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見秋將流雲鑒探查的結果,以及東海小鎮和海雲客棧的慘案,再次詳細通報。
眾人在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陰沉。
一位來自內陸大宗的長老開口:“依老夫看,此事固然詭異,但也不必過於恐慌,目前來看,侵染影響主要表現為夢境乾擾,其擴散速度似乎也並不快,主要集中在這東海沿岸地脈節點附近,隻要將附近凡人遷走,修士加強神魂防護,定期用流雲鑒之類法寶監測侵染範圍,未必不能控製。”
立刻有人反駁:“控製?如何控製?那種侵染能量無形無質,通過地脈滲透,防不勝防!今天隻是在東海小鎮做夢殺人,明天侵染擴散到內陸城市呢?所有人都做噩夢,所有人都可能突然發瘋互殺,整個世界都會亂套!這比魔界大軍壓境、玄冰天冰封萬裡更可怕!”
“正是!”紫塵真人聲音激動,“此乃法則層麵的侵蝕,非刀兵可擋!必須找到根源,徹底解決!”
“根源?”厚土宗長老冷笑,“根源在幻海天!那裏時空錯亂,法則崩壞,誰敢進去?誰又能保證進去後還能出來,還能解決問題?說不定進去的瞬間就被混亂時空撕碎,或者迷失在無數時間碎片裡!”
青雲門一位長老介麵:“不錯,幻海天的危險性遠超玄冰天和九幽天,玄冰天我們至少能進去,能看到敵人。幻海天呢?進去可能就是送死,而且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我反對任何冒險深入幻海天的提議。”
支援謹慎觀察的一派,與主張必須主動出擊的一派,吵得不可開交。
還有一些來自中小宗門或世家的代表,則顯得憂心忡忡又無力:“我們宗門底蘊淺薄,經不起再次折騰了,玄冰天一戰損失還沒補回來,這又要麵對更詭異的幻海天……能否請幾大上宗牽頭,拿出個穩妥的方案?我們一定配合。”
爭論持續了大半天。
主張探查幻海天內部的聲音,因為危險性實在太高,漸漸被壓了下去。
主張加強防護監控的聲音,也因為無法解決侵染擴散根本問題,也沒人支援。
最終,會議不歡而散。
隻達成幾點模糊的共識:
東玄宗牽頭,聯合各宗陣法師,在東海沿岸關鍵地脈節點佈設監測陣法。
至於是否以及如何進入幻海天探查根源擱置再議。
段微生坐在天炎宗的席位上,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麵對未知且極度危險的幻海天,仙盟的反應,似乎隻剩下被動的防守。
而她知道,時間,並不站在他們這邊。
仙盟大會後,各大宗門開始按照共識行動。
因為沒有人敢進入幻海天,所以加強監控成了唯一的選擇。
東玄宗牽頭,聯合天衍宗、紫霄殿等精通陣法的宗門,抽調人手,開始在東海沿岸地脈節點處,佈設監測陣法。
這些陣法主要以預警和能量遮蔽為主,試圖減緩那種墨藍色侵染能量的擴散速度。
段微生留在了東玄宗。
一方麵,東玄宗作為監控幻海天的前線,會第一時間得到最新的侵染擴散資訊,段微生需要瞭解情況。
另一方麵,東玄宗宗主歐陽靖在得知段微生身邊有燭龍和魔龍後,對她極為重視,禮遇有加,為她安排了環境清幽的客院居住,待遇與宗門長老等同。
日子一天天過去。
段微生除了日常修鍊,就是關注著東玄宗這邊收到的各宗通報。
最初幾天,通報顯示侵染範圍穩定在東海周邊數十裏海域,擴散速度確實不快。
但段微生心裏清楚,流雲鑒看到的隻是已經顯現的侵染光斑。
那些更隱蔽的侵染,可能已經隨著地脈網路,蔓延到了更遠的地方,隻是暫時還無法被探測到。
她也將自己的擔憂,轉達給了長老們,但得到的回復多是會加強監測頻率類。
這日,段微生接到通知,前往東玄宗的主殿參加一次宗門高層會議。
來到主殿,氣氛比她預想的要凝重得多,歐陽靖見人齊了,示意關閉殿門。
“諸位,剛收到各宗匯總的最新通報,以及我們這邊流雲鑒一個時辰前的最新掃描結果。”
他抬手,一道靈光在空中展開,形成一幅地圖。
地圖上麵用深淺不一的墨藍色標記著侵染區域。
“侵染範圍,在過去七天裏,擴大了接近五倍。”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地圖上,原本隻是集中在沿海小鎮和部分海域的墨藍色斑點,如今已經連成了幾片不小的區域,向內陸延伸了上百裡。
甚至有幾個遠離海岸的內陸小型靈脈節點附近,也出現了微弱的侵染訊號。
“速度在加快。”天衍宗一位長老指著地圖,“而且侵染似乎在沿著地脈網路,優先向靈氣濃鬱的區域擴散,這幾處內陸節點,都是小型靈脈匯聚地。”
紫霄殿的長老臉色難看:“這意味著,地脈四通八達,侵染能量可以輕易繞過我們在地表佈置的陣法。”
李玄戈開口:“各宗彙報的人員受影響情況如何?”
