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微生心下無奈,默默翻了個白眼。
不過這些道理,燭龍先前也同她講過。
人族修士向來忌憚身負禦獸之能的人,又怎會真心栽培她?
禍鬥湊過來,蹭了蹭她的掌心:“他們隻當你是個窮鄉僻壤出來的女修,這般應付,已是夠了。”
段微生唇角牽起一絲淡笑:“這倒不假,我確實是從山溝裡走出來的獵人。”
她搬進了落霞居,地段比從前好了不少,靈氣也濃鬱許多。
可幾日下來,李玄戈並未傳授她什麼修鍊法門,反倒日日遣她去靈獸園,照料他那頭冰凰。
冰凰乃世間罕見的高階靈獸,通體覆滿冰晶,寒氣繚繞。
自上次隨李玄戈歷練歸來後,便一直鬱鬱寡歡。
李玄戈麵露憂色:“微生,你瞧我這靈獸,究竟是何處不妥?”
冰凰見他們走近,也隻是懶懶一瞥,便又垂下頭去,閉目不語。
段微生嘗試與它神識相接,卻如石沉大海——冰凰拒絕與任何人族交流。
“弟子一時也看不出端倪,還需些時日觀察。”
李玄戈嘆了口氣:“那這幾日你便多費心在此處吧,為師正要為知白籌備生辰典,也得忙上幾日。”
段微生心中冷笑,她早料到這老東西不會真心傳授她修鍊之道。
千年前,商光踏入大乘之境,更能駕馭上古神獸,一身修為幾可遮天蔽日。
尋常修士,又豈會坐視一位身負禦獸之能的同道真正崛起?
無妨。
她此來,本就不是為了修道,而是為了一場復仇。
恰巧,這座靈獸園,也早在她謀劃之中。
這日清曉,她便帶著禍鬥踏入園中。
素手輕撫過禍鬥額間玄色毛髮,段微生低聲道:“去仔細聞聞,看那靈獸是否藏在此處。”
世間有一種靈獸,名為“空漣”,形似一縷細微流水,近乎無色,極擅隱匿,人族修士難以捕捉其蹤。
空漣素來厭憎人族,隻願棲身於靈獸聚集之地。
隻因它自身並無生存之能,唯有藉助其他靈獸修鍊時散出的氣息能量,方能繼續修行。
也正因如此,空漣對氣息極為敏感,甚至能憑一縷氣息,追蹤萬裡之蹤。
自入天炎宗以來,段微生曾幾番旁敲側擊,探聽妹妹秀秀的下落。
可宗中幾乎無人知曉一個擁有冰水靈根的女弟子。
自那日被五人帶走後,秀秀便如人間蒸發,再無痕跡。
但空漣可以。
隻要它願意相助,便能依著秀秀殘留的氣息,悄無聲息地尋人。
禍鬥奉命而去,身影沒入重重靈霧之中。
一隻靈鹿卻始終安靜隨行在段微生身側,不曾離去。
來到冰凰棲息的冰岩前,它依舊闔著眼,一副萬念俱灰的模樣。
“為何如此消沉……是經歷了什麼嗎?”
段微生在它身旁坐下,聲音放得極輕。
冰凰仍舊沉默,彷彿連神識都徹底封閉,沉入一片冰冷的孤寂裡。
身為世間罕有的寒冰之獸,冰凰可凝水成冰。
而它的淚,更是至陰至寒之物,一滴便能蝕骨侵髓,對修士造成極重的道基之傷。
這世上之物,大抵都有些不願說的苦痛。
於是第二日、第三日,她仍來陪它。
不追問,不打擾,隻是靜靜地坐在一旁。
其間,她翻開了那本《山海妖錄》。
此書玄妙非常,燭龍曾言,乃是商光當年留下的秘傳手劄。
起初她以為,隻需以自身鮮血便能召喚神獸。
後來禍鬥告知:上古神獸皆被人族大能封印於四方絕地,唯有抵達封印之處,以她的血與一名修士的金丹共同獻祭,方能將其喚醒。
而《山海妖錄》的每一頁中,不僅記載著神獸被鎮壓的大致方位,更封存著它們被囚禁時殘留的一絲“靈息”。
這靈息,將會指引她找到它們。
那時,段微生仰首望向燭龍,語氣急切:“我既已身處你的封印之地,現在便將你放出來!”
燭龍被禁錮於萬丈石壁之中,龍軀與山岩幾乎融為一體,每寸筋骨都承受著漫長的鎮壓之痛。
段微生見它如此,心如刀絞,若她真有那般能力,絕不忍看它再受這般苦楚。
燭龍卻緩緩搖頭,龍目中透出幾分蒼涼:“微生,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若無修士金丹為引,即便你破開封印,我這殘破之軀也難以維繫。”
段微生伸手輕撫石壁,聲音微顫:“人族修士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是懼,”燭龍低吟,“當你擁有力量,即便無意傷人,也已成他人心劫,故而宗門林立,皆為掌控二字。”
“那當年害死商光、將你們一一封印的那些人如今何在?”
燭龍冷笑:“他們如今皆是各大宗門長老、掌門,修為已入化神,逍遙世間,受萬人敬仰。”
段微生緊握雙拳,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金丹……我定會取得,我一定會救你,救你們所有。”
思緒漸收,段微生回過神來,卻見一直冷漠的冰凰竟悄然靠近,將頭輕輕枕在她膝上,依舊不語,卻明顯少了幾分疏離。
就在這時,禍鬥自林深處走來,低聲道:“微生,空漣已帶到。”
竟真能將它帶來?
段微生對靈獸天生便有感應。
她緩緩抬手,探向禍鬥身前的虛空。
指尖所觸,竟是一片溫軟。
那無形之物發出一陣清淺的笑聲:“人族,你當真能感知到我?”
“雖不能見,卻可感應。”段微生答道。
空漣的聲音似水波微漾:“我並非為你而來,是嗅到了你身邊靈獸的氣息……若我沒猜錯,它應是神獸禍鬥?”
“正是。”
那縷氣流輕輕震顫,發出帶著驚喜的波動:“你的血竟真有這般神效!你若想求我相助,便予我一滴吧。”
段微生指尖輕劃,一滴血珠滲出。
空漣如細流般卷過那點鮮紅,周身竟瞬間染上淡淡緋色。
霎時間,它身形流轉,化作一名半透明的少年模樣,身形飄渺。
“果真不凡……你的血竟能助我直接化形!”
靈獸修鍊至一定境界,皆可化為人形。
千年前人族之所以對靈獸一族忌憚至深,正因它們不僅擁有強橫本體,亦能如人一般修行、飛升。
空漣笑聲漸止,忽地怔住:“這力量……為何會如此?”
段微生亦不知緣由,隻取出一支舊毛筆,低聲道:“這是我妹妹曾用過的筆,請你……幫我尋她。”
空漣接過筆,神色肅然:“我既受你恩惠,自會相助,但你可知,你這樣的存在,對我靈獸一族意味著什麼?”
“我明白。”段微生淡淡說道。
空漣輕嘆一聲,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水光,消散於空中。
不遠處,一襲藍衣的外門弟子自古樹後悄然隱現。
待段微生離去多時,那身影才疾步走向李沐風所在的鬆風庭,步履匆忙,驚動了庭中寂靜。
李沐風拂袖一道勁風掃去,語氣冷冽:“如此毛躁,成何體統!”
在天炎宗,等級森嚴,外門弟子地位卑微,不容半分逾矩。
那弟子壓低聲音,急急稟報:“沐風師兄,我探得訊息——那段微生,竟派了一隻靈獸去尋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