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已經站了一刻鐘。
赤離紅髮束成高馬尾，身穿赤色勁裝，像個行走江湖的俠客。
幽蟄紫發披散，一襲黑袍，氣質冷峻。
冰瑤化為人形，藍發如瀑，穿著月白色長裙，清麗脫俗。
水龍也化為人形，黑髮用木簪簡單束起，穿著藏青色布衣，像個沉穩的書院先生。
他們的手中拿著四枚鱗片，都對著微生的方向，微微發燙。
“是她。”赤離肯定說道，“神魂波動完全一致，隻是弱了很多。”
“輪迴洗去了前世的記憶和修為。”水龍平靜地說，“她現在就是個普通的凡人女孩。”
冰瑤看著那個小口吃著糖葫蘆、笑得眉眼彎彎的女孩，眼眶微微發紅。
“她這一世，看起來很幸福。”
幽蟄沉默片刻，開口道：“但我們來了。”
赤離點頭：“這一世，換我們來守護她。”
他們朝著小女孩走去，婦人正牽著林微生的手準備離開，看到迎麵走來的四人，微微一怔。
這四人的氣質太特別了，紅髮的高大男子英武不凡，紫發的冷峻青年氣場懾人，藍發的女子美得不似凡人，黑髮的年輕人陰鬱如水。
“幾位有事嗎？”婦人下意識將女兒往身後護了護。
赤離上前一步，溫和地笑了笑：“夫人莫怕，在下赤離，這三位是我的同伴，我們途經此地，見令愛天賦異稟，是修真的好苗子。”
婦人愣住：“修真？”
大羅天修仙者眾多，凡人雖不常見，但也知道那些能禦劍飛行的仙長。
“正是。”冰瑤柔聲開口，“令愛身具先天靈根，若不修鍊，可惜了這份天賦。”
婦人半信半疑地看向女兒，林微生從母親身後探出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四人。
她的目光在赤離的紅髮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又看向冰瑤的藍發，最後落在幽蟄的紫發上。
“你們的頭髮，顏色好漂亮。”她小聲說。
幽蟄冰冷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以後也可以有。”
“真的嗎？”林微生眼睛一亮。
“真的。”赤離蹲下身，與她平視，“你願意跟我們學修鍊嗎？可以飛上天，可以變出火焰和冰塊，還有很多有趣的本事。”
林微生咬著糖葫蘆，想了想，轉頭看向母親：“阿孃，可以嗎？”
婦人猶豫，她隻是個普通人，對修真界一無所知。
突然冒出四個陌生人說要教女兒修鍊，她本能地警惕。
“幾位仙長，”她斟酌著用詞，“我們就普通人家，小女年紀還小，恐怕……”
“我們可以暫住臨江城。”水龍開口道，“每日隻教導兩個時辰，其餘時間她仍在家中，夫人可以隨時來看。”
“若三年後，夫人覺得不妥，我們立刻離開，絕不糾纏。”赤離補充道。
婦人看著四人誠懇的神色，又低頭看看女兒期待的眼神，最終嘆了口氣。
“那……先試試吧。”
林記布莊的後院，被臨時整理出一間靜室。
赤離四人沒有住進林家，而是在附近租了一座小院。
每日辰時，他們會準時來到布莊，教導林微生兩個時辰。
第一天。
“盤膝坐好，閉上眼睛，感受周圍的氣。”赤離指導道。
微生依言照做，但坐了不到半盞茶時間，就開始扭來扭去。
“赤離叔叔，我腿麻了……”赤離失笑。
“慢慢來。”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林微生身體一震，她看到了周圍空氣中，漂浮著無數彩色的光點。
“好漂亮……”她喃喃道。
“那是天地靈氣。”赤離收回手，“你要做的，就是引導它們進入身體，存於丹田。”
“我要的!這些漂亮的光點太好看了!”