歐陽靖調出另一份靈光簡報:“夢境乾擾現象,在侵染區域內的凡人和低階修士中,已經普遍出現,但目前還未出現大規模自相殘殺事件。”
一位東玄宗長老補充道:“我們東玄宗宗門所在的主島,因為第一時間佈下了最強的清心寧神複合大陣,目前門內弟子均未報告異常夢境。”
段微生心想,難怪最近在東玄宗住著,睡眠安穩,沒有再做過那種詭異的夢。
原來是宗門大陣起了作用。
但這防護,顯然隻限於陣法覆蓋的核心區域。
歐陽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還有一件事,是關於最初那個小鎮的。”
他看向段微生:“段小友,你曾經住過的那個東海小鎮。”
段微生心中一緊:“那裏怎麼了?”
“我們昨日派了一隊弟子,前往小鎮進行例行巡查,發現鎮上的人口,在最近三天內,銳減了近一半。”
殿內瞬間死寂。
“銳減一半?”李玄戈聲音乾澀,“怎麼死的?”
“都是在夜晚,睡夢之中……死者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但麵部表情極度扭曲,像是經歷了無法形容的恐懼或痛苦,部分死者七竅有輕微滲血,初步判斷,是神魂在睡夢中承受了超出極限的衝擊,直接崩潰了。”
段微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意識到現在這種侵染變得更加嚴重了。
海雲客棧的慘案,是失控修士互相攻擊。
但現在有很多人就直接死在了睡夢裏,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
“鎮上殘留的侵染能量濃度,是之前的十倍以上,而且能量更具有侵蝕性。”
無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殿內迴響。
歐陽靖揉了揉眉心,疲憊道:“訊息暫時壓下了,沒有對外擴散,以免引起更大恐慌,但我們必須麵對現實:幻海天的侵染,正在失控,我們現有的手段,遠遠不夠。”
他看向在座的各宗代表:“必須立刻再次召集仙盟緊急會議,這次,不能再停留在防護的層麵了。”
眼下各大宗門的長老都沒有很好的解決辦法,因為這是一個超乎他們預料的世界法則。
段微生坐在那裏,看著空中那幅墨藍色不斷蔓延的地圖,又想起自己的小冰龍。
小龍在靈獸空間那個特意佈置的冰天雪地區域裏,以驚人的速度長大。
不過十來天,它就從一尺來長,長到了接近三尺,周身散發的冰寒氣息也越發明顯。
段微生暫時不打算把它放出來。
一是怕它被東玄宗或其他宗門的人發現,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二來,她也想再多觀察觀察,看看這個玄冰天冰龍到底會成長成什麼樣。
同時,她感覺一直待在東玄宗宗門內部,被重重防護陣法籠罩,雖然安全,卻可能影響她對幻海天侵染能量的感知。
那些陣法過濾了有害能量,也隔絕了線索。
所以她決定離開東玄宗,這裏被保護的太好了,讓她得不到最新的資訊,也看不清事態到底發展到了何局麵。
段微生獨自一人,再次來到小鎮。
和之前相比,鎮子冷清了許多。
街道上行人稀少,許多店鋪都關了門,門窗緊鎖。
還留在鎮上的人,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恐懼。
他們揹著大包小裹,拖家帶口,正忙著搬離這個地方。
事態早就傳開了,就在這小鎮上,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都會在睡夢中莫名的死去。
她找到鎮上唯一還營業的一家簡陋客棧住下。
客棧老闆是個滿臉愁苦的老頭,收了靈石,給了鑰匙。
夜幕降臨,鎮子死寂一片,連蟲鳴都聽不到,隻有風聲嗚咽。
段微生睡著了,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空曠礁石的灘塗上,頭頂是鉛灰色的厚重雲層,空腳下是粗糙的砂石。
這地方她從未來過,但是這感覺卻如此的真實。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旁邊。
是那條小冰龍。
它此刻的形態比在靈獸空間裏看起來更凝實一些,約有三尺多長,冰藍色的鱗片泛著微光。
“你……”段微生驚訝,“你怎麼會在這裏?這是我的夢?”
