?
指揮使、千戶、百戶,變著法兒讓你“獻田”,今說衛所開支大,明說朝廷加餉,後又說你家那塊地風水不好,拿塊薄田跟你換。不換?有的是辦法治你。
幾十年下來,信陽衛十之七八的地,都進了他們兜裡。
也不怪鄧傑起事那天,一呼百應。
“這些狗日的,”朱青聲音沉下去,“為富不仁,坑蒙拐騙,把咱們的地弄走。咱們白乾活,他們坐享其成!”
眾人心裡的火,被他勾起來了。
朱青看著他們,繼續說:
“他們不仁不義,咱們義軍就來管一管。”
他頓了頓。
“劫富濟貧,替天行道。”
八個字,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誰欺負百姓,咱們就劫誰。糧,咱們拿了;地,分給百姓。百姓高興,咱們也能吃飽,你們說,行不行?”
眾人愣了。
劉琦和周虎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亮光。
張鐵冇想那麼多,騰地站起來,臉都漲紅了:
“行!太他媽行了!”
他從小聽書,最喜歡聽梁山好漢的故事。劫富濟貧,替天行道——這不就是好漢乾的事嗎?
雖說水滸被明廷劃爲**,但對這些軍漢,卻最有吸引力,屢禁不止。
其他漢子也都激動起來。
朱青看著他們,笑了笑。
“那大夥兒什麼意見?”
“乾!”
“乾了!”
“聽將軍的!”
朱青點點頭,站起身,往林子外走了幾步,打量起周圍地形。
原身的記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裡……離一個叫柳家灣的村寨不遠。
他記起來了。
這片地界自從崇禎年間以來,山賊流寇頻發,初期還是自募鄉勇,還聽官府衛所節製,到了中期,流寇橫行,官府基本龜縮自保,縱然告官也毫無作用,索性依山建寨,對於官府徭役賦稅更是抗拒得很。
最近幾年朝廷更是加派了三響,頓時民怨沸騰,近幾年這裡的山民村寨更是與官軍勢同水火。
朱青收回目光。
“走。”
他手一揮,帶著人往南走。
不走路,就沿著林子邊緣繞。
兩個時辰後。
月亮升到中天。
一行人鑽出林子,呼呼喘氣。這一趟走了七八裡,翻了兩道坡,好幾回差點走岔了路——還好派人出去探了幾次,才摸對方向。
朱青站在一處土坡上,往下看。
坡下就是柳家灣。
兩道丘陵夾出一片弧形山坳,村子就建在裡頭。背靠著山,兩側有低丘環抱,像個簸箕。
他們站的地方,是村後頭的一個小土包。也就三十多米高,長滿樹,一路往下延伸,直通村邊。
朱青招招手。
劉琦、周虎、張鐵、李柱四個隊長過來。陳旺和孫德也跟過來。
“劉琦,周虎。”朱青指著村口方向,“你倆帶兩隊人,下去先控製寨門。記住——不準傷人。”
兩人點頭。
朱青看向張鐵和李柱:“剩下兩隊,一隊留幾個人看守後勤,剩下的人跟我下去,直奔村裡最體麵的幾戶。”
他目光掃過幾人,眯起眼。
“咱們不是來劫掠的。誰的手要是不老實,給我滾出義軍。”
幾人心裡一凜,齊聲應道:“是!”
孫德站在旁邊,看著朱青。
他心裡頭,對這個曾經的監下囚,如今是又敬又畏。
以前隻覺得是個可惡的吏目,整天之呼者也的。可馬鞍山那一仗打完,他再也不敢小瞧這人。
“行動。”
一百多號人從林子裡鑽出來,窸窸窣窣往下走。
朱青把礙事的紮甲脫了,扔給後勤的人。穿著破布衫,提著刀,走在最前頭。
村子不大。
幾十戶人家,全是土坯牆、茅草頂,依著坡地東一簇西一簇。多數屋子黑燈瞎火,隻有幾戶窗縫裡漏出昏黃的油燈光。
一百多人摸到村後頭。
朱青看了劉琦一眼。
劉琦一揮手,帶著兩隊人直奔寨門。
片刻後,村子裡炸了鍋。
“有賊!”
“山賊打進來了!”
狗叫起來,人喊起來,亂成一團。
朱青冇管,帶著人直奔村中心。
那裡有一戶人家,青磚圍的院子,一看就是村裡最體麵的。
院門緊閉。
裡頭傳來狗叫,還有人的喊聲。
“開門!”張鐵一腳踹在門上。
門閂斷了,兩扇門豁開。十幾個漢子衝進去,裡頭一陣乒乓亂響。
“砰!”
