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微生揹著昏迷的李知白,在嶙峋詭異的石柱間全力奔行。
她不敢停下,不敢細聽周圍的動靜。
那稚嫩的哭泣聲,始終縈繞在她耳畔。
有時在左,有時在右,有時彷彿就在她背靠的石柱另一麵,近在咫尺。
“救救我……好黑啊……放我出去……”
聲音淒楚,足以讓鐵石心腸之人動容。
段微生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腳步沒有絲毫遲疑。
“假的,都是假的……”她低聲告誡自己,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用疼痛維持著清醒。
一個低沉的聲音,突兀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哼,這小地方的把戲,也就騙騙你們這些初來乍到的雛兒。”
是窮奇!
這頭上古凶獸的殘魂寄居在她體內許久,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極少主動開口。
段微生心中一動,一邊保持著奔跑速度,一邊在意識中急急追問:“窮奇!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些哭聲和手印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是被這片土地吞噬、消化不了的殘渣罷了。”
窮奇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此界法則扭曲,萬物終將被其同化,但總有些執念深重或魂魄特殊者,無法徹底化為養料。”
“其怨念與殘魂便被擠壓、封存在這些堅硬的殼裏,比如這些石頭,它們不斷重複著死前的掙紮,引誘活物靠近,企圖尋找血食,以求一線虛無縹緲的生機。”
段微生想起雲承澤身上長出的黑色根須,想起被土地吸收的魔蟒,心中寒意更盛:“吞噬、同化……這裏的法則究竟為何如此?”
“為何?天地法則需要理由嗎?硬要說的話……”
窮奇頓了頓,似乎是在感知著什麼:“此地的魔氣或者說——我覺得,更像是死氣,它會不斷下沉、沉澱。”
“越是深處,這種侵蝕同化的力量就越強,這些石林,這片土地,乃至你們遇到的那些魔物,都是在這種沉澱中孕育,可以說,這片天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沉澱池。”
“沉澱?”段微生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腦中靈光一閃,“魔氣下沉……那是不是意味著,如果我們能反其道而行,不斷向上,抵達足夠高的地方,就有可能突破這層沉澱的魔氣,脫離這個池底?”
她想起了關於飛升的記載,雖不盡相同,但似乎有某種共通之處——超脫一方世界,往往需要突破某種界限。
窮奇似乎對段微生的迅速反應感到一絲意外,隨即發出低沉的笑聲:“哦?倒是有點急智嗎,理論上沒錯,若這魔氣真是向下沉澱,那麼無限高處,或許就是這片囚籠最薄弱之處,甚至可能是與外界接壤的邊界,但是……”
它話鋒一轉,帶著戲謔:“小丫頭,你以為無限高是那麼容易達到的?”
段微生瞬間啞然。
“此界蒼穹之上有何等阻礙,飛行之術在此地能發揮幾成功效,你可知道?或許你飛得越高,遇到的危險就越致命,更何況,你如今連揹著一個人走出這片石林都費勁。”
窮奇的冷水並未澆滅段微生眼中剛剛燃起的火花,反而讓她的思路更加清晰。
總比困死在這裏,最終變成石頭裏的一個手印,或者地上的一叢根須要強。
這是一個方向,她可以想想辦法的。
她將所有力氣灌注於雙腿,辨明李玄戈指引的方向,奮力前行。
石林的盡頭已現出微光,那是一片暗紅色的的天幕,血湖之地將近。
段微生一邊警惕地觀察著石柱,一邊在意識中再次聯絡窮奇:
“窮奇,按你所說,此界魔氣如此詭異,能吸引、侵蝕實體那我身上攜帶的靈獸袋,或者封印的其他靈獸、妖獸,是否也不能輕易放出?它們是否會像那些魔蟒一樣,被此界視作養料遭到攻擊?”
“嘖,總算還沒笨到家。”窮奇哼了一聲,算是肯定了段微生的猜測,“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蘊含靈氣的存在,在此地就如同黑夜裏的明燈,你放出任何靈獸,哪怕等階再低,其生命氣息都會像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炸開,吸引周圍所有饑渴的東西蜂擁而至。”
窮奇的聲音變得低沉:“那些魔物,它們想吃,但更渴望的是吞噬靈氣與生命本源來壯大自身,或者……也有可能,是延緩自身被徹底同化的過程。”
它頓了頓:“不過,像本座這般,並無真實形體,僅以殘魂能量狀態存在的,情況則有所不同,此界對純粹能量的感知,反而沒有對鮮活血肉那麼敏銳和貪婪,隻要不過分張揚,本座的力量可以為你所用,比如給你一點小小的助力。”
窮奇的話說得保留,段微生心裏透亮,輕聲道:“謝謝你,窮奇。”
她不再多言,石林已到邊緣,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緩坡。
緩坡之下,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暗紅水域,那應該就是師尊所說的“血湖”。
而就在緩坡與石林交界的一片空地上,她看到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為首一人,身姿挺拔,是他們的師尊李玄戈。他身後還站著幾名宗門弟子,雖然個個麵帶疲憊,有些身上還帶著傷。
李玄戈也第一時間看到了揹著李知白、從石林中踉蹌而出的段微生。
他身形一動,已如風般掠至近前。
“微生!”他伸手扶住段微生,另一隻手則順勢探查了一下李知白的狀況。
“知白他怎麼回事?”
段微生心神一鬆,強撐著快速解釋道,“李知白師兄受了傷,被那些會發出哭聲的石柱迷惑,我不得已打暈了他,他身體暫無大礙,主要是心神受創和舊傷未愈。”
李玄戈點了點頭,指尖在李知白眉心一點,一道清心咒印沒入。
他沉聲道:“做得對,在此地,首要之事便是保持清醒,你們能活著出來,已是萬幸。”
段微生目光快速掃過聚集在師尊身後的幾名弟子,心中微微一沉。
方路遠和蕭歸雲都在,可卻不見李蒼朮師姐的身影。
“師尊,”段微生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急切,“蒼朮師姐呢?怎麼沒和你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