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什麼?”段微生反問,“如果我不去,混沌之種破封,四個世界都會被吞噬,我一個人的命,換億萬萬生靈的命,很劃算。”
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明見秋喉嚨發緊:“段小友高風亮節,老夫實在佩服。”
她看向遠方:“我是先民血脈,有四界印記,這是命中註定的責任,就像赤離他們是地脈分支所化,註定要守護地脈一樣。”
明見秋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深深一揖。
“我代表四個世界所有生靈謝過段長老。”
“不必謝我,明宗主去準備吧,陣法什麼時候能完成?”
“七天後,”明見秋說,“雲千帆還需要最後調整四件法器之間的共鳴頻率。”
“好,”段微生點頭,“七天後,我們出發。”
接下來的七天,段微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回了一趟天炎宗。
李玄戈在宗門大殿等她。
“師尊。”她行禮。
李玄戈看著她,眼中滿是複雜。
“微生,我……”
“師尊不必多說。”段微生微笑,“這些年,多謝您的教導和庇護。”
李玄戈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也沒有教導什麼,你在天炎宗的時間太短了。”
她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
“這裏麵是我對周天共鳴之力的所有心得,還有一些改進的想法,或許對天炎宗的後輩有用。”
李玄戈接過玉簡,手在顫抖。
“微生,真的沒有別的——”
“沒有了。”段微生搖頭,“如果有辦法的話,那些仙盟的長老早就想出來了,時間不等人。”
她在天炎宗住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離開時,李玄戈和蘅蕪、蘅蕪送她到山門。
“微生,保重。”蘅蕪紅著眼眶說。
段微生抱了抱她:“你也是,好好修鍊,好好活著。”
然後轉身,禦空而去。
第二件事,她去了父母墳前。
那是在天炎宗後山的一處僻靜山坡。
兩塊簡單的石碑,刻著父母的名字。
段微生跪在墳前,上了三炷香。
“阿爹,阿孃。”她輕聲說,“女兒可能很快要來見你們了。”
“但我做的事,你們應該會為我驕傲吧?”
風吹過山坡,草木沙沙作響。
像是回應,她在墳前坐了一個時辰。
說了一些這些年發生的事,遇到的龍,經歷的戰鬥,還有那些犧牲的人。
說著說著,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真像是人生一場大夢一般,剛進階元嬰,就要為這世界付出自己的生命了。
最後,她磕了三個頭。
“如果有來世,我還想做你們的女兒。”
“到時候,我一定好好陪在你們身邊。”
第三件事,她回到了東玄宗。
在最後一天,她單獨見了赤離、幽蟄、冰瑤、禍鬥,還有自己的所有靈獸。
在海邊的一塊礁石上,靈獸們圍聚在身邊圍坐。
“陣法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段微生問。
赤離先開口,聲音低沉:“我們可以代替你,四條龍的力量,或許——”
“不行。”段微生搖頭,“龍族是地脈分支,本質和混沌之種同源,無法作為容器。”
幽蟄握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這就是最好的辦法。”段微生看向他們,“但在我走之前,有件事要拜託你們。”
她取出三枚龍鱗,赤紅的燭龍逆鱗,暗紫的魔龍鱗片,冰藍的冰龍鱗片。
“這是你們的逆鱗,是你們曾經送給我的,我在裏麵封印了我的一縷本命精血和神魂印記。”
三龍看著她,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我死後,魂魄會消散。”段微生解釋道,“但這一縷印記或許能保留下來,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轉世的機會,你們可以憑這些鱗片找到我。”
冰瑤眼眶紅了。
“微生……”
“別哭。”段微生拍拍她的肩膀,“這隻是個念想,能不能成,看天意。”
她將三枚鱗片分別遞給三龍。
“答應我,好好活著。繼續守護這個世界。”