“我一直在這裏等你,等你進入這個裏,我發現,在夢境與現實的夾縫裏,我的神智反而更清醒,與你的溝通也更容易。”
段微生環顧四周:“這是哪裏?”
“這裏,”小冰龍抬起頭,看向遠處灰濛濛的海天交界線,“就是幻海天。”
段微生心中一震。
在夢中,就直接來到了幻海天?
“因為我的世界法則,和你們大羅天完全不同。”小冰龍解釋道。
“玄冰天的法則是凝結,而幻海天則是錯亂,這裏的時空結構本來就是破碎的,所以它的邊界模糊不清,很容易滲入其他世界的夢境。”
段微生努力理解這番話,同時打量著四周。
周圍除了黑色的礁石、灰濛濛的天空,似乎沒什麼特別。
所謂的時空錯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但當她抬頭望向天空時,卻發現了異樣。
鉛灰色的雲層裡,隱約浮現出幾處扭曲變幻的光影。
有時像繁華街市,有時像激烈戰場,有時又像寧靜山林……它們像海市蜃樓,卻更不穩定,彷彿隨時會碎裂成另一幅畫麵。
“那些是什麼?”段微生問。
“是不同時空的碎片。”小冰龍說,“幻海天內部的時空完全混亂,過去、現在、還未來碎片全都混在一起。”
段微生聽得有些恍惚。
這個世界,確實比玄冰天和九幽天更加詭異難懂。
“奇怪……”小冰龍忽然轉過頭,像是在仔細感知什麼,“你身上的世界法則也不太尋常,你既有大羅天的本源,又有九幽天的烙印,現在還有我的印記……這通常在各個世界的法則裡,是很難同時存在的。”
段微生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是因為她特殊的共鳴體質,又或許有別的原因。
一人一龍沿著礁石灘,朝海的方向走去。
腳下崎嶇不平,海水在不遠處拍打礁石,發出持續的轟響。
海水的顏色是一種渾濁的深灰色,看不到底。
走著走著,段微生忽然停下腳步。
她前方的海麵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幅清晰的畫麵。
那是一間簡陋但溫暖的木屋。
屋裏,一個麵容模糊的女子,正坐在床邊,哼著輕柔的歌謠,哄著繈褓中的嬰兒。
是她的母親。
段微生霎時間愣住了,怎麼會這樣?母親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水中的畫麵,其實並不像畫麵,就好像是真正出現在眼前一樣。
帶著陽光透過窗戶的暖意,帶著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
她真的很想念她,想念與母親,父親在一起生活的時光。
段微生的心神瞬間被吸引,不由自主地朝著那片海麵,朝著那畫麵中的木屋,邁出了一步。
眼下看來,這樣的日子幾乎觸手可及。
她想走進去,想看清母親的臉,想感受那份早已失去的溫暖。
就在她的腳即將踏入那渾濁海水的瞬間——
一股冰寒的力量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