從那天起，微生正式踏上了修鍊之路。
四人分工明確，循序漸進，微生的天賦確實出眾。
一個月後，她成功引氣入體，踏入鍊氣一層。
三個月後，鍊氣三層，已經能凝聚出拳頭大小的火球。
半年後，鍊氣五層，可以在水麵上行走而不沉。
她學得很快，但四人從不催促，他們知道，這一世，她要慢慢來。
沒有深仇大恨，沒有四界的責任，她可以快樂地做她自己。
一年後，林微生七歲了。
這一年裏，她多了四個師父。
赤離師父最溫和，會陪她玩，教她控火時還會變出小兔子形狀的火焰逗她開心。
幽蟄師父最嚴厲，但每次她完成功課，他都會默默遞給她一塊糖，不知道他從哪學來的。
冰瑤師父最溫柔，會給她梳漂亮的辮子，還會用冰雕出各種小動物送給她。
水龍師父最淵博，會給她講很多有趣的故事，關於山川河流，關於星辰大海。
微生很喜歡他們。
但她總覺得，四位師父看她的眼神裡，藏著某種很深很深的情緒。
她的一個思緒很敏銳的女孩，那感情像是在懷念。
這天，她在練習控水術時，突然問：
“水龍師父，你們以前是不是認識一個和我很像的人？”
水龍正在沏茶的手一頓。
靜室裡突然安靜下來。
赤離、幽蟄、冰瑤都看向她。
“為什麼這麼問？”赤離輕聲說。
林微生歪著頭：“因為有時候，你們會看著我發獃，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透過我看別人。”
四人沉默，良久，冰瑤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我們確實認識一個人。”她輕聲說，“她和你一樣，眼睛很亮，笑起來也很明亮。”
“她去哪了？”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赤離說，“但我們相信，她總有一天會回來。”
林微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等她回來，我要和她做朋友！”
“好。”赤離摸了摸她的頭，“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又過了兩年，林微生九歲了。
鍊氣大圓滿，隨時可以築基。
這在修真界，已經是驚世駭俗的速度，尋常人從引氣入體到鍊氣大圓滿，至少需要十年。
但四位師父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前世的段微生，十幾歲時已經獨自在山中生存，與野獸搏鬥，磨鍊出了堅韌的心性。
這一世的林微生，在父母的嗬護下長大，生活順遂，心性太過單純。
“該帶她出去歷練了。”幽蟄說。
“她還小。”冰瑤有些不忍。
“不小了。”赤離搖頭，“微生前世已經經歷了很多。這一世，我們不能把她護在溫室裡。”
水龍同意。
“築基之後，帶她進山，從最簡單的妖獸開始。”
於是，在林微生九歲生辰那天，她收到了四份特別的禮物。
赤離送的，是一柄小巧的赤紅短劍，用他的龍鱗邊角煉製，可隨修為成長。
幽蟄送的，是一套黑色軟甲，用褪下的龍鱗編織，防禦極強。
冰瑤送的，是一條冰藍項鏈，內蘊寒冰護罩，可自動觸發。
水龍送的，是一枚水藍色的戒指，有儲物功能，還能凝聚清水。
“謝謝師父！”林微生開心地一件件試戴。
此時這小女孩完全不知這些可都是蘊含龍靈氣的地脈至寶，隻是覺得這些寶貝很漂亮，並不知道千金難求。
“微生。”赤離正色道，“從明天起，我們要離開臨江城一段時間。”
“去哪？”
“進山，歷練。”幽蟄說，“真正的修鍊，不是在靜室裡打坐。”
林微生眼睛一亮。
“好！”
她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第二天，林微生告別父母——這一年，林家夫婦已經徹底信任了四位師父，知道他們是真的為女兒好。
娘親揉了揉段微生的頭，輕聲嘆道：“微生，或許你與爹孃真的不同，勇敢走自己的路吧。”
這一世的微生真的很幸福。
五人離開了臨江城。
第一站，是百裡外的黑風山。
山裏有一階妖獸鐵背狼，實力相當於鍊氣後期，正好給林微生練手。
“記住，我們不會出手。”赤離說，“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險。”
林微生握緊短劍，用力點頭，她獨自走進山林。
半個時辰後，遇到了第一隻鐵背狼。
