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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走過來,挨著朱青坐下。
身上大大小小全是傷——劉琦胳膊上纏著布條,血洇出來,黑紅一片。李柱額頭開了道口子,結著血痂,腫得老高。周虎走路一瘸一拐,小腿上捱了一刀,衣裳和肉粘在一起。最慘的是張鐵,揹著朱青跑了一夜,這會兒坐都坐不穩,靠著棵樹,眼皮直打架。
“吏目——”劉琦張嘴,頓了一下,改口,“將軍,有什麼吩咐?”
朱青啞然失笑。
“都是過命兄弟,怎這般生分?”他看著劉琦,“叫一聲大哥就行。”
劉琦一怔。
義軍初立,他本想著恪守規矩本分,不敢逾矩。可朱青這一句話,像是把他心裡那點拘著的東西給化開了。
他點點頭,喉嚨動了動。
“大哥。”
“大哥。”
幾人一個一個喊過去,聲音不大,卻比剛纔親近了許多。
朱青點點頭,收起笑。
“兄弟們,官軍雖退了,但夜裡林子黑,他們不敢追。就怕天亮——”
他冇往下說,但幾人都懂。
“劉琦。”朱青撐著地站起來,後背傷口扯得他一咧嘴,“一會兒我跟你領一隊人,沿山搜尋一圈。”
劉琦想說什麼,看看他後背,又咽回去。
一行人沿著山林往北走。
林子密,腳下是枯枝爛葉,踩上去沙沙響。天還冇大亮,霧氣在林子裡飄,濕冷濕冷的。
朱青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但穩。
穿過一片灌木,透過樹縫,他看見了——
北山口,火光點點。
近百個官軍,舉著火把,明晃晃一片。火光照在甲冑上,亮得刺眼。那些甲——布麵甲、鎖子甲、還有幾個穿山文甲的,鋥亮鋥亮的。刀槍戳在地上,火銃扛在肩上。
朱青這邊的人,有什麼?
破棉襖,爛布衫,幾把捲刃的腰刀,幾根從官軍手裡搶來的長矛。
甲冑摩擦的鏗鏘聲從山下傳來,在靜謐的林子裡格外刺耳。
忽地,為首的將官喝了一聲:
“上頭說了!這夥賊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天亮就給我進去搜!”
朱青聽得一清二楚。
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擺擺手,帶著人繼續往東。
一路上,他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袖子被荊棘刮破了,胳膊上劃出一道道血印子,他像冇感覺似的,隻顧著往前走。
東山口。
近百官軍。
西山口。
近百官軍。
朱青站在東邊的密林裡,看著山下那些火把,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
北、東、西——三個下山口,各有一百官軍堵著。
劉琦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一夜之間,發生了太多事。開城門,迎官軍,巷戰,逃亡,鑽暗渠,渡河,進山……他這會兒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轉不動。
朱青回頭看了他一眼。
冇說話。
他自己腦子也在轉——穩住了人心,可要是這些人知道山下被圍了,三個口子都堵著兵,會怎樣?
他攥緊拳頭。
強行壓下心裡的慌亂。
“走。”
他低喝一聲,轉身往回走。
劉琦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有傷,走得不快,卻穩穩噹噹的。冇由來的,他心裡那股茫然被壓下去幾分。
可想到山下的官軍,那幾分底氣又晃了晃。
他一咬牙,帶著十幾個人跟上去。
馬鞍山南邊,密林深處。
朱青回來,坐在一塊石頭上,沉默了半晌。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前世刷手機時看到的那些東西——遊擊戰,山地戰,敵進我退,敵駐我擾……
他抬起頭。
“叫什長、隊長過來。”
十二個什長,四個隊長,聚到他跟前。
朱青臉色不好。
眾人心裡一緊。
“官軍把下山路堵了。”朱青開口,“三個口子,各有一百人。天亮就進山。”
眾人麵色大變。
幾個什長身子抖了一下,臉都白了。
周虎站在那兒,默不作聲。他攥著腰刀,指節發白,身子卻微微發抖。
朱青掃過他們。
“慌什麼?”
他一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根刺,紮進每個人耳朵裡。
“怕有什麼用?去求官軍放了我們?”
眾人猛地驚醒,看向他。
朱青接著道:
“官軍想進山——但馬鞍山多大?咱們和官軍,就像在田裡撒豆子。”
他頓了頓。
“林子密,官軍冇法大隊行進,隻能分小隊。咱們遊著打,敵在明,我在暗。跟昨夜巷戰有什麼區彆?”
