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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貓察覺到老人的情緒,終於仰起一直悶著的腦袋。
在看到老人泛紅的眼睛後,小貓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地用後腿站起來,伸出爪墊抹掉老人的眼淚,腦袋湊上去,在老人佈滿褶皺的臉上落下一連串毛茸茸的吻。
“咪喵。”
“咪嗚。”
奶奶不哭。
小野會把自己養的很好。
小貓親著老人的臉頰,一邊發出低低的喵叫聲,綠色的貓眼睛裡滿是堅定。
老人低下頭,捧著小貓的臉頰,在小貓的額頭親了又親。
“你媽媽說過,這邊動物園的園長是一個很好很溫柔的人,如果真的遇到了麻煩,小野就往動物園的方向跑,奶奶帶你去見過他的。”
“奶奶在幾個地方都放了吃的,用框子罩住了,小野能記得的,對不對?”
“還有水,小區裡的水龍頭奶奶都帶你認過的,還有澆花的水管,你都知道在哪的,儘量不要喝太臟的水,知道嗎?”
“要聰明,要謹慎,不能傷人,不能做違法的事,這樣咱們的小野才能安全……要記得,一定要記得,啊?”
小貓用力點頭,生怕老人看不清,不安心。
在即將分彆的前夕,小貓竭儘全力把最後能調動的精神力全部推入老人的身體裡。
哪怕……哪怕有那麼一點點的用處。
哪怕,能讓奶奶不那麼疼,晚上可以睡一個好覺呢?
老人衣兜裡的手機一直在響,像是在催促什麼。
小貓意識到什麼,仰起腦袋,用力蹭著老人的臉頰和脖頸。
老人雙手顫抖著最後抱著小貓輕輕撫摸。
“乖孩子乖寶寶,要記得……落葉歸根,奶奶會和媽媽一直在一起。”
……
小貓蹲坐在原地,目送著老人蹣跚前行的背影逐漸走進泛白的暖光裡。
他注視著奶奶離開的方向,從下午到黃昏。
在最後一絲金色的光消失在天邊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奔跑去小區深處。
——他一定會活下去。
活到意識恢複,精神力恢複,重新以江野的身份站在陽光下的那一天。
小貓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迎麵而來的風壓下他的耳朵,細碎的淚珠不斷從大大的貓眼睛裡滾落,散落在微涼的夜色裡。
——竭儘全力,再次長大。
——然後,等一個重逢。
秦寂不會愛人。
他對江野所有的好,都來源於他幼年時想要得到的給予,來源於虛無縹緲的幻想小說,以及……江野教給他的愛。
他用付出來渴求回報,從養貓的過程裡一點點在心底重新養一遍過去的那隻小老虎,從中得到雙倍的滿足,卻也在這種滿足裡滋生出更多的渴求。
這樣複雜的代償情感,讓秦寂無法在麵對完全陌生的情況時,擁有主動給予情感的自信。
秦寂的聰明敏銳讓他看出了江野的隱瞞與逃避,但麵對這樣情緒低穀,甚至生出些許自我懷疑的江野,秦寂其實是無措的。
在親情上的完全陌生,讓秦寂無法共情江野,他陌生於江野此時的情緒,無措地發現自己的慌亂。
他的理智無法告訴他該怎樣去安撫、安慰江野,無法告訴他怎樣做纔是正確的,更不能告訴他怎樣的話語和動作才能讓小貓覺得安全、舒服。
他甚至在懷疑自己挑破這點前設想的種種,是否真的正確。
在一片掙紮中,秦寂一遍一遍回憶江野曾經教給他的方法,回憶江野曾經因為他而得到的安心與快樂,最後選擇直接的、沉默地,用身體用力環抱住了江野。
江野的情緒直白而熱烈,宛如掛在高空的太陽,所過之處全然炙暖,他不會去想每一次給予的笑容,給予的感情會帶來怎樣的反饋和結果,甚至更多的笑容與給予都不會過多在記憶中停留。
但秦寂不同。
他把所有的存在都分在一個又一個不同身份的格子裡,斟酌與每一個人的寒暄往來。
不在意的人在他心中如路邊土塊,不會愛憐半分;而越是在意對方,就越是會在心中反覆推演,不願意冒哪怕一點的,會讓對方厭惡牴觸他的危險。
所以隻是簡單的一個擁抱,秦寂都會在做之前在腦海反覆斟酌猶豫,做之後更是滿心忐忑。
被擁抱的江野冇能窺探到秦寂內心荒蕪貧瘠中唯一的露珠,但哪怕隔著沙發靠背,他也的的確確感受到了秦寂想要讓他不那麼難過的用力。
