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微生安靜地聽著,沉下了自己的眼眸。
“但你非要當眾那麼說。”李玄戈語氣轉冷,“非要揭穿月凝華當年的罪行,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她有血仇。”
他看著段微生。
“這樣一來,事情就變了,你不是在為宗門立功,而是在報私仇,那些原本支援你的人,會怎麼想?那些本就看不慣你的人,會怎麼說?”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天炎宗是名門正派,講究規矩,講究體麵,你這麼做,是在打宗門的臉,也是在打為師的臉。”
他放下杯子。
“現在,就是繼續留在宗門,恐怕也很難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茶室裡隻有泥爐裡炭火輕微的劈啪聲,段微生看著杯中淡金色的茶湯,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頭,認真地凝視著李玄戈。
“師尊,對不起。”
李玄戈沒說話。
“我知道,我那麼做,會讓您難做,會讓宗門難堪。”段微生繼續說,“但我必須那麼做。”
她深吸一口氣,眼裏閃動著盈盈淚光。
“我爹孃,是凡人獵戶,他們沒修為,沒背景,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就被月凝華殺了,頭砍下來就懸在我家門口望著我。”
她看著李玄戈,聲音裡漸漸帶上了壓製不住的哽咽。
“我是他們的女兒,他們給了我生命,把我養大,我如果連為他們報仇、為他們正名都做不到,那我修這個仙,有什麼意義?”
她頓了頓,平復了下自己的聲音。
“師尊,我知道宗門有宗門的規矩,但有些事,比規矩更重要。”
李玄戈看著她,眼神複雜,最終隻是長嘆一口氣。
“你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段微生點頭。
“哪怕離開天炎宗,也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
李玄戈沉默,他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湯注入杯中,聲音清脆。
“其實,”他忽然開口,“為師年輕時,也遇到過類似的事。”
段微生一怔,李玄戈忽而一笑,再開口時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滿懷怒氣。
李玄戈眼裏閃過懷唸的光:“那時候,為師剛結丹不久,下山歷練,路過一個村子,遇到一夥散修在搶掠,他們殺了幾個村民,搶了財物,還想抓幾個年輕女子帶走。”
他喝了口茶,閑散一笑:“為師出手,把那夥散修全殺了,一個沒留。”
段微生靜靜聽著,聽到這裏,她微微睜大眼睛,沒想到師尊也有這麼熱血單純的時期。
“後來回宗門,被當時的執法長老責罰,說我不該濫殺,應該擒回宗門,按律處置,我頂了一句:那些人該死,殺了就殺了,有什麼好審的?”
他笑了笑,笑容有點冷。
“結果,被罰麵壁三年,削去十年宗門供給。”
他看著段微生:“你現在明白了吧?宗門有宗門的規矩,有些事情,不是你覺得對,就能做的。”
段微生點頭:“我明白。”
“但你還是想做?”
“是。”
李玄戈嘆了口氣:“既然你決定了,為師也不攔你,回到宗門後,你自己去執法堂說明情況,然後離開吧。”
段微生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三個禮。
“以後的路,你自己走,為師也沒什麼好叮囑的,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是。”
二日後。
執法堂在山門東側,是一座青灰色的石殿,門口立著兩尊石獸,表情猙獰。
段微生走進殿內,主位上坐著宗主李擎天,麵容威嚴,穿著宗主袍,眼神沉靜,左右兩側坐著幾位長老,李玄戈也在,坐在左側首位,麵無表情。
氣氛很凝重,殿中央跪著兩個人。
一個是月凝華,依舊穿著囚服,手腳鎖鏈,頭髮散亂,臉上帶著那種瘋癲的笑。
另一個是李驚羽,但此刻渾身發抖,臉色慘白,頭埋得很低,不敢看任何人。
兩人旁邊站著幾個人,一對中年夫婦,看服飾是李家的人,應該是李驚羽的父母,婦人正在抹眼淚,男人臉色鐵青。
還有一個老婦,穿著月家的舊式衣裙,應該是月家的長輩,此刻也低著頭,不敢出聲,月凝華的父親母親都沒來。
段微生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李擎天看向,她聲音沉穩:“段微生,你來了,事情我們已經查清楚了,天炎宗是名門正派,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段微生躬身行禮:“多謝宗主。”
自己選擇在人那麼多的玄劍大會上說出當年真相,另一層意義上就是給宗門施壓,天炎宗需要給她一個結果,更需要昭告天下。
“關於段微生雙親被害一案,經過執法堂詳細調查,現已查明真相。”
他看向跪著的兩人:“七年前,獵戶村雪夜,殺害段氏夫婦的,是李驚羽、李沐風,而始作俑者是月凝華。”
這確實沒錯,但段微生聽出了別的意思。
那就是動手的是李驚羽和李沐風,一切因月凝華而起,那麼隻需要定下這三人的罪,其他人隱去不談。
李驚羽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
月凝華卻咧嘴笑了起來,像是在聽什麼有趣的事。
李擎天看向段微生:“此案主凶三人,李沐風已死,剩下兩人,月凝華、李驚羽,今日交由宗門處置。”
段微生問:“怎麼處置?”
李擎天聲音平穩:“殺人奪寶,殘害凡人,按宗門鐵律——皆處死。”
話音剛落,李驚羽的母親尖叫一聲:“不!”
她撲通跪倒在地,朝著李擎天連連磕頭。
“宗主!宗主饒命!驚羽他……他當時隻是嚇傻了!他沒想殺人的!都是月凝華蠱惑他!驚羽他……他年紀小,不懂這些!”
她哭得撕心裂肺,額頭磕得通紅。
李驚羽的父親也跪了下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李驚羽是李家很遠的一個旁支,在天炎宗這種看中家族地位的宗族,並不受重視,地位甚至沒有月凝華高。
這也是為什麼當時他急著當出頭鳥,就是想要殺死一兩個凡人,籠絡自己和月凝華、李沐風的關係。
李驚羽也哭的撕心裂肺:“宗主,我不懂啊,我隻是聽師姐說那獵戶淫賊侮辱她不成,就把她丟到了雪地裡,我隻想保護同門,保護師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