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炎宗坐擁五峰三水,李家八位修為高深的血脈各據一方,廣納門徒,李玄戈便是其中之一。
靈獸園依墜星湖而建,地勢平緩,水草豐茂,極宜靈植生長,亦是滋養靈獸的寶地。
此前與李懷素同來之時正值深夜,未曾得見全貌。
此刻放眼望去,但見宗域遼闊無垠,修士往來如織,氣象恢弘,方知大宗底蘊果然非凡。
行至靈獸園中,李玄戈溫聲問道:“微生,此刻可願說了?”
段微生低聲應道:“師尊見諒,方纔未言,實因此事關乎弟子出身……微生隻是生於凡俗獵戶之家,不足為道,恐怕被師兄師姐恥笑。”
李玄戈微挑眉梢:“獵戶?以狩獵為生?”
段微生頷首:“是,自幼便常隨父親出入山林,與百獸為伴,日久天長,自然通曉了幾分它們的習性。”
李玄戈緩步走至一頭靈鹿身前,那鹿頗具靈性,向他微微頷首致意。
他淡然一笑,目光卻仍落在段微生身上:“哦?那後來又是如何踏入道途的?我應當並非你第一位師尊吧?”
段微生如實道出一人:“後來一場大疫,父母雙亡,弟子流落街頭,幸得一位女修收留,這才得以初窺仙門。”
李玄戈眉梢微挑:“何人?”
段微生聲音壓低幾分:“師尊可曾聽聞司鴻家那位逃婚的女修司鴻辭?正是她救了弟子,並言道同行一路,也好遮掩身份。”
李玄戈沉吟片刻,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司鴻辭……倒是有所耳聞。”
他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疑光。
段微生所提及的司鴻辭,確是修真界中一位天賦卓絕卻行蹤成謎的女修。
因拒嫁司鴻家少主,多年來隱姓埋名、四處漂泊,極難追尋蹤跡,更無從印證段微生所言虛實。
更何況此事牽扯甚深,即便日後真有緣得見司鴻辭本人,問起此事,她也未必願意承認。
無論真假,此事已無需再向段微生深究。
他心中暗忖,此女年紀雖輕,心思卻甚是縝密。
麵上卻仍展露出一抹師尊獨有的寬和笑意,溫聲道:“這些年漂泊流離,倒是苦了你了,今後便在天炎宗安心修行吧。”
段微生見他不再追問,心知他絕未全然信了自己。
不過至少表麵上,這番說辭算是暫且搪塞過去了。
她垂首應道:“多謝師尊收容之恩。”
李玄戈轉而指向一旁的靈鹿,說道:“此鹿乃是園中高階靈獸,性喜清靜,我也是餵了數月靈丹,方得它稍作親近,今日,便讓為師看看你的本事。”
段微生心知,這是李玄戈要驗看她的禦獸能力。
她轉向那隻靈鹿,見它一身淺色皮毛,琥珀般的眼眸正靜靜落在自己身上。
僅對視一瞬,一股玄妙的聯絡便悄然建立。
歷經五載於燭龍麾下苦修,她的禦獸之能早已非昔日可比。
她能感知靈獸一絲神識,明晰其所念。
她清晰地聽到那鹿心聲:“人,高處之果,吾欲食之,卻不可得。”
段微生伸手輕探,柔緩地湊近靈鹿鼻尖。
那鹿忍不住上前輕嗅,隨即卻又矜持地別開頭去,姿態倨傲。
她卻不惱,隻微微一笑,旋即身形輕躍而起,翩然摘得樹梢數枚紅果。
靈鹿這才緩步靠近,低頭歡欣地嚼起她手中的紅果。
李玄戈眼中驟亮,撫掌贊道:“竟能通曉靈獸心念,知其所求,果然玄妙!”
他含笑頷首,語氣卻轉為鄭重:“東海有一惡蛟,為禍已久,生性狡詐難擒,你早作準備,不日便隨為師一同前往降妖。”
原來是在此處候著她。
不過,這正合她意。
《山海妖錄》在手,她所求的,正是將仇敵誘出宗門,方有誅滅之機。
而若能得到金丹,喚醒其中的神獸,那麼更是一本萬利。
“弟子遵命。”
李玄戈卻又喃喃自語:“隻是……需待吾兒知白生辰過後再動身。”
靈鹿又緩步靠近,以首輕蹭段微生的衣袂,鹿角溫馴地摩挲她的掌心。
儼然已卸下所有驕傲,盡顯親昵。
段微生抬手輕撫它的角,那鹿愜意地眯起雙眼,喉中發出一聲低鳴。
旁人聽來不過是鹿鳴,她卻清晰辨出其中之意:“人,明日可再來?”
白澤與玉螭也曾這般問過她,而她每次隻能輕聲回應:“我儘力。”
靈鹿聞言,黯然垂首。
她知道它們會難過,但貿然應允卻做不到,於心底澄澈的靈獸而言,是另一種殘忍。
李玄戈靜立一旁,神色複雜地望著這一幕,心中暗忖:這微生恐怕尚未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是何等驚人的能力。
遙想千年前,那位女禦獸宗師商光,正是憑藉駕馭萬獸之能呼風喚雨,終成世間至尊。
然而,人族修士豈能容忍有人淩駕於眾生之上、能力通神?
最終,商光亦與那些上古神獸一同,被徹底封印。
李玄戈心中暗忖:如此奇才,絕不可落入他宗之手。
但,也不能讓她修為提升。
強大,終將滋生妄念。
此女最好永遠安分守己,隻為天炎宗馴養靈獸——
隻為他,馴養靈獸。
那東海惡蛟,原本意在斬除。
可如今看來,或許可借段微生之力,將其馴服,奉自己為主……
至於那獸惡不惡,有無為禍一方百姓,李玄戈一點不在乎。
待那惡蛟有朝一日化龍,他便將成為真正的龍主,屆時修為大漲,權傾一方,何等風光!
千年了,人族還是無法剋製對駕馭靈獸的渴望。
一隻翠羽小鳥輕盈地落在段微生肩頭。
在旁人眼中,這不過是一隻嘰喳碎語的小雀。
可它卻對段微生悄然傳聲道:“人,我看得出……這男子對你心懷叵測。”
這隻翠羽小鳥名為“靈言雀”,屬低階靈獸,卻天生靈智早開,能辨人心善惡。
因其形貌尋常,聲如凡鳥,常不被修士重視。
段微生唇角微揚,她又怎會不知。
她抬手輕撫肩上靈言雀的羽頂,目光渺遠。
燭龍早已告誡過她,若在人族修士之中顯露能力,將會麵臨何等境地。
“他們會忌憚你,但又想利用你。”
“他們會對你很好,卻絕不會容你真正強大。”
“他們予你諸多饋贈,亦為你鑄就無形枷鎖。”
“這就是人。”
果然,次日清晨,李玄戈座下的執事長老便來到了段微生所居的偏僻萬壑居。
執事長老麵帶恭謹笑意,溫言道:“微生,你既已入親傳之列,按禮製當另擇雅居安置。”
他身後隨行的雜役弟子們手捧玉盤,其上呈著錦衣華裳、珠釵玉飾,無一不精緻奪目,儘是女子所喜之物。
然而——
這些贈禮之中,卻唯獨不見半分與修鍊相關的靈丹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