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展開神識,仔細探查。
很快,她在幾個房間角落裏,看到了人,但他們一動不動。
段微生涉水走過去,水冰冷刺骨,她拉開一個蜷縮在櫃枱後麵的身影。
是客棧那個愁苦的老頭老闆,他雙眼圓睜,瞳孔渙散,身體已經冰冷僵硬,神魂消散。
和之前那些在睡夢中死去的鎮民,死狀一模一樣。
段微生暗自嘆了一口氣,她又檢查了另外幾處。
三個客棧夥計,兩個借宿的低階散修全都死了。
段微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不是個案了。
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裏,去東玄宗報信!
幻海天的入侵已經進入全新階段,從夢境侵蝕升級為現實環境扭曲,必須讓宗門高層知道!
她立刻祭出飛劍,想要禦劍升空。
但飛劍剛離手不到三尺,就劇烈搖晃起來,劍身上的靈光忽明忽暗,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乾擾。
她加大靈力輸出,飛劍勉強升高了一丈,然後就像撞上了一層空氣牆壁,再也無法上升,反而被緩緩地壓回了水麵附近。
段微生收回飛劍,臉色難看。
禦劍失效了。
是這個被幻海天法則覆蓋的區域,天地法則已經改變,常規的禦空法術受到了極大的壓製。
她嘗試運轉其他幾種輕身或遁術,效果都微乎其微,消耗的靈力是平常的數倍,移動速度卻慢得可憐。
她又想起地脈能量活躍,難道是因為地脈被侵染,導致這片區域的天地靈氣和法則都紊亂了,所以飛行法術才失效?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陣細微的汩汩聲。
低頭看去,客棧大堂裡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持續地上漲。
剛才還隻到小腿肚,現在已經快漫到膝蓋了。
水麵上的漂浮物也多了起來,窗外街道上的水位顯然也在同步上漲。
這海水不是靜止的,它在漲潮。
段微生立刻退回樓梯,登上二樓。
二樓暫時還是安全的,水麵離二樓地板還有一段距離。
但她不敢保證這潮水會漲到什麼程度。
她必須儘快離開這個被淹沒的小鎮,前往地勢更高的地方,想辦法趕往東玄宗。
她站在二樓的視窗,望著外麵一片渾濁的汪洋,這片水的顏色,和她在夢境邊緣看到的幻海天海水,幾乎一模一樣。
黑藍相間,深不見底。
幻海天,真的來了。
將威脅從虛幻的夢境,直接帶入了現實。
而他們,被困在了這片正在不斷上漲的海水中央。
這幻海天,真是恐怖。
玄冰天是冰冷的侵蝕,九幽天是死寂的吞沒,至少能看見威脅在哪裏。
而幻海天,卻是無形的滲透。
從夢境開始,潛移默化,等你察覺時,現實環境都已被悄然扭曲,自己身陷其中,連禦空飛行都失效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慌沒用,必須想辦法脫身,把訊息帶出去。
就在這時,靈獸空間裏傳來一個意念,帶著警惕:“微生,這水不對勁,盡量不要觸碰。”
是那條魔龍青龍。
段微生回應道:“我知道,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可能避不開。”
她頓了一下:“對了,你有名字嗎?我總不能一直叫你魔龍。”
魔龍沉默了片刻,意念傳來:“名字,在九幽天時,其他存在稱我為幽蟄,你若願意,可用此名。”
“幽蟄,好,”段微生點頭,“幽蟄,這裏禦劍失靈,你們還能飛嗎?載我離開?”
赤離和幽蟄的身形在她身邊浮現,化為半龍形態,體積比本體小很多,以適應室內空間。
赤離嘗試扇動龍翼,帶起一陣微風。
但他立刻皺眉:“阻力很大,這片區域的天地法則被扭曲了,飛行需要消耗數倍於平常的靈力,而且有種被粘住的感覺,速度提不起來。”
幽蟄也試了試,點頭:“確實,短距離或許可以,但想飛到東玄宗,靈力支撐不住。”
希望又少了一個。
“那我們先離開客棧,找一處高點的屋頂暫避,再想辦法。”段微生道。
他們來到二樓走廊盡頭的一扇小窗前,窗外是客棧的後院,同樣被水淹沒,但緊挨著客棧的是一棟稍高的民居屋頂,暫時還露在水麵之上。
“我先過去看看。”幽蟄說著,龍軀一擺從視窗飛出。
他落在對麵民居的瓦片屋頂上,但就在他落下的瞬間,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下頭,龍首正對著下方街道上流動的渾濁水麵,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段微生心中一緊。
“幽蟄?”她呼喚。
幽蟄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段微生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幽蟄龍頸處的鱗片微微翕張,呼吸變得急促了。
“不好!”赤離低喝,“他被水裏的景象蠱惑了!”
