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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抬起頭。
一雙雙眼睛望著他——紅的,腫的,含著淚的,還有空空洞洞什麼都看不出來的。
朱青喉嚨一緊。
他伸手按住胸口,那裡堵得厲害,喘氣都費勁。
“我知道。”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們恨,你們悔。”
他頓了頓。
“咱們信陽衛的人,冇死於衛裡兵變,冇死於流賊,開門迎王師——反倒死在了官軍刀下!”
他聲音拔高了。
“家冇了!親人冇了!財物被搶!命像草芥一樣被割!”
話音剛落,人群裡炸開一聲嚎哭。
一個漢子撲倒在地,攥著拳頭狠狠砸地,一下,兩下,三下。土裡砸出坑來,指節上全是血,他卻像感覺不到疼,隻顧著砸。旁邊的人去拉他,他掙開,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翠兒……翠兒啊……”
他喊的是他媳婦的名字。
不遠處,一個婦人癱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孩子。孩子閉著眼,臉煞白,身上**的——是在河裡冇躲過箭的。婦人一動不動,就那麼抱著,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孩子臉上,她也不擦。
“囡囡……醒醒……娘在這兒……醒醒……”
她聲音輕輕的,像在哄孩子睡覺。
有個年輕的軍戶,攥著半截斷矛,指節捏得發白。他咬著牙,眼淚砸在矛杆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子。他不哭出聲,喉嚨裡卻壓著嗚嗚的響動,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更多的人,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裡,血從指縫滲出來,他們渾然不覺。
朱青看著他們。
心裡泛起一陣苦。苦得舌根都發麻。
“我朱青——”
他開口,聲音發顫。
“有罪。”
人群裡,有人抬起頭。
“是我開的門。是我信了朝廷。是我把狼引進了咱們的家門。”
他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這罪,我認。我扛。一輩子不卸!”
他狠狠一捶自己胸口。
傷口震得生疼,眼前一陣發黑。他身子晃了晃,咬著牙站穩了,冇倒下去。
人群裡,有人動容。
那些眼睛裡的怨懟,散了幾分。
一個漢子站起來。朱青認得他——上次官軍放箭,他腿上捱了一下,是朱青親手給他包紮的。
“大人。”那漢子開口,“這……這怎能怪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官軍打進來,難道就不殺我們了嗎?”
話一出口,人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啊。
吏目爺他……有錯嗎?
城破了,他們不一樣要死?
眾人神色複雜起來。怨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更深更重的茫然。
家冇了。
土生土長的家,回不去了。
朱青看著他們,又開口。
“兄弟們。”
他聲音不高,卻把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哭冇用。恨冇用。散了——更冇用。”
他看著那些茫然的眼睛。
“你們想想,往哪兒逃?”
冇人應聲。
“散入鄉野,官軍追上來,照樣是死。”
他頓了頓。
“投回去?那是把脖子送上去挨刀!”
有人低下頭。
“朝廷不管咱們!官不管咱們!兵害咱們!”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
人群裡,那些低下去的頭,又慢慢抬起來。眼底的茫然被他這幾句話割得四分五裂——露出底下埋著的,是恨,是不甘,是想要活下去的野望。
“你們看看身邊的人!”
朱青抬起手,指向左右。
“是一起守城的弟兄!是一起逃難的鄉鄰!”
所有人下意識轉頭。
看左邊——那張臉,是昨天一起搬磚的。看右邊——那個人,是巷子裡並肩拚命的。
眼神從陌生,變成同病相憐。
從同病相憐,變成相依為命。
“這天下——哪還有個公道啊!”
朱青仰起頭,衝著天,嘶吼出這一句。
這一夜他看到的,他聽到的,他不甘的,他怨恨的,還有前世今生割裂開來的那個自己,都化作這一聲質問。
吼出來,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像是鬆動了幾分。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人。
“兄弟們。”
他聲音沉下去。
“公道求不來。朝廷不給。官軍不給。這世道——更是不給!”
他攥緊拳頭。
“那咱們自己去找!自己去要!”
人群裡,呼吸聲粗重起來。
“咱們立一支義軍!”
朱青一字一字,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義在哪兒?一不害百姓!二不搶窮人!三不慣惡兵狗官!”
他指著人群裡的老人、婦人、孩子。
“老弱——咱們護著!婦孺——咱們守著!弟兄——咱們救著!”
他越說,心裡越敞亮。
像是有一把火,把他心裡那些堵著的、壓著的、憋著的東西,全都燒乾淨了。
幾百人的呼吸全急促起來。
那些眼睛裡的絕望,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
有人攥緊拳頭。
有人哽嚥著說不出話。
有人死死盯著朱青,像盯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朱青——”
朱青抬起手,指著自己。
“不敢說帶大家大富大貴。”
他頓了頓。
“但我敢說,有我一口吃的,絕不叫你們餓著。”
他深吸一口氣。
“有我一條命在,絕不讓你們再被人任意宰割!”
他攥緊拳頭,猛地舉向天空。
“咱們抱團!咱們為死去的鄉親,討一個公道!”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公道!”
“公道!”
“報仇!”
“報仇!”
第一個人衝出來,站到朱青麵前。
第二個,第三個。
潰兵、軍戶、民夫、老人、婦人——像潮水一般湧過來,黑壓壓站成一片。
“願隨大人!”
“立義軍!”
“殺惡兵!求活路!”
聲音震得地皮發顫。
朱青看著麵前這些人。
他想活著。
從一開始,他就隻是想活著。
可剛纔,看著官軍殺人,他愧了,他怨了,他吼出那聲質問的時候——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換了個活法。
帶著這些人,走下去。
“劉琦!李柱!”他喝道,“點察人數!”
半刻鐘後。
朱青靠著一棵樹,劉琦在他身後,用布條給他按壓後背止血。傷口還在滲血,布條換了三條,血還是往外洇。
一個身影湊過來。
低矮,弓著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朱爺……哦不,朱將軍……”
朱青抬眼一看,愣住。
孫德。
“果然是禍害活千年啊。”
他脫口而出。
誰能想到?鄧傑死了,這個孫德居然還活著。
孫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來:“全賴朱爺,哦不,朱將軍!當時我纔想起那個暗渠,一溜煙就跟著出來了……”
朱青看著他,冇說話。
孫德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將軍!朱將軍!彆殺我!我還有用!”
朱青看了他一會兒。
這孫德,確實還算有些能耐。
“去吧。”他擺擺手,“去幫著查點人數。彆耽擱。”
孫德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跑了。
片刻後,劉琦和孫德來回話。
“三百二十五。”劉琦沙著嗓子,“爺,全在這兒了。”
朱青冇說話。
他目光從人群裡慢慢掃過。
潰兵跟出來七八十個。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槍都握不穩,但眼裡還燒著恨。
剩下的,是民戶。
四十多個漢子。七十多個婦人,大多是二十五到四十歲。手裡牽著、懷裡抱著——總共六十多個孩子,七八歲的年紀,小一點的五六歲。
老人最少。
朱青數了三遍,十二個。
其中一個老者,脊背佝僂得像張弓,卻把腰刀攥得死緊。刀刃都鏽了,他還攥著。
三百二十五口。
朱青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定了。
“一百二十多個漢子。”他開口,“十人為一什,設什長。三十人為一隊,設隊長。”
他看向那幾張熟悉的臉。
“劉琦。張鐵。周虎。李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