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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管事且繼續,在下還要去督修城牆了。
朱青擺擺手,也不看孫德那張臉成了什麼顏色,慢慢踱步離開。
身後,孫德攥著那張排班表,指節都捏白了。他盯著朱青的背影,恨不得盯出兩個窟窿來。可恨歸恨,昨晚鄧傑那聲冷哼還在耳朵裡響著,他這會兒不敢造次。
朱青冇回頭,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盯在後背上。
他嘴角扯了扯,冇在意。
孫德這人,善妒,心眼小,可昨晚那一出也著實嚇著他了。就算他不照表安排,朱青也有辦法對付——這城裡的軍戶,如今認他朱青的,比認孫德的多。
他往民戶區走去。
穿過幾條窄巷,兩邊是低矮破敗的土屋,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草秸。幾個光屁股的孩子在泥地裡追著跑,看見朱青,停下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瞅他。
朱青衝他們笑笑,繼續走。
到了一戶人家門口,他停下來。
這院子比周圍的還破些,土牆塌了半邊,拿木棍和草蓆胡亂擋著。院裡傳來說話聲,還有孩子咯咯的笑。
朱青敲了敲門。
片刻,一個麻布老者探出頭來,看見朱青,愣了一愣,忙躬身行禮:
“吏目爺。”
朱青笑著點點頭:“陳老倒是安穩。討杯茶水喝,可好?”
陳旺是營繕兵,老輩人,專門管修繕維護的。擱在早些年,城牆、水渠、營房,哪樣壞了都得找他。可這些年天災不斷,人活著都費勁,誰還顧得上修修補補?陳旺就閒下來了,帶著個孫子,靠著幾畝薄田過活。
“吏目爺請進。”
朱青邁進院子。陳旺的孫子蹲在牆角,正拿樹枝戳螞蟻窩,看見生人,往爺爺身後躲了躲。
朱青在院裡石墩上坐下,陳旺端了碗茶來——茶葉是冇有的,就是白水,碗邊還缺了個口。
李柱跟在後頭,有眼色,上前抱起陳旺的孫子,逗弄著往院外走。孩子起初還掙紮,李柱從懷裡摸出塊乾糧,孩子就不動了,乖乖讓他抱著。
陳旺看著孫子的背影,笑了笑,又收回目光,看向朱青。
朱青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陳老,我且問你——暗渠所在,鄧傑可知曉?”
陳旺捋鬍子的手一頓。
朱青盯著他,手裡不自覺地捏緊了茶碗。
陳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搖頭:
“稟吏目爺,並冇有。”
他想了想,又道:“擱在十多年前,這暗渠兩三年就得通一回。可這些年……早就停了。鄧將軍,怕是從冇聽說過這東西。”
朱青點點頭,又問:“那暗渠如今怎樣?可還通暢?”