段微生也猜到了,水麵之下,恐怕也像夢境邊緣的海水一樣。
幽蟄曾為魔龍,在一開始的時候,他是青龍,受到九幽天魔氣的侵染,才變成了那副樣子。
他最大的渴望就是一切都沒有發生,他還是青龍。
段微生必須立刻過去喚醒他,但怎麼過去?
她自己無法禦劍,焦急地環顧四周,突然,她想起一樣東西。
從九幽天帶出來的那個黑色葫蘆!
那個葫蘆在凈靈陣盤上發芽長成藤蔓,結出兩個漆黑葫蘆,其中一個裂開,裏麵是三粒蘊含精純死氣的籽。
但另一個完整的葫蘆,葫蘆殼極其緻密堅韌,而且似乎有很強的抗性,並且,它本身是浮水的!
她立刻從儲物袋深處取出那個完整的黑色葫蘆。
葫蘆約有半臂長,通體漆黑,她將葫蘆從視窗輕輕放入水中。
葫蘆漂浮在水麵上,穩穩噹噹,沒有絲毫下沉的跡象。
葫蘆周圍約一尺範圍內的水麵,似乎都平靜了一些,那種混亂波動感減弱了。
有用!段微生心中一喜,但又有些擔心葫蘆的大小。
她試探著,將一絲靈力注入葫蘆。
葫蘆表麵的黑色光澤微微一閃,然後它開始緩慢地變大了!
就像充氣一樣,從半臂長,漸漸長到了接近一人長,寬度也足夠容納她站立。
段微生不再猶豫,翻身從視窗出去,小心地落在變大的黑色葫蘆上。
葫蘆承載著她的重量,隻是微微下沉了一點,依舊穩穩浮在水麵,將她和下方海水隔開了。
她鬆了口氣,立刻操控著葫蘆,隻需用意念和少許靈力引導葫蘆漂浮的方向,朝著幽蟄所在的屋頂劃去。
水很靜,葫蘆移動得不算快,段微生不敢低頭看水,目光緊緊鎖定前方屋頂上僵立的幽蟄。
她能猜到,幽蟄此刻在水裏看到的,可能是九幽天的過去,可他化為魔龍時的經歷。
幻海天最擅長的,就是放大這些。
很快,葫蘆靠近了民居。
段微生從葫蘆上一躍,也跳上了屋頂。
她快步走到幽蟄身邊。
幽蟄依舊低著頭,龍目死死盯著水麵,瞳孔有些渙散,龍爪緊緊扣著瓦片。
段微生順著他目光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水麵。
水麵下光影扭曲,隱約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漆黑的山岩,翻湧的魔氣,廝殺的身影……看不真切。
她不敢多看,立刻伸出手,輕輕按在幽蟄龍頸鱗片上。
“幽蟄,醒醒,那是假的。”
幽蟄的身體震了一下,但目光依然沒有移開。
“水裏的東西,是幻海天根據你的記憶製造的幻象。”
段微生繼續道,手上微微用力,撫摸著他堅硬的鱗片:“你走進去,改變不了任何事,隻會被困在裏麵,永遠出不來,你忘了我們剛才說的嗎?改變過去,因果難測,可能引發更大的災難。”
幽蟄的呼吸似乎平緩了一些,扣著瓦片的龍爪也稍稍鬆了點力。
“看著我,幽蟄。”段微生轉到他對麵,雙手捧住他巨大的龍頭,強迫他的視線從水麵上移開,與自己對視。
幽蟄暗紫色的龍目中,恢復了平日的冷峻,但還殘留著一絲恍惚。
“……微生?”他的意念傳來,有些不確定。
“是我。”段微生鬆了口氣,“你剛才差點被水裏的幻象迷住了。”
幽蟄沉默了片刻,低下頭:“我看到了……一些九幽天的舊事,一些……我以為早已不在意的事情,幻海天……確實厲害。”
赤離也從客棧視窗飛了過來,落在屋頂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葫蘆竟能隔絕幻海天法則的影響?”
