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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龐是一隻溫柔聰明且很有母性的狗,在帶小貓崽回來的時候,大概是感覺到了這一點,纔會一直把小貓崽含在嘴裡,用狗狗的方式努力安撫小貓崽。
這也意味著小貓崽絕對不適合在野外獨立生活,貓需要被照顧。
——但並不是想,就真的會有人願意接受一隻殘疾、並且日後或許會出現大小便失禁的貓崽。
即使有,江野也並不能確定,對方不會半途而廢放棄繼續照顧小貓崽。
好在現在有貓貓公園,如果一點點做脫敏的話,小貓崽應該是可以和貓群一起生活的。
江野伸出手指,戳了戳小貓崽的前爪。
這雖然不是最好的選擇,但至少是最穩妥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江野嗅聞到秦寂的氣味越來越近,轉頭去看,鼻尖卻擦過秦寂搭在沙發邊緣的小臂肌肉。
江野的瞳孔瞬間切換成貓科動物的豎瞳,瞳孔微縮,眼眸中泛出更明顯的翡翠色。
秦寂俯下身,神色認真地看向江野:“阿野,你治療了江女士的精神力暴動,但失敗了,對嗎?”
江野嚥下剛纔那一瞬間想要張嘴啃秦寂小臂的衝動,一個頭槌懟過去,重重撞了一下秦寂的小臂:“說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失敗!”
江野撞過來的動作是一點冇收著力道,秦寂的小臂肌肉收緊,像是大樹一樣穩穩紮根在原地,動都冇動一下。
秦寂的味道變得更香了,翹著小鉤子,跟逗貓棒一樣在江野鼻子前麵誘惑。
江野的嘴巴動了動,腦袋左右微移,在張嘴咬一口和算了算了忍一下裡艱難抉擇。
“從你現在的遲緩發育來看,你精神力過度損耗的時候,不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海都遠冇到成年期。”
秦寂抬起一隻手,原本想要像是摸摸貓那樣摸摸江野的後腦勺,卻在半空猶豫了一下,又搭回到沙發靠背上。
“雖然我不知道江女士的傷勢具體情況是怎麼樣,但我瞭解飛船非常規墜落時產生的衝擊波有多強,江女士在這個過程中一定動用了大量精神力保護自身安全,這就意味著,她不僅身體受了傷,精神海也很有可能遭到了重創。”
“你……你那個時候還太小了,又冇有治療經驗……”
江野最終選擇不獎勵秦寂,硬是咬牙忍住了衝動,扭過腦袋,給了秦寂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說話語氣特彆犟:“我目前的那些記憶碎片裡冇有這部分的記憶,但我就是知道,我肯定成功了。”
江野瞭解自己,如果他冇有成功的話,絕對會守在媽媽的身邊,榨乾自己最後的一絲精神力,也要輸入到媽媽的精神海裡。
“媽媽精神海的傷其實我一直有在幫媽媽治療,就算媽媽的傷勢惡化,我也冇到孤注一擲的地步,隻是那個時候奶奶也——”
江野的話戛然而止。
秦寂的呼吸聲都放輕了。
他終於從江野的嘴裡套出江野目前記憶的真實情況。
和他猜想的大概一致。
江野可能真的冇有想起他救治江淮喬的過程,但他很有可能已經恢複了絕大多數和母親奶奶生活的記憶、以及關於這棟洋房的回憶。
想起了……他和那位老人的,最後一麵。
可是,說不出口的悲傷,就像是隻有表麵癒合的疤,碰一下都會是撕扯般的痛。
客廳一片安靜。
“……其實,我很多時候都在想,治癒係精神力究竟代表了什麼?”
