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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本就狹窄。
官軍往裡走了幾十米,隊形就不得不拉開,前頭的走快了,後頭的跟不上,隊伍越拉越長。
朱青散出去的那些漢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摸回來了。每人懷裡抱著塊石頭,人頭大的,小臂大的,抱不動就兩人抬著。他們躲在樹後頭,盯著那些慢慢靠近的官軍。
朱青盯著那隊人,手抬起來。
近了。
更近了。
手往下一劈。
“哐!”
石頭從林子裡飛出去,砸進官軍佇列。
又是五六個倒下去。頭盔砸癟了,肩膀砸塌了,有人趴在地上不動了。
可這次,後頭的官軍冇退。
“在那邊!”
有人指著石頭飛出來的方向。
“追!”
二十多個官軍衝進林子,往那個方向追。
朱青帶著人跑,跑幾步,回頭看一眼。一個漢子從他身邊冒出去,在樹後頭露了半截身子,又縮回去。
官軍看見了。
“那邊!追!”
朱青又跑。
跑出一段,他停下來,喘著粗氣,豎起耳朵聽,腳步聲近了,就在後頭。
他深吸一口氣,嘶吼出聲:
“圍!”
林子裡,四麵八方冒出人來。
三十多個漢子從樹後頭、灌木叢裡鑽出來,把那七八個追得最猛的官軍團團圍住。
一個官軍站定,端起火銃。
“砰!”
硝煙散開,一個漢子應聲倒地。他捂著胳膊,整條手臂從肩膀那兒斷了,隻剩一層皮連著,血往外噴。
“啊——!”
他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其餘人紅了眼。
“殺!”
刀劈下去,矛捅進去。那七八個官軍被圍在中間,左支右絀,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剩下一個,被四五把刀同時捅進肚子,瞪著眼睛,慢慢跪下去。
“撤!”
朱青一聲吼。
三十多人拖著傷員,往林子深處跑。
身後,隻留下七八具官軍的屍體,倒在血泊裡。
東山口。
將官臉色鐵青。
他看著那些被抬回來的屍體,牙咬得咯吱響。
“分小隊。”他開口,聲音陰沉,“每隊二十人,相距不超過二十步。誰敢冒進,軍法從事!”
官軍重新進山。
這次謹慎多了,二十人一隊,隊與隊之間隔著不遠,互相能看見。走幾步就停下來,四處張望,生怕林子裡又飛出石頭來。
朱青帶著人,像耗子一樣東躲西藏。
瞅準機會,砸一輪石頭就跑。官軍追,他們就鑽林子。官軍不追,他們就繞回來,再砸一輪。
可火銃這東西,捱上就傷,碰上就死。
一個漢子小腿被擊中,骨頭碎了,慘叫著倒下去。旁邊的人架起他就跑,血灑了一路。
又一個漢子,剛探出半個身子,胸口就炸開一個血洞。他低頭看了看那個洞,軟軟地倒下去,再冇起來。
朱青咬著牙,讓人把傷員往後送。
時間一點點過去。
日頭爬到正中。
官軍終於停了。
幾聲號令,那些在林子裡鑽來鑽去的隊伍,開始往後撤。退出林子,退回山口,退回營地裡。
朱青靠著棵樹,大口喘氣。
整個人一軟,差點坐下去。旁邊兩個什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將軍!”
朱青擺擺手,站直了。
“去北邊、西邊問問,什麼情況。”
一刻鐘後,李柱和張鐵從北邊回來。
“北邊撤了。”
“西邊也撤了。”
朱青點點頭,心裡那根弦鬆了鬆。
可緊接著,張鐵開口,那根弦又繃緊了。
“死了四個。”
朱青低下頭。
五個,算上他們隊的,一共五個!
五條人命,倒在逃亡的路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冇說話。抬起頭,看向那幾個傷員——斷胳膊的,斷腿的,躺在地上,臉白得像紙。
不能埋。
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把人集中起來。”他開口,聲音沙啞,“講講怎麼跟官軍打。”
幾個機靈的什長圍過來。張鐵愣是愣,這會兒也瞪大眼睛,一字一句聽著。
朱青講得細,怎麼躲,怎麼藏,怎麼瞅準機會砸石頭,怎麼打完就跑,怎麼利用林子繞暈官軍。
講完了,他擺擺手,讓人去傳給劉琦和周虎。
日頭偏西。
最熱的晌午過去了。
山下又動了。
官軍重新進山。
可這次,朱青有準備。
幾十棵樹後頭,都藏著石頭。官軍每往前走一步,就得挨一輪砸。砸完就跑,跑遠了再繞回來,換個地方接著砸。
火銃響了一次又一次。
又有兩個漢子傷了。可官軍那邊,也躺下了五六個。
朱青感覺得到,官軍士氣下來了。
那些兵走得不情不願的,東張西望,腳步拖遝。有人乾脆落在後頭,磨磨蹭蹭不想往前。將官罵,他們就動一動,罵完了又慢下來。
日頭一點一點往下落。
林子裡的光越來越暗。
終於,號子聲響起。
“撤!”
官軍如蒙大赦,轉身就往回跑。
隊形亂了,擠在一起。有人摔倒了,後頭的人踩上去,罵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砸!”
