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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人擠得滿滿噹噹。
劉琦站在門口,扶著朱青。張鐵攥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木棍,虎視眈眈盯著院外。身後站著幾十號潰兵,有的渾身是血,有的刀都丟了,縮在牆角發抖。
院外,慘叫聲、哭喊聲一陣一陣傳來。有女人在喊,有孩子在哭。
幾個潰兵站起來,往院門口衝。
“我娘還在裡頭!”
“婆娘!我婆娘!”
劉琦一把攔住他們:“出去送死?”
“那也不能乾聽著啊!”
朱青身子晃了晃,劉琦趕緊扶穩他。他臉色煞白,手還在抖——不是嚇的,是氣的。
他深吸一口氣。
又吸一口。
抖著的手,慢慢攥成拳頭。
“狗日的官軍!”他一嗓子吼出來,聲音都劈了,“禍禍咱們親屬!是爺們的,想護著親人的,想活的——都他媽跟我走!”
他推開劉琦,踉蹌一步,站穩了,大步往院門口走。
劉琦愣了一瞬,抬腳跟上。
張鐵扔了木棍,抄起把刀,跟上。
身後的潰兵互相看了看——有人咬著牙跟上,有人縮回去,蹲在地上不動。
朱青冇回頭。
衝出巷口,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一滯。
幾間土屋燒著了,火苗從窗戶裡往外躥。一個漢子倒在門口,肚子開了個口子,腸子流出來,眼睛還睜著。他旁邊,兩個亂軍按著一個女人,另一個在撕她衣裳。
“**!”
張鐵一聲吼,衝上去一刀劈翻一個。劉琦緊跟上去,另一個亂軍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捅了個對穿。第三個鬆開那女人,轉身就跑,跑出兩步,被朱青從後頭一刀砍在脖子上。
血濺了他一臉。
溫熱,腥氣沖鼻。
朱青抹了一把臉,冇顧上那女人,繼續往前衝。
一家,兩家,三家。
救下來的婦孺跟在他們後頭,越聚越多。有的婦人抱著孩子,跑得跌跌撞撞。有的孩子拽著母親的衣角,一邊跑一邊哭。
但救不過來的,更多。
朱青停下來,喘著粗氣。眼前又是一片火光,又是一群亂軍,又是慘叫和哭喊。
他攥著刀,手指都僵了。
“爺!”劉琦一把拽住他,“太多了!撤吧!”
朱青冇動。
劉琦拽著他往後拖:“爺!再不走就被人圍了!”
馬蹄聲響起。
一隊騎兵從巷口拐進來,火把照亮了那些臉,官軍的臉。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青綢甲,騎一匹黃驃馬,眸子低沉,居高臨下看著朱青這群人。
“朱吏目。”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這是要去哪兒?”
朱青抬起頭,看著他。
那人笑了笑:“莫要再跑了。隨老夫回去,自會為你請功。”
朱青盯著他,冇說話。
那笑容讓他噁心。
“請功?”他開口,聲音沙啞,“呸!”
他往前一步,指著那騎在馬上的中年人,手指都在抖:
“你這條老狗!殺了賊首不算,還殺老弱!縱兵劫掠!信陽衛百姓未死於叛卒,反死於你手!”
他一字一字,從牙縫裡往外擠:
“入你娘!你朱爺爺開城門,是為了百姓安穩!誰道請進來你們這幫狗東西!”
那中年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朱青,”朱青指著自己,聲音都劈了,“跟你勢不兩立!”
中年人臉都青了。
他一揮手:“放!”
火銃聲炸響。
朱青身邊一個漢子應聲倒地,胸口一個大血洞,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撤!”劉琦拽著朱青往後跑。
“砰!砰!砰!”
火銃聲接連響起,身後又倒下去幾個。人群炸了鍋,四散往巷子裡鑽。
朱青被劉琦拖著跑,耳邊全是哭聲和喊聲。
“往巷子裡鑽!彆走直道!”他一邊跑一邊喊,“散開!”
民戶區巷子窄,兩邊是土坯房,門口堆著柴火、農具,亂七八糟。一匹馬進來都費勁,更彆說一隊騎兵。官軍下了馬往裡追,但地形不熟,跑著跑著就撞上死衚衕。
朱青停下來,扶著牆喘氣。
“劉琦!”他喊。
劉琦從旁邊巷子裡鑽出來,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你帶一隊人,往東邊巷子繞!張鐵呢?”
“這兒!”張鐵從牆後頭冒出來,手裡拎著把刀,刀上還滴著血。
“你帶一隊,往西!利用地形跟他們繞!彆硬拚!拖時間!”
兩人點頭,招呼人散了。
朱青轉身,對著一群婦孺和幾個剩下的漢子喊:
“誰有血性!誰家漢子留下!跟官軍拚了!家人跟陳老走!”
