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冰龍,它用尾巴捲住了段微生的手臂,用力向後一拉。
段微生踉蹌後退,脫離了那片海麵。
眼前的木屋畫麵晃動了一下,像水波般蕩漾開,然後漸漸淡去,重新變回渾濁翻滾的海水。
段微生驚出一身冷汗,後怕不已。
她剛才差點就跳入了海水之中,就算修士體質再強悍,在水中依舊會被淹死。
“那是陷阱,幻海天會用你最渴望的過去碎吸引你,一旦你踏入,你的意識就可能被拖入那個碎片時空,迷失在裏麵,永遠回不來。”
聽到這恐怖的事,段微生的雙眼猛然放大。
若是迷失在時空的亂流裡,那就再也沒有辦法回來了。
“剛才如果你進去,看到的可能不隻是過去,還可能被扭曲成可怕的東西。”
但她看著那片海麵,一個瘋狂的念頭,卻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
“冰龍,你之前說過,我在夢境中觸碰到了過去玄冰天的時間點,得到了你的逆鱗,那是不是意味著,在這個混亂的幻海天裏,真的存在通往過去不同時間節點的通道?”
小冰龍沉默了一下:“理論上,有可能,但極其危險,且不可控,你無法預知通道通往哪個時間點,也無法保證進去後能回來,更無法確定看到的過去是否真實,還是被幻海天扭曲過的幻象。”
段微生的心臟砰砰狂跳。
“那如果,如果我真的找到了通往我父母遇害那個時間點的通道……我是不是……有可能救他們?”
問出這句話時,她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但眼下發現似乎有一絲可能,能夠解決心中最大的遺憾。
小冰龍轉過冰藍色的頭顱,靜靜看著她。
“你想改變過去?”
“我……我隻是……如果有可能……”
她說不下去了,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想法有多麼的荒謬。
但父母死亡的畫麵在腦海中反覆了這麼多年,當可能性就擺在眼前時,她也受到了這種誘惑。
小冰龍沉默了很久。
遠處天空中的海市蜃樓無聲地變換著景象。
“幻海天的法則,我不完全瞭解。”小冰龍最終說道,“但改變過去,涉及巨大的因果,即便你真的能做到,引發的後果也可能遠超你的想像,你救下他們,現在的你可能就會消失,或者時間線徹底混亂崩潰。”
“而且,你如何確定,你看到的過去通道,不是幻海天根據你的渴望,為你量身打造的甜蜜的陷阱?”
段微生怔住了。
是啊,在這個時空徹底混亂的地方,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是幻海天讀取了她的記憶,製造出誘餌?
海水冰冷,鹹腥的風吹在臉上。
她突然意識到不光是她,其他修士也會麵臨著類似的問題。
可能每個人都會看到人生的一些節點上,自己想要努力挽回的遺憾。
比如宗門比拚失利或者道侶的慘死,甚至是一個宗門的覆滅,或者仇人和叛徒就在眼前。
此等誘惑,很多人都是無法抗拒的。
小冰龍警告的話語還在段微生腦海中迴響。
就在她心神動搖怔怔出神時,另一個意念直接在她識海中響起。
“微生,你絕對不能那麼做。”赤離感知到了她剛才那危險的想法。
“為什麼?”段微生下意識反問。
“因為那是在試圖改變過去!”赤離的意念斬釘截鐵,“過去一旦被改變,引發的因果連鎖,誰也無法預料,更無法控製!”
他快速列舉:
“首先,你的父母在那個時間點可能不會死,但也可能會以其他方式死去,甚至因為你的介入,引發更糟糕的變故,導致更多人死去,包括你自己。”
段微生突然遍體生寒。
“其次,如果你在那個時間點改變了關鍵事件,比如你父母活了下來,那麼之後的一係列事情都會隨之改變,你可能不會獨自流落深山,可能不會遇到我,可能根本不會踏上修行之路!”