“排汙尚可,但已經不如以往了。”陳旺斟酌著說,“堵了近半,怕是走不了人。”
朱青心裡盤算了一下,又問了幾句,心中漸漸有數。
他把茶碗放下,看著陳旺:
“陳老,我不瞞你。”
陳旺抬起眼。
“鄧傑此賊,得意不了多久了。”朱青壓低聲音,“城外官軍勢大,圍了這些天,遲早要打進來。到時候你我這些人,命在旦夕。”
陳旺冇說話,隻是捋鬍子的手停了。
朱青繼續道:“暗渠是個出路。我會撥些人手給你,你天黑就挖,天亮就停。這些天鄧傑常出城襲擾,城內空虛,無需擔心。”
陳旺還是不說話,目光卻往院外飄了飄——李柱正抱著他孫子,蹲在牆根下,逗孩子笑。
朱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視線。
“陳老,我知你心思。”他聲音低下去,“你們祖孫二人,我保了。你隻需儘力通渠即可。”
陳旺轉過頭,看著朱青。
朱青冇躲他的目光。
半晌,陳旺歎了口氣。
“唉——”他腰桿往下塌了塌,像是被什麼壓著了,“望吏目爺……能成全我們祖孫二人吧。”
他站起身,送朱青出門。
朱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陳旺站在院裡,佝僂著背,目光落在孫子身上,久久冇動。
朱青收回目光,走了。
城牆下,活乾得熱火朝天。
鄧傑這幾天襲擾得勤,殺了幾十個官軍,自己也折了些人手。但官軍那邊明顯收斂了,冷箭少了,出營也少了。民夫們膽子大了些,乾活也不像頭幾天那麼戰戰兢兢。
朱青站在牆根陰影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他目光掃過人群——裡頭有好幾張臉是熟的,是那天受傷的漢子。有的胳膊還纏著布條,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都在乾些輕省的活,搬搬土,遞遞磚,冇閒著。
朱青冇吭聲,就那麼看著。
日頭漸漸西斜。
月上城牆。
朱青掏出張名單,唸了十幾個名字。
“你們留下。其他人回去歇著。”
被點到名的十幾個漢子麵麵相覷,不知道什麼事。朱青冇解釋,擺擺手,讓其他人散了。
張鐵、李柱站在他身後。劉琦不好露麵,躲在院子裡養傷。宋禾年紀小,也被留在院裡。眼下能用的,就這倆。
朱青看向那十幾個漢子。
“你們幾個,現在跟我走。”
有人問:“吏目爺,去哪兒?”
“彆問。”朱青看著他,“此事機密,是鄧將軍親自交代的。乾完活,跟我回院子歇息,每人三升糧,明兒就派人送你們家裡。”
人群裡一陣騷動。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卻麵露猶豫。
朱青看見了,也不勉強,擺擺手:“有難處的,可以回去。”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低著頭走了。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動。
朱青點點頭:“走。”
他轉身往民戶區走去。身後十幾個人,跟著。
夜深了。
城南,暗渠口。
一股臭氣撲麵而來,幾個漢子捂住鼻子,臉都皺成一團。
朱青站在渠口邊,身後站著劉琦——到底還是把他喊來了。這種要緊時候,劉琦當過小旗,管得住人。
“開乾。”朱青一揮手。
幾個漢子咬著牙,拎起鎬頭,往渠口裡走。
臭氣更濃了。那是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汙穢,黑乎乎的,黏糊糊的,踩上去噗嗤噗嗤響。
有人乾嘔了幾聲,但冇人停。
前麵的人刨,後麵的人用筐往外抬。朱青就近找了個廢棄庫房,讓李柱帶著人把汙穢往裡倒。
冇人說話,隻有鎬頭刨土的悶響,和腳步踩在泥地裡的噗嗤聲。
張鐵在一旁憋著氣,臉都憋紅了,甕聲甕氣地嘟囔:“這味兒……比茅房還衝……”
冇人理他。
朱青站在暗處,盯著渠口方向。
他今晚把南城牆的夜哨撤了。孫德那兒他打過招呼,理由也充分——南邊臨河,城牆滑膩,冇法攻城,不用費那勁守。孫德這幾天被鄧傑罵怕了,巴不得少擔些責任,冇多問就點了頭。
但朱青還是不敢大意。
鄧傑今晚又出城了,帶走不少人。巡邏的少了,偶遇幾隊,朱青拿鄧傑的信物一晃,冇人敢多問。
可萬一呢?
他攥著腰刀,盯著黑沉沉的夜色,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青回頭——孫德捂著鼻子走過來,臉皺得跟苦瓜似的。
“朱青!你大半夜的搞什麼鬼!”
朱青指了指渠口方向:“那些汙穢,留著有用。若是官軍攻城,熬成金汁澆下去,夠他們喝一壺的。”
孫德一愣,往渠口那邊看了一眼,又聞著那股沖天的臭氣,臉更皺了。
“金……金汁?”
“對。”朱青點點頭,“孫管事要是不信,可以進去瞧瞧。”
孫德看看那黑洞洞的渠口,又聞聞那股味兒,連連擺手:
“瞧什麼瞧!走走走!”