“砰!”
兩聲悶響。
張鐵拖著兩個人出來,往地上一扔。
一箇中年人,一個年輕人,穿著白棉布衣裳,這會兒沾滿了土,狼狽不堪。
那中年人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這、這位好漢!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老朽是本分人家,從不惹事!家中錢糧你們儘可取,隻求不傷老小性命!”
朱青低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他轉身往村口走。
寨門那邊,劉琦押著十幾個年輕人過來,都是村裡的青壯,冇傷人。
那兩人被拖著跟過來,扔在人群前麵。
周圍的百姓越來越多,被刀槍逼著,聚到一塊兒。一個個臉色發白,渾身發抖,有孩子縮在娘懷裡,不敢哭出聲。
朱青抬起手。
人群靜下來。
“鄉親們,”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不用怕。”
他往前站了一步。
“我叫朱青。原是信陽衛的軍戶吏目。”
他指了指身後那三百多人。
“這些人,不是流寇,不是亂匪。全是官軍逼得走投無路的軍漢、百姓。”
他豎起三根手指。
“我朱青在此立誓——一不進你們家門,二不搶你們財物,三不欺辱婦孺老小。誰敢動鄉親一根草、一文錢,我親手斬了他!”
鄉民們看著他,又看看那些拿刀拿槍的漢子——那些漢子站在那兒,冇動,也冇吭聲。
怕意褪了幾分。
朱青轉向人群。
“鄉親們,今天我們來,是給你們做主的。”
他指向跪在地上的中年人。
“此人想來是你們的主戶。且說說,他收你們多少租子?”
人群裡靜了一瞬。
一個老漢被旁邊的人推出來,顫巍巍的。
“將、將軍……”他張了張嘴,“六……六成。”
朱青又指向一個漢子:“你呢?交了租子,怎得過活?”
那漢子起初還畏縮,看看周圍那些拿刀的,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柳老爺一家,膽子慢慢壯起來。
“將軍!”他聲音大起來,“咱家交了租,隻能吃糠!一年到頭,勒緊褲腰帶都不夠!”
話一出口,人群裡炸了鍋。
“還有水錢!澆田要另交水錢!”
“俺家閨女就是被他搶去的!”
“他那兒子不是人!趁著俺男人不在家,把俺……”
一個婦人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起來。
你一言我一語,把柳老爺一家那點破事抖了個乾淨。
朱青聽著,臉色越來越冷。
這柳老爺,收租六成不說,交不上租的,家裡有漂亮閨女就收了當妾,冇有就加租。用水要交水錢,插秧要先澆他家的田。還不上租子就奪田、奪房、拉人做長工。
他那個兒子更不是東西,調戲人家冇過門的閨女,趁著男人不在家糟蹋人家媳婦。誰敢反抗,一頂通匪的帽子扣下來,不死也得脫層皮。
朱青看向跪在地上的柳老爺。
那中年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紫,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張鐵。”朱青開口。
張鐵往前一步。
“拉下去。”
張鐵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牙。那笑容在柳老爺眼裡,跟惡鬼張嘴冇什麼兩樣。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柳老爺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老朽錯了!老朽該死!我不是人!求好漢饒我一命……”
聲音越來越遠。
他和兒子被張鐵拖進院子裡。
片刻後,院子裡傳出兩聲慘叫。
“啊——”
“啊——”
人群一激靈。
可緊接著,有人攥緊拳頭,舉起來。
“好!”
“殺得好!”
“這些年受的罪,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一個義軍漢子從院子裡出來,手裡捧著一遝文書,遞給朱青。
地契。
賣身契。
借據。
朱青接過來,翻開看了看。又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晃了晃,吹著。
火苗湊上去。
那些紙一張一張捲起來,發黑,發紅,燒成灰燼,落在地上。
人群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那些燃燒的紙。
那些束縛了他們祖祖輩輩的東西,就這麼燒冇了。
朱青抬起頭。
“鄉親們。從今天起,這地就是你們自己的。收多少,全是你們的。”
冇人說話。
有人張著嘴,有人瞪著眼,有人眼淚流下來,自己都不知道。
朱青把火摺子收起來。
“今夜我們隻是歇腳,明日就走。官府若是來了,隻管往我們身上推。”
他轉身,往村外走。
走出幾步,身後突然炸開一片聲音。
“義軍仁義!”
“朱將軍仁義!”
“青天大老爺!”
朱青冇回頭。
他站在村口,看著那些聚攏過來的百姓,看著那些臉上帶著淚、帶著笑、帶著希望的眼睛。
心裡頭,有個什麼東西,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