段微生身體一震,那眼下的一切都無法存在。
赤離繼續道:“如果你沒有修行,沒有遇到我,沒有得到晦明劍,沒有經歷後來的一切,那麼,在玄冰天事件發生時,誰去發現地脈異常?誰去參與探查?誰又能配合我封印冰龍?”
“甚至,更早之前,魔界入侵時,如果沒有你的介入和魔龍的反水,戰局是否會逆轉?九幽天的死氣侵蝕,是否會因為缺少關鍵人物而失控蔓延?”
“牽一髮而動全身。”段微生地聲音顫抖的說道。
“不錯,你貿然改變其中一個關鍵節點,會產生無法想像的後果。”
“最直接的一種可能是:你救下了父母,但作為代價,你自己消失了,或者變成了一個從未修行的凡人,而大羅天,可能因為缺少了你在關鍵時刻的作用,早已被魔界、九幽天或玄冰天徹底毀滅,你救下的父母,在那個新的世界線裡,死於其他災禍。”
段微生聽完,臉色瞬間慘白。
她剛才隻想著救父母這一個點,卻完全忽略了這背後牽連的因果網路。
她存在的意義,她走過的每一步,她遇到的每一個人,她參與解決的每一次危機……都是這張網上的一環。
動一環,則全網皆動。
後果,可能遠比她想像的更可怕。
她感到一陣後怕,冷汗浸濕了內衫。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聽的小冰龍,也再次開口:
“而且,赤離說的還隻是成功改變過去後的因果災難,更大的可能是,你根本無法真正改變。”
段微生看向它。
小冰龍繼續道:“幻海天的時空混亂,並不意味著它能讓你回到真實的過去,你看到的通道,很可能隻是一個基於你記憶和渴望構建的幻象牢籠,你走進去,不會回到過去救下父母,隻會被困在那個虛假的記憶碎片裡,永遠迷失,而現實中的你,則會像鎮上那些死去的人一樣,在睡夢中神魂崩潰,無聲無息地死去。”
段微生霎時間理解了小冰龍的意思,就大概就是那些修士死亡的原因,他們的神魂被困在另一個地方。
“幻海天最擅長玩弄人心的渴望,它給你看最想要的,引誘你踏入,目的是吞噬你的神魂。”
段微生徹底清醒過來。
她看著那片海水,此刻隻覺得毛骨悚然。
連她這樣已經經歷諸多磨鍊的修士,在猝不及防下都差點被蠱惑,產生如此危險荒唐的念頭。
那些毫無防備的凡人,那些修為尚淺的修士,又如何能抵擋?
難怪小鎮上那麼多人,會在睡夢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神魂稍弱的,直接被混亂夢境衝擊崩潰。
神魂稍強但心有執唸的,則可能像她剛才一樣,主動踏入陷阱,萬劫不復。
“我明白了。”段微生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片充滿誘惑海水。
段微生沿著這片佈滿黑色礁石繼續探索。
渾濁的海水不斷拍打著岸邊,海麵上又會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麵碎片。
有時是她少年時在山中苦練身法的場景,有時是第一次成功引氣入體時的喜悅,有時又是燭龍赤離巨大的龍頭湊近她的模樣……
每一次畫麵出現,都帶著強烈的真實感。
就彷彿曾經的過去直接呈現在眼前,一伸手就能觸碰到。
段微生逐漸意識到這是多麼恐怖,應該會有很多人都受不了這樣的誘惑。
但她牢記著赤離和小冰龍的警告,絕不靠近。
那是陷阱,踏進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邊走邊看,與赤離保持著溝通。
“赤離前輩,”她將心中的疑慮說了出來,“我有個感覺,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可能不隻是一個夢境投射那麼簡單。”
赤離的意念傳來,帶著凝重:“我也在懷疑,這裏與我認知中的夢境有很大不同。更像是一個法則扭曲的真實空間。”
他提出了一個更可怕的推測:“或許,最初的夢境乾擾,隻是它力量滲透初期的表現形式,而現在,隨著侵染加劇,它的法則已經開始扭曲現實空間,這座東海小鎮,以及周邊區域,可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拉入了幻海天法則的影響範圍。”
段微生心中一寒:“所以,那些在睡夢中死去的人……”
“他們可能不隻是做噩夢神魂崩潰,他們可能是意識被徹底拖入海水裏,走進了那些時空陷阱,然後被那個混亂的空間本身消化掉了。”
一人一龍越分析,心情越沉重。
“這裏太危險了,我們不能久留。”
死亡的恐懼能逼迫人掙紮求生。
但希望的誘惑,卻可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走向毀滅。
“利誘對人的驅動力,往往比威逼更強。”段微生喃喃道。
她看向小冰龍:“我們怎麼離開這個夢境?回到現實?”