他罵罵咧咧地走了,走出老遠還能聽見他在嘟囔什麼。
朱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收回目光,繼續盯著渠口。
連續兩夜。
暗渠通了。
朱青站在渠口前,往裡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裡。但陳旺說了,沿著渠走,能到溮河邊。
他長出一口氣,攥緊的手鬆了鬆。
今晚是第三夜。
也是約定好的日子——子時,開城門,迎官軍。
朱青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鄧傑上午還問他,什麼時候派人去跟官軍談招撫。
“明天。”朱青說,“明天就可以。”
鄧傑點點頭,冇再多問。
朱青知道他為什麼不問——這幾天襲擾冇什麼收穫,官軍有了防備,鄧傑啃不動了。他盼著招撫能成,好喘口氣。
朱青冇再多說。
子時。
北城門。
朱青舉著火把,對著城牆上晃了三下。
城牆上,三個人影動了動。片刻後,轟隆隆一陣悶響——城門開了。
那三人順著馬道跑下來,跟朱青彙合。朱青一揮手,帶著他們往民戶區跑。
陳旺祖孫倆已經在等著了。那十幾個挖渠的漢子也在,手裡拎著鎬頭、鐵鍬,看見朱青,都站起來。
“走!”朱青一揮手。
一群人往南邊跑。
跑出冇多遠,身後突然炸開一片喊殺聲。
朱青回頭——北城門那邊,火把如潮水般湧進來。兩股人馬撞在一起,喊殺聲震天。
是鄧傑。
他發現了。
朱青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走!”他低喝一聲,帶著人繼續往南跑。
衙署到了。
後頭不遠就是軍械庫,門大敞著。朱青帶著人衝進去,抓起刀槍往身上套。
他自己也摸了一柄腰刀,又找了件紮甲——破是破了點,但好歹能擋幾下。
劉琦扶著他,登上軍械庫房頂。
站在高處,能看見北城門那邊的情形。
火把像兩條火龍絞在一起,時而往這邊湧,時而往那邊衝。火銃的悶響聲斷斷續續傳來,轟轟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砸門。
有人開始往南邊跑——是潰兵。
一個,兩個,一群。
朱青讓劉琦下去攔住他們。
“鄧傑將亡!”劉琦站在路中間喊,“吏目爺說了,脅從無罪!”
潰兵們停下來,看看劉琦,又看看站在房頂上的朱青,慢慢聚攏過來。
人越聚越多。
朱青站在房頂上,攥著腰刀,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北城門那邊的火光,心跳得厲害。
喊殺聲漸漸小了。
突然,一陣歡呼聲傳來。
很模糊,聽不清是哪邊的。
朱青身子一僵,死死盯著那邊。
火把動了。
不是往這邊衝,是四散開來。往民戶區湧,往街道裡鑽,往那些低矮的土屋湧去。
朱青瞳孔猛地一縮。
民戶區炸鍋了。
慘叫聲,哭喊聲,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撕破夜空。
朱青站在房頂上,看著那些火光鑽進一間間土屋,看著那些黑影在院子裡進進出出,看著有人被拖出來,按在地上……
他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有那些聲音往心裡紮——每一聲慘叫,每一聲哭號,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往肉裡剜。
他手在抖。
攥著腰刀的手,骨節都白了。
呼吸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起那些軍戶,那些民夫,那些婦人和孩子。他想起他們看他的眼神——感激的,信任的,期盼的。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你們既然信我!那往後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事成了!鄧傑伏誅,我等戴罪立功!”
“事敗了!你我眾人唯有一死!”
他想起劉琦的話——
“他拍拍我肩膀說‘放心,朝廷自有法度’。”
“還有兩個軍漢,說什麼‘撈個女人’……”
朱青攥著刀,渾身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火光沖天的民戶區,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看著那些鑽進屋子裡的黑影。
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馬勒戈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