那狼皮毛如鐵，獠牙森白，惡狠狠地盯著眼前半大的小女孩。
林微生有些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迎了上去。
她用了火球術，最後用短劍刺穿了鐵背狼的咽喉。
當狼屍倒地時，她自己也累得癱坐在地，手上都是餓狼的獠牙咬出的孔洞。
赤離四人出現在她身邊，三人沒有看她受傷就大呼小叫。
幽蟄檢查她的傷勢，默默拿出傷葯。
水龍開始解剖狼屍，教她哪些材料有價值。
“疼嗎？”冰瑤輕聲問。
“疼。”微生老實點頭，但眼睛亮晶晶的，“但我打贏了！”
那一刻，她臉上的神情，像極了前世的段微生，意氣風發。
四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慰。
三年後，微生臨陣突破，成功築基，正式踏入修真門檻。
當晚，他們在山澗邊休整，篝火劈啪作響，烤肉的香氣瀰漫，四位師父為了慶祝，還破例讓微生喝了一點酒。
微生突然開口：“赤離師父，你們教我的功法，好像不是同一個體係的。”
“火係、水係、冰係，還有水龍師父教的吐納法，它們本源不同，但在我體內融合得很好。”
赤離看著她：“你還感覺到了什麼？”
微生想了想：“有時候修鍊時，我會做夢，夢到一些奇怪的畫麵，冰天雪地，黑色海水，還有巨大的龍。”
“我還夢到一個姐姐，她站在四條龍中間，笑得很……傲然。”
篝火旁，寂靜無聲，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冰瑤輕聲問：“那個姐姐，長什麼樣？”
“看不清楚臉。”林微生搖頭，“但我覺得很親切，就像認識很久了一樣。”
赤離深吸一口氣。
“微生。”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不是普通人，你有必須承擔的責任，你會害怕嗎？”
微生歪著頭想了想。
“如果是必須做的事，那就去做啊。”她說得理所當然，“阿孃說，做人要擔得起自己的責任。”
赤離笑了，幽蟄的嘴角也微微上揚，冰瑤笑中含淚。
“好了，早點休息。”赤離說，“明天繼續趕路。”
“去哪？”林微生問。
“去更遠的地方。”幽蟄說，“看更多的風景，經歷更多的事。”
“好！”微生的轉眼閃閃發亮，“我真的好想去遠方看看!”
林微生躺下，很快睡著了。
篝火旁，四人靜靜守著她。
“她在慢慢覺醒。”水龍低聲說。
“不急。”赤離看著女孩熟睡的側臉，“這一世，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陪她長大。”
“等她準備好了，自然會想起一切。”
冰瑤輕輕為她掖了掖披風。
月光灑在山澗，溫柔如水。
而這一次，他們不會再讓她一個人。
三年後，酒樓裡人聲鼎沸，靠窗的角落坐著一個少女少女。
少女一身簡單的青衣，長發用一根木簪挽著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明亮的眼睛。
鄰桌幾個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說著話。
“……千真萬確！就在北邊那座黑風嶺上，最近邪門得很！”
“對對，我也聽說了，那東西根本不是什麼尋常野獸，說是狼犬，可哪有狼犬是那個樣子的？眼珠子跟兩盞金火似的，半夜裏隔著好幾裡地都能瞧見！”
“有人遠遠瞅見過一眼，說那畜生站起來比人還高，皮毛黑黑的，都說那不是獸，是山精，是厲鬼養出來的倀犬！”
狼犬？山精？倀鬼？聽著……有點意思，比這酒樓裡寡淡無味的酒菜有意思多了。
正好想去活動下筋骨，外表是黑色的狼、金色的眼睛是吧……
她放下幾枚銅錢，拎起桌邊的長劍，青衣身影一閃，便已到了酒樓門外，融入熙攘的街市。
雖然年紀不大，但她已經修行了六七載，有了築基中期的修為。
四位師父一直陪伴著她，這可第一次放她出來自己見世麵。
她倒要上山會一會這個精怪，看看究竟是什麼。
傍晚時分，微生已站在黑風嶺的山腳。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微生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躍上一棵古樹的橫枝，向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