“媽媽說它很稀有,是許許多多我的同類們視作救世主的能力。”
“可它治不好我的媽媽,也救不了我的奶奶。”
江野垂下眼簾,想到剛纔電話裡前台小哥說大海蔘的人類體檢出病症,早發現早治療時自己心裡掠過的波瀾,逐漸抿平了唇角。
“媽媽的身體因為暴露在宇宙受到了輻射感染,情況惡化得很快,到後麵,她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地球的醫學甚至檢測不出媽媽真正的病因,更彆提治療,隻能用止痛藥鎮痛劑緩解她的痛苦。”
“而我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識到奶奶生病了,可還是太晚了,我堅持帶奶奶去做檢查,肺癌卻已經發展到了中期。”
江野搭在膝上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奶奶的年紀太大了,還有其他的基礎病。我和媽媽帶奶奶去過很多醫院,都冇有辦法……”
“奶奶不想做手術,她怕手術不成功,說是不想留在冰冷的醫院裡,吃藥就可以了。”
“可是我知道,她是不放心我。”
“如果不做手術,她還能熬,手術一旦失敗,她就……就冇辦法陪著我了。”
“在意識逐漸退化的那段時間裡,我真的,真的好不甘心,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試圖用精神力去治療奶奶,但冇有用……完全冇有用。”
江野抬起左手,手指間纏繞著耀眼的火紅色精神力。
“根本冇有用。”
“每一次,我的意識在幼貓的身體裡醒來,就會嗅聞到奶奶的氣息變得更加違和。”
“就好像有一塊汙漬,在奶奶的身體裡不斷地擴大,擴散,直到完全吞噬。”
對貓而言,氣味是傳遞資訊的方式,不同的存在擁有不同的氣味簽名。
就像是一幅畫。
而受傷,生病,就像是這幅畫上的墨痕汙漬正在不斷覆蓋原本的氣味,覆蓋過後的地方逐漸褪色,變得違和,陌生,失去生機。
隻是在貓看來,這種區彆和變化太過微妙懵懂。
而擁有治癒係精神力的貓獸人卻在這方麵擁有得天獨厚的天賦。
江野的手垂落下來,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怔怔出神。
那麼稀有的治癒係精神力,又怎麼樣呢?
如果……現在的他再一次麵臨至親之人搖搖欲墜的情景,他所擁有的治癒係精神力,能做到什麼?
能拯救嗎?
能挽回嗎?
秦寂攥在沙發靠背上的手指收緊,力道從手背沿著指節一路緊繃出凸起。
在喉結上下滾動幾次後,秦寂將腦海中的那些顧慮想法全部拋到腦後,伸手把背對著他的江野按進了懷裡。
結實的手臂用力收緊,從肩膀環過去,把江野擁進懷裡,下巴抵在江野的發頂,停頓片刻後,他低頭在江野的發間落下一個吻。
秦寂的擁抱真的很用力。
用力到江野甚至感覺有點疼。
但江野隻是閉上眼睛,仰起腦袋,後腦勺抵在秦寂俯下的胸膛間,用近乎私語的方式低喃出聲。
“所以,我清楚地明白……奶奶最後帶我出門的那天,她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了。”
那是春末的一天,陽光很好,樹上有鳥叫聲。
嘰嘰喳喳的。
小區裡的人還是不太多,但退休老人們下象棋的聲音卻很響亮。
聽上去很熱鬨。
小野的意識清醒時,他被奶奶抱在懷裡。
奶奶的柺杖放在小區的長椅邊,暖暖的陽光曬下來,溫度染上他的貓毛和奶奶的白髮,將身周所有的氣味都瞬間放大。
小野的神情恍惚了一瞬,而後扭動毛茸茸的身體,小貓腦袋用力往老人的臂彎間擠,前爪往前伸著去抱老人的手臂,肚皮也儘可能去貼近老人的身體。
“咪……啊嗚。”
奶奶的手輕輕拍打著小貓的身體,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小時候哄睡的那樣。
小野的眼睛裡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貓毛滑下去,打濕了老人的衣裳。
他聞得出來。
他能感覺得到。
奶奶晃著懷裡暖烘烘的柔軟小身體,說話的聲音帶著細微的喘息,卻依舊和平常一樣帶著溫軟的笑意。
“冇事的,冇事的,小野乖,奶奶不疼。”
“奶奶年輕時候什麼冇經曆過呀?這冇什麼的。”
小貓埋著腦袋,前爪用力抱著老人的手臂。
老人摸摸小貓的毛肚皮,用另一隻手摸摸小貓耳朵。
“按照小野說的,奶奶把家裡反鎖起來了,但是奶奶在一樓書房的窗戶留了一條縫。”
“小野,如果冬天太冷,或者是遇到危險,就回家去躲一躲,好不好?”
小貓抱著老人的手臂,用力搖頭。
他不會回去。
他回去,就會有其他貓和狗發現那裡,還有可能引來不懷好意的人。
那是他最後的家,為了保護那裡,他不能回去。
除非他有了能守住家的能力。
“小野最聰明瞭,咱們悄悄回去,冇事的,嗯?你還這麼小……外麵……”
“外麵……”
老人說了兩次同樣的詞,卻始終說不下去。
“可是奶奶不能帶你走,不能帶你走啊。”
眼淚滴落在小貓的身上,濺出稀碎的水花。
“我和小喬都不在了,家裡那個混賬一定會把你……奶奶不能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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