“暫時可以,這水在漲,幻象的誘惑力也在增強,待得越久越危險。”
她看向遠方,東玄宗宗門所在的主島方向,在朦朧的水霧後,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幽蟄徹底清醒過來,聞言也抬頭看向四周被水淹沒的街道。
“微生,你用共鳴之力試試。”赤離提議,“既然這幻海天侵染是通過地脈能量實現的,那這片扭曲區域的核心,可能也藏在地脈之中,如果能乾擾它,能暫時削弱這裏的法則壓製,讓我們有機會飛出去。”
段微生點頭,這是眼下唯一的辦法了。
她盤膝在屋頂上坐下,將黑色葫蘆縮小收回身邊以防萬一,然後閉上雙眼,全力運轉周天共鳴。
段微生全力運轉周天共鳴。
神識如同細密的網,向四周鋪開。
這一次感知到的景象,讓她心神劇震。
頭頂的天空,黑雲低垂,緩緩旋轉,其中隱約有混亂的光影碎片閃過。
腳下和四周,渾濁的海無邊無際。
她不敢讓自己的神識過多接觸那些海水,甚至不敢用眼睛多看水麵。
每一次無意間的掃視,水麵下都會立刻浮現出一些閃爍的畫麵碎片,試圖將她的意識拖拽進去。
她強行收回了共鳴之力,睜開眼睛,額頭上冷汗涔涔。
“不行,整個區域都被那種能量徹底籠罩了。”她喘息著說,“天空,水麵,地下到處都是。我們就像被困在一個水球裏麵。”
赤離和幽蟄聞言,臉色都沉了下去。
幽蟄沉默片刻,開口道:“我剛才,在水裏看到了一些畫麵,是我在九幽天時,最初被魔氣侵蝕、被魔君強行改造的那段記憶。”
他暗紫色的龍目中閃過一絲痛苦:“我當時就在想,如果那時我能改變,不被魔氣侵染,我就一直是青龍,而不是後來那個半龍半魔的存在?”
段微生看向他,認真地搖頭:“不,幽蟄,你不需要這樣想。”
幽蟄看向她。
“你始終是青龍,魔氣侵染,是外來的力量強加於你,不是你自己的選擇。
就像一把刀,被用來殺人,不是刀的錯,是用刀的人的錯。
你後來能擺脫魔君控製,恢復理智,選擇跟隨我,這本身就證明,你內心深處,青龍的本性從未真正消失。”
“那些魔氣,那些經歷,它們現在是你力量的一部分,但它們不能定義你是誰。
如果你能不被他它們帶來的痛苦和過去所困,它們非但不是你的汙點,反而可能是你獨一無二的助力。”
幽蟄怔住了,他巨大的龍首低垂,暗紫色的眼瞳中光芒閃爍,劇烈的情緒在翻滾。
這個說法,與他千年來自我認知中的汙穢墮落,截然不同。
他沉默了許久。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段微生,龍目帶著點亮的微光。
“……我明白了,多謝。”
就在這時,段微生靈獸空間裏那片冰天雪地區域傳來動靜。
是小冰龍的意念,帶著一絲好奇:“微生,外麵的情況似乎很特別,我能出來看看嗎?”
段微生心中一緊,立刻回應:“外麵非常危險,充滿了幻海天的混亂能量和誘惑幻象,而且,如果你出現,被其他人看到,可能會把你誤認為是玄冰天的敵人。”
“沒關係,我可以化形,他們認不出來的。”
“化形?”段微生有些驚訝,小冰龍才新生沒多久,竟然已經能化形了?
“嗯,我試試。”小冰龍說。
下一瞬,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段微生腰間溢位,在她身旁凝聚。
光芒散去,原地出現了一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