人群一陣騷動。
一個漢子站出來,把懷裡的孩子塞給旁邊婦人,抄起根扁擔。
又一個站出來,撿起地上的刀。
一個接一個。
朱青看著他們,喉嚨發緊,冇說話,轉身帶著人往南跑。
巷戰打得慘。
官軍多,火銃厲害,但進了巷子就施展不開。張鐵帶著人爬到牆上,等官軍經過,一塊土坯砸下去,腦袋開了瓢。劉琦帶人躲在柴火堆後頭,等官軍追過來,一根長矛捅出去,捅完就跑。
但火銃一響,總有人倒下。
朱青帶著婦孺一路往南跑,跑幾步回頭看一眼。每次回頭,都少幾個人。
“推牆!”他喊。
幾個漢子合力一推,土坯牆轟隆一聲倒了,堵住巷口。
“點火!”
火摺子扔上去,茅草屋頂騰地燒起來,火光沖天,濃煙滾滾。追過來的官軍被煙嗆得直咳嗽,捂著鼻子退回去。
張鐵從牆上跳下來,渾身黑灰,咧著嘴笑:“咳咳……嗆死這幫狗日的!”
朱青冇笑,拽著他繼續跑。
快到南城牆的時候,朱青忽然感覺後背一震。
一股大力撞上來,他往前撲出去,摔在地上。
“爺!”劉琦衝過來。
朱青趴在地上,後背火辣辣的疼。他低頭看——胸前衣裳破了個洞,血正往外滲。
“我冇事……”他撐著地想站起來,手一軟,又趴下去。
劉琦一把把他架起來,拖著往前跑。
“快!暗渠口!”
暗渠口外,人擠成一堆。陳旺站在渠口邊,一個一個往裡推。他孫子被一個婦人抱著,已經進去了。
李柱看見朱青,衝過來:“爺!”
“進去!都進去!”朱青推開劉琦,扶著牆站穩,往後看了一眼。
追兵的火把已經近了。
“快!”
一個接一個,往暗渠裡鑽。
最後剩下劉琦。
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火摺子一晃,引線滋滋冒煙。
朱青被人拽進去,回頭一看——劉琦站在渠口外,把布包往裡一扔,轉身鑽進來。
“轟!”
一聲悶響,渠口塌了。
碎磚爛土堵得嚴嚴實實,外頭的光透不進來。
一片漆黑。
惡臭撲麵而來。
朱青趴在地上,後背疼得他直冒冷汗。黑暗中,隻能聽見喘息聲,咳嗽聲,還有孩子壓抑的哭聲。
“走……”他啞著嗓子,“往前走……”
人群慢慢往前挪。
腳下是滑膩的淤泥,頭頂是低矮的磚拱。不知爬了多久,前麵忽然透進來一點光。
越來越亮。
朱青爬出渠口,眼前是溮河。
河水黑沉沉的,泛著月光。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爬出來,撲通撲通往水裡跳。
“嗖——!”
箭矢破空。
剛冒頭的一個婦人身子一僵,栽進水裡,血洇開一片。
“鑽水裡!往下遊遊!”朱青喊。
他跳進河裡,河水冰涼刺骨,傷口像被刀割。李柱遊過來,一把拽住他領子,拖著往對岸遊。
箭矢嗖嗖地往水裡射,有人冒頭,就有人倒下。
朱青憋著氣,拚命遊。
終於上了岸。
他趴在岸邊,大口大口喘氣。回頭一看,河麵上漂著幾具屍體,月光下看得分明。
“走……往西南山裡鑽……”
張鐵過來,一把把他背起來。
身後的人,有的揹著孩子,有的攙著老人,跌跌撞撞往山裡跑。
不知跑了多久。
身後的馬蹄聲漸漸遠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
林子密了,坡也陡了。朱青趴在張鐵背上,聽著他粗重的喘息聲,一下一下。
終於,張鐵停下來,把他放在一棵樹下。
朱青靠著樹乾,往遠處看。
信陽衛的方向,還有火光。隱隱約約的,像是有人在喊。
周圍,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坐在地上,躺在地上,靠著樹,大口喘氣。
有人在哭。
一開始是一兩個,抽抽噎噎的。後來多起來,壓著嗓子,嗚嗚咽咽。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睡著了,她自己在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敢出聲,肩膀一抖一抖。
一個漢子蹲在地上,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在抖。
一個老人躺在地上,閉著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
哭聲越來越多,漸漸壓不住了。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捶著地,有人仰著頭,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朱青靠著樹,看著他們。
他後背還在流血,衣裳粘在身上,黏糊糊的。手還抖,按在樹乾上,按不住。
他張了張嘴。
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
又吸一口。
“兄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