赤離接過鱗片,鄭重道:“我發誓。”
幽蟄點頭,聲音沙啞:“我也發誓。”
冰瑤抹去眼淚:“我……我會等你回來。”
段微生笑了。
“好。”
第七天,清晨。
東玄宗廣場,上千名修士肅立。
雲千帆捧著玉盒走來,盒中是四件已經調整完成的法器。
段微生接過玉盒。
明見秋上前,將一枚護身玉佩掛在她腰間。
“這是九宸仙府的鎮魂玉,可以暫時穩固神魂。”他說,“若是可以讓你神魂穩固,或許還有迴旋的餘地。”
“多謝。”段微生收下。
紫塵真人、青陽真人、歐陽靖、李玄戈等各宗代表依次上前,對她行禮。
沒有人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最後,段微生看向三龍。
“走吧。”她禦空而起,朝著幻海天漩渦飛去。
三龍緊隨其後。
下方,所有修士齊聲高呼:
“恭送段長老!”聲音震天。
幻海天內部。水龍早已感知到他們的到來。
它開啟通道,四人進入。
相比三個月前,幻海天的衰敗更加明顯。
海水已經變成渾濁的灰色,漩渦深處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強烈了一倍。
混沌之種,即將破封。
“準備好了嗎?”水龍的聲音直接在他們識海中響起。
“準備好了。”段微生說。
她取出四件法器。
按照陣圖指示,飛到混沌之種上空,開始佈陣。
土黃珠子置於東,冰藍玉佩置於西,暗紫玉牌置於南,透明晶片置於北,代表幻海天的時空。
四件法器懸浮在半空,散發出淡淡的光暈。
段微生站在正中央。
她看向三龍。
“開始吧。”
赤離化為燭龍本體,噴出龍炎注入土黃珠子。
幽蟄化為魔龍,釋放魔氣注入暗紫玉牌。
冰瑤化為冰龍,吐出寒氣注入冰藍玉佩。
最後,段微生自己,將全部共鳴之力注入透明晶片。
四件法器同時亮起,四道光柱衝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四色法陣。
法陣緩緩落下,罩住混沌之種。混沌之種劇烈掙紮。
暗金色的混沌能量瘋狂衝擊法陣。
整個幻海天都在震動。
段微生知道時候到了,此時必須要有一個容器,來控製住這暴亂的能量。
段微生深吸一口氣,她閉上眼睛,全力運轉周天共鳴。
體內,四色地脈印記同時亮起。
她放開所有防禦,任由四件法器的力量湧入身體。
那一瞬間,難以形容的劇痛。
四種截然不同的法則之力在她體內衝撞。
大羅天的厚重要將她壓成粉末。玄冰天的冰寒要將她凍成冰雕。
九幽天的死寂要吞噬她的生機。幻海天的時空要讓她的意識永遠迷失。
段微生咬牙堅持。
她以自身為橋樑,強行引導這四種力量,讓它們統一。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她的七竅開始滲血。
麵板表麵浮現出無數裂痕,像破碎的瓷器。
但她沒有停,法陣越來越穩固。
混沌之種的掙紮越來越弱。
就在陣法即將完成的那一刻——
混沌之種做出了最後的反抗。
它釋放出全部力量,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混沌洪流,直接沖向段微生!
這一擊,蘊含了它積累萬年的混沌意誌。
足以摧毀一切秩序存在。
段微生知道自己擋不住,但她沒有退。
就在這時,三條龍同時擋在她身前。
赤離張開龍翼,噴出最熾熱的龍炎。
幽蟄釋放全部魔氣,化作黑色屏障。
冰瑤凝結出最厚的冰牆。
混沌洪流撞上三重防禦,三道身影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海麵上。
“赤離!幽蟄!冰瑤!”段微生嘶聲喊道。
三條龍掙紮著想站起來,但都失敗了,他們傷得太重。
混沌洪流繼續沖向段微生,眼看就要擊中,突然,整個幻海天的海水沸騰起來。
水龍龐大的身軀它擋在了段微生麵前。
“你……”段微生愣住。
“我是幻海天的地脈意誌。”水龍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守護這個世界,是我的職責。”
它張開巨口,竟然將那道混沌洪流整個吞了下去。
水龍的身體開始膨脹,暗金色的混沌能量在它體內橫衝直撞。
“快……完成陣法……”水龍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撐不了多久……”
段微生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四道血線,分別連線四件法器。
“四象歸位——封!”