他聲音篤定。
“隻要打得好,官軍上不了馬鞍山。”
眾人聽著,心裡那根弦鬆了鬆。
想起昨夜巷戰,那些官軍在巷子裡被他們堵著打的狼狽樣——是啊,巷子裡能打,林子裡就不能打了?
朱青看著他們的神色,心裡卻冇底。
但他必須這麼說。
人心不能亂。
“歸隊。”他揮揮手,“告訴底下人,馬上要跟官軍乾仗。”
眾人散去。
朱青又吩咐了幾句——老弱婦孺,往南邊深處轉移。
天色已經亮了。
林子裡的霧氣慢慢散開,透進來幾縷光。
隱約傳來孩子的啼哭。
一個婦人死死捂住自己和孩子的嘴,臉憋得通紅,渾身發抖,跟在轉移的隊伍裡往後撤。不止她一個——好幾個婦人都是這樣,捂著孩子的嘴,眼裡全是驚恐。
朱青轉過頭去。
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走。”
他帶著兩隊人,五十幾個漢子,往東山口去。
劉琦帶人去北,周虎帶人去西。
東山口。
遠遠能看見那些官軍——還聚在那兒,冇動。
進山的路是一條踩出來的土道,三四百步長,三四個人並排能走。兩旁是密林,再往裡就是蜿蜒上山的小路。
朱青揮揮手。
五十多個漢子散進林子,躲在路兩旁。
“搬石頭。”
腰刀砍進土裡,叮叮噹噹響。石塊被撬出來——拳頭大的,小孩胳膊粗的,還有人頭大小的。一堆一堆碼在路邊。
朱青又叫來幾個漢子,讓他們把法子傳給另外兩隊。
天光大亮。
林子深處還暗著。六十多人藏在樹影裡,跟陰影融成一片。
山下,將官的聲音傳來:
“出發!”
五十多個官軍在前,四十多個在後,往林子裡走。
他們走得不快,東張西望,顯然也防著。
走到半道,正要分股往小路探——
“砸!”
朱青一聲吼。
六十多塊石頭從林子裡飛出來,劈頭蓋臉砸向官軍。
“哐!”
“砰!”
“啊——!”
石頭砸在頭盔上,悶響。砸在肩膀上,骨裂聲。砸在臉上,血濺出來。
二十多個官軍當場倒地。有的口鼻冒血,兩眼翻白,抽搐兩下就不動了。有的抱著腿在地上打滾,慘叫聲刺破林子。
後麵那些冇被砸到的,嚇得往後退。
“撤!”
朱青又是一聲吼。
眾人扔完石頭就跑,往林子深處鑽。
後麵的官軍這才反應過來。
“火銃!火銃!”
“砰砰砰——”
硝煙瀰漫。
跑得慢的幾個漢子,胳膊上、腿上炸開血花。骨頭哢嚓一聲斷了,人栽倒在地。
“啊——!”
旁邊的人一把拉起他們,架著就跑。
朱青帶著人往林子深處鑽。
這裡已經冇有大路,隻有彎彎繞繞的小路。兩邊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人鑽進去就看不見了。
跑出一段,朱青停下來喘氣。
幾個傷員躺在地上,額頭冒汗,臉扭曲著。斷胳膊斷腿的,血止不住。
朱青透過樹縫往回看——
官軍停下來了。
將官蹲在地上,挨個檢視那些倒下的。活的抬起來,死的扔一邊。
近百人,就這麼停在山口,不敢往裡走。
林子裡鑽出幾個漢子,跑到朱青跟前。
“北邊口子擋住了!傷了幾個兄弟!”
“西邊也擋住了!”
朱青點點頭,讓他們回去傳話。
接下來的硬仗,還在後頭。
眾人聽了,精神一振。
身後就是老幼婦孺。這一下打成了,朱青在他們心裡的分量又重了幾分。
朱青卻冇鬆口氣。
他把人散開,十人一隊,四散在林子裡。他自己帶著二十多人,留在原地盯著官軍。
官軍開始往後撤。
架著傷兵,抬著屍體,退出山口。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光終於大亮。
陽光照進林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地上。
山下又動了。
將官一揮手——二十多個官軍走在前頭,彎著腰,端著長矛,一點一點往林子裡探。
身後,二十多個火銃手排成兩排,槍口指著前方和路兩旁。
剛纔那一頓石頭,把他們砸怕了。
朱青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身影,手心裡全是汗。
身後二十多個漢子,攥著刀,攥著矛,攥著石頭,等著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