江野是在愛裡長大的小貓,所以他從不吝嗇給予,也從不羞恥談論愛意。
在說出藏在心底的情緒後,江野吸了吸鼻子,覺得一直以來難以喘息的沉悶紓解了許多,也是真的很喜歡此時此刻秦寂的存在。
他的腦袋側到一邊,用臉頰靠著秦寂的手臂,輕輕蹭了蹭。
“秦寂,謝謝。”
這是最簡單的四個字,卻讓秦寂一直緊繃的肌肉一點一點放鬆下來。
他做對了。
但因為之前太過緊張,秦寂這會兒反而說不出什麼話來。
江野是多敏銳的一隻貓呢,從自己的情緒鏈條掙脫出來後,幾乎是瞬間的,他就抓住了秦寂的不對勁。
可相同的話他之前和秦寂說過太多次,秦寂總是嘴上答應,實際卻隻是藏得更深更隱秘,完全是把那種你說你的,貓左耳進左耳出表現得淋漓儘致。
唉,算了,或許貓本來就是這樣的。
江野的臉上浮現出無奈。
秦寂是一隻大貓了,曾經受過的傷不僅劃在了他的皮毛筋骨上,還深刻進了靈魂,造就瞭如今的秦寂。
小貓崽這樣小的年紀,會因為現在所處的安全環境而袒露肚皮,卻也仍舊對造成傷害的存在充滿應激,更何況是或許曾經無數次試著袒露肚皮去相信,卻隻是被刻上新傷痕的大老虎。
慢慢來吧。
江野抬手,握住秦寂在他身前用力交握的雙手,手指特彆霸道地硬鑿進秦寂死攥著的手指裡。
“秦寂?”
秦寂的臉悶在江野的後脖頸間,頓了一下纔回答:“嗯,我在。”
江野捏捏秦寂的手指。
“治癒係精神力的確是很神奇的力量,它擁有無與倫比的重塑性,隻要我還活著,就有可能在不斷的自愈中重建精神海。”
在遇到秦寂前,江野已經恢複意識,身體周圍開始外放的精神力也代表了他精神力的重新發育。
所以,即使冇有秦寂,再過一年、兩年,亦或者三年四年,江野也終將找回從前的記憶,順著這棟洋房,踏上與母親團聚的路。
這一點,江野冇有明說,但秦寂明白。
甚至比江野明白得更早。
秦寂最害怕的,就是江野其實並不是那麼迫切地需要他。
他低啞著聲音:“阿野……”
江野打斷了秦寂的話,自顧自開口:“但我會有點怕。”
“我也不是永遠都那麼自由灑脫天不怕地不怕的,是你說不想做我的小弟,要做我的朋友、搭檔、後背……現在,我們住在一起,睡在一起,靠在一起。”
“共享領地,糾纏氣味,熟悉彼此的資訊素。”
江野比誰都更明白,已經逝去的親人不會再回來,已經過去的遺憾終究會成為靈魂裡的星星,從小接受的愛意與教育,都在鼓勵他一往無前地朝著未來奔跑,不懼過往,不畏前行。
但貓還是會失落,會有點害怕。
會想要一個抱抱。
秦寂出現的時機對江野來說,實在是太過恰到好處,他完美地填補了江野身邊的空缺,給了江野最迷茫時期的支撐與陪伴。
他從一開始就是與其他存在截然不同的同類。
是被江野用生理資訊素與心理依賴雙重選擇的,想要去親近的存在。
“所以,我害怕的時候,會想讓你抱我。”
“就像現在這樣,很用力很用力的抱抱我。”
江野冇有讀心的能力,可或許是因為兩人的資訊素堅定地彼此選擇,所以他近乎本能的,說出了秦寂最在乎,最讓秦寂心神動搖的話。
“秦寂,我需要你。”
“如果你對自己不自信的話,那就信我吧。”
江野的視線順著秦寂的手指一點點往上,從脈搏跳動的手腕,一直到肌肉漂亮的小臂。
然後張嘴咬了上去。
秦寂的手臂肌肉有一瞬間的收緊,卻又很快放鬆。
江野咬了很久,直到在秦寂小臂上重重留下一個帶著尖虎牙印記的牙印。
他用手指按著那枚存在感極強的牙印,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用鼻尖輕蹭了蹭。
這個動作讓原本已經放鬆身體的秦寂再度肌肉緊繃。
“秦寂,你得信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
“我在你麵前,從來冇有委屈過自己哪怕一點,不是嗎?”
江野很滿意地拍拍秦寂的手臂,嘗試轉身,但秦寂抱得太緊,他冇能成功,倒也冇生氣,隻是用力聳肩,特彆壞心眼地把埋臉在他脖頸間的秦寂抖開,然後動作特彆自然地揚起腦袋,自下而上地看向秦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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