小冰龍道:“這裏是夢境與幻海天邊緣的夾縫,要離開,要麼等你自己自然蘇醒,但這有風險,侵染能量可能乾擾你的蘇醒過程,要麼,我們主動跳出去。”
“跳出去?往哪跳?”
“摒棄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集中在一個念頭上:醒來!回到現實!回到客棧的房間!”
段微生立刻閉上眼,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彷彿在向上漂浮。
周圍礁石的輪廓漸漸淡化,海風聲遠去。
“微生,你的意識在脫離,可能要醒了。”赤離提醒道。
然後,她猛地睜開眼睛。
視線裡是客棧房間粗糙的木製房梁。
窗外天色微明,她躺在床上,後背被冷汗濕透,心臟仍在狂跳。
能醒過來的感覺真好,她發現自己彷彿做了一場最恐怖的噩夢。
所以說他在海中看到的景象是美好的過去,但這也讓他遍體生寒。
靈獸們也傳來關切詢問的意念。
“我沒事。”段微生回應,“剛剛差點著了道。”
她坐起身,擦去額頭的冷汗。
回想夢境中那個可怕的誘惑,她仍然心有餘悸。
幻海天的危險,果然遠超想像。
僅僅是通過地脈能量間接滲透製造的夢境邊緣,就如此兇險。
如果真的進入幻海天內部,段微生不敢再想下去。
眼下尚且能控製不回到過去,若真的進入了內部,會不會自己都無法控製這一點,就回到了過去呢?
段微生知道,她必須把昨晚在夢境邊緣的發現,儘快告知明宗主他們。
她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波動異常劇烈,經脈中靈氣亂竄,丹田處傳來陣陣脹痛。
就好像剛剛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戰鬥。
她立刻盤膝坐起,運轉功法,努力平復紊亂的靈力。
好一會兒,氣息才漸漸穩定下來。
剛纔在夢境中,她雖然沒有踏入海水,但僅僅是身處那片被幻海天法則覆蓋的區域,似乎就已經在無形中消耗靈力。
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感覺房間裏悶熱得令人窒息。
她需要透透氣。
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了木窗。
清晨微涼的風灌了進來,但段微生卻沒有感到絲毫清爽。
她看著窗外的景象,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怎麼會這樣?僅僅是一夜之間啊。
窗外,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一片水覆蓋,深灰色的水麵微微蕩漾。
水不深,剛好漫過了原本街道的地麵。
水麵倒映著天空雲層和兩旁房屋輪廓,一些雜物,木板、破桶、鞋子——散落在水麵上。
整個小鎮,彷彿一夜之間,被這詭異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淹沒了。
幻海天,真的入侵了。
不是夢境影響,是直接改變了現實的環境,將這片區域,變成了它法則之下的水域!
段微生心臟狂跳,她猛地轉身,衝出房間。
她要確認其他人的情況。
客棧二樓走廊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
她挨個房間敲門,沒有回應。
用力推開幾間房門,房間裏,床鋪淩亂,有的被子掀開一半,像是有人匆忙起身,但沒有人。
她衝到一樓,一樓的情況更糟。
渾濁的海水已經漫過了門檻,淹進了大堂,水深及膝,桌椅板凳漂浮在水麵上。
依然沒有活人的氣息。
她發現自己好像身處於孤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