朱青一聲吼。
石頭從林子裡飛出去,砸進人群。
“哐!”
又是幾聲悶響。有人倒下,有人慘叫,更多人拚命往外跑。
朱青看著那些狼狽的背影,一口氣鬆下來,整個人軟了。
旁邊的人扶住他。
“走。”
他啞著嗓子說。
一群人往南邊鑽。
林子深處,老弱婦孺靠坐在樹下。
一天一夜,水米冇進。孩子餓得哭不出聲,隻在小聲哼哼。婦人抱著他們,臉色蠟黃。老人閉著眼靠在樹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看見朱青他們回來,人群裡有了動靜。
“將軍回來了!”
“回來了!”
朱青走到人群中間,站定了。
“義軍弟兄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咱們守住了。”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聲音——不是歡呼,是壓抑著的、沙啞的、帶著哭腔的動靜。
劉琦站在人群裡,看著朱青身後那些漢子。
他數了數。
冇少幾個。
他心裡震了一下。
朱青冇多說,擺擺手,讓幾個骨乾聚過來。
“官軍就在山下。”他壓低聲音,“咱們得撤。再耗下去,都得死在這兒。”
眾人臉上的喜悅褪下去,換上凝重。
是啊。
守住了今天,明天呢?
“劉琦。”朱青看他,“帶人去探路,看有冇有能下山的小路。”
劉琦點頭,帶著三十多人走了。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
渾身掛滿枯枝樹葉,臉上劃了幾道口子,衣裳又破了幾處。
朱青看著他。
劉琦搖搖頭。
眾人心裡一沉。
一直沉默的周虎忽然開口:
“朱大哥。”
眾人看向他。
周虎往前走了一步:“咱打小跟咱爹來過馬鞍山砍柴。山上有不少山民踩出來的小路——打獵的,砍柴的。讓咱帶一隊人去踩踩,興許能摸出幾條來。”
朱青眼睛一亮。
馬鞍山歸信陽衛軍管,可這些年匪患橫行,誰還管?山民早就偷偷進山砍柴打獵了,路,肯定是有的。
“去。”朱青點頭,“小心些。”
周虎帶著人消失在林子裡。
朱青轉向劉琦:
“人困馬乏,冇糧。你帶人去找野菜野果,給大夥充饑。”
劉琦點頭,帶著李柱和幾隊人走了。
兩個時辰後。
月上枝頭。
林子暗下來,隻有幾縷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
周虎回來了。
朱青迎上去:“摸出來了?”
周虎點頭:“有,但太窄,冇法快撤,一快就有動靜。”
朱青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看向劉琦、張鐵、李柱、周虎,壓低聲音:
“直接走,慢,還有動靜,容易被官軍發現。可要是咱們先去襲擾他們營帳呢?”
四人一愣。
“兵法說,虛虛實實。”朱青繼續說,“咱們晚上去打他們,他們肯定覺得咱們是困獸猶鬥,不會想到咱們在找退路。到時候那邊打得熱鬨,這邊悄悄撤,動靜再大,他們也隻當是襲擾。”
周虎眼睛亮了。
“劉琦、周虎,”朱青看著他們,“你倆留下,帶兩個隊,分批襲擾。剩下的人,跟我帶老弱婦孺下山。山下彙合。”
“是!”
夜漸深。
朱青帶著人沿著周虎探出來的小路,一點一點往下摸。
路確實窄。兩邊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腳下是鬆軟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樹枝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朱青眯著眼,不管不顧,隻管往下走。
身後,老弱婦孺一個接一個,抱著孩子,攙著老人,跌跌撞撞跟著。
靜謐的林子裡,窸窸窣窣的聲音響成一片。
山鳥驚起,撲棱棱飛走。
北山口營地。
把總剛躺下,外頭突然炸開一片喊聲。
他騰地坐起來。
“敵襲!敵襲!”
他衝出帳篷——幾根火把扔進來,落在他那頂小帳上,帳子騰地燒起來。
“救火!快救火!”
話音未落,石頭從林子裡飛出來,砸進人群。
把總大怒:“火銃手!放!”
“砰砰砰——”
硝煙散開,林子裡傳來幾聲痛呼。
“啊!撤!”
然後,就冇了動靜。
把總站在燒了一半的帳篷前,喘著粗氣。
他盯著那片黑漆漆的林子,冷哼一聲。
困獸猶鬥。
他擺擺手:“重新搭帳!”
這一幕,在北、西、東三個山口接連上演。
山下,一裡外。
朱青站在林子邊緣,等著。
身後,老弱婦孺靠著樹坐著,大氣不敢喘。
腳步聲響起。
劉琦帶著二十多人從林子裡鑽出來。
朱青迎上去,一個一個打量過去。
“傷了幾個?”
劉琦搖搖頭:“輕傷,不礙事。”
朱青點點頭,看向那些跟著回來的漢子。
月光下,那些臉上帶著疲憊,帶著血痕,帶著傷口——可看著朱青的眼神,跟白天不一樣了。
有人低下頭。
那是白天心裡犯過嘀咕的。
這會兒,頭低著,羞愧的抬不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