她厲聲喝道,四件法器光芒大盛!
法陣徹底成型,化作一個四色的牢籠,將混沌之種牢牢鎖住。
混沌之種最後掙紮了一下,然後徹底沉寂。
暗金色的光芒完全消失,它被永久封印在了時空夾縫中,陣法完成了。
但段微生感到體內的四界之力開始反噬。
她的身體在崩解,從指尖開始,一點點化為光點。
她看向重傷的三條龍,又看向正在與混沌能量對抗的水龍。
突然,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水龍。”她用最後的力量傳音,“我以先民血脈之名,命令你——”
水龍轉頭看向她。
“臣服於我。”
水龍愣住了。
但下一瞬,它明白了段微生的意圖。
先民血脈,對地脈意誌有天然的統禦力。
如果它臣服於段微生,那麼當段微生犧牲時,作為附屬的它,體內的混沌能量就會被帶入虛空,不會汙染幻海天。
水龍沒有任何猶豫,它低下頭。
“我,幻海天地脈意誌,願臣服於先民血脈。”
一道藍色的契約符文,從水龍額頭飛出,沒入段微生眉心。
緊接著,赤離掙紮著抬起頭。
“我,燭龍赤離,願永世追隨。”
幽蟄:“我,青龍幽蟄,願永世追隨。”
冰瑤:“我,冰龍冰瑤,願永世追隨。”
四道符文,在段微生體內匯合,她的身體停止崩解。
四色光芒從她身上爆發出來,照亮了整個幻海天。
四界地脈,在這一刻,因為四條龍的臣服,與她的先民血脈產生了共鳴。
她感覺到,自己成了連線四界的樞紐。
但代價是,她的神魂,將成為維持的燃料。
“也好。”段微生輕聲說。
她看向四條龍:“我走之後,你們要守護好這個世界。”
“等我回來。”
話音落下,她的身體徹底化為無數光點。
光點分為四份,分別融入四條龍體內。
那是她的神魂印記,然後,她的意識開始消散。
最後的最後,她看到四條龍對著她消失的方向,發出悲慟的龍吟。
她還看到,遠在大羅天的仙盟眾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齊齊望向天空。
她還看到,玄冰天的雪族、九幽天的亡靈、幻海天殘存的時間碎片……
四個世界的生靈,在這一刻,都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的力量拂過。
那是段微生最後的饋贈,以先民血脈為引,以四界印記為媒,以自身神魂為代價。
她將混沌永久封印。
也給了四個世界,一個全新的開始。
三年後,春。
大羅天東南,臨江城。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去,青石板路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
“糖葫蘆——又甜又脆的糖葫蘆——”
一個扛著草靶的小販走過長街,紅彤彤的糖葫蘆在晨光中泛著誘人的光澤。
“阿孃!我要那個!”
清脆的童聲響起。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從巷口跑出來,烏黑的頭髮紮成兩個小揪,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葡萄,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穿著鵝黃色的布裙,裙角沾著晨露,跑起來像隻歡快的小黃鸝。
“微生,慢點跑!”後麵跟著一個溫婉的婦人,約莫三十來歲,眉眼柔和。
這是段微生的轉世。
這一世,她是臨江城林記布莊掌櫃的獨女,父母都是普通人,家境殷實,日子平淡而溫暖。
小販笑眯眯地看著小女孩:“小姑娘,要幾串?”
“一串!”林微生伸出小手,眼睛直勾勾盯著最大最紅的那串。
婦人掏出兩枚銅錢遞給小販,接過糖葫蘆遞給女兒。
“謝謝阿孃!”林微生開心地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糖衣在嘴裏化開,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忽然極其敏銳的感知,讓她望向了街角。
街角,四個身影靜靜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