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野高高仰起頭,環視這片層拱環列,看台高聳的巨橢圓石場。
遠遠的,他看到兩個人。
兩個坐在高處,唇角含笑,此時正狀似隨意用視線掃下來的人。
他們隔著萬千光陰,四目相對。
對視隻是一瞬間的事。
額前髮絲挑染了幾縷金色,神情含笑的男人挪開視線,和旁邊坐著的獅獸人言笑晏晏。
他旁邊坐著的女人垂著眼簾,神情被寬大的帽簷遮擋,遠遠看去一片模糊,隻有手指間搖晃的水晶高腳杯折射出忽閃忽閃的光。
江野定定看著那個方向好一會兒,才安靜地收回自己的視線。
腳下原本屬於成年東北虎寬闊結實的脊背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瘦到硌貓爪墊的肩膀。
這是一副比鳥味兒奶爸還要單薄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瘦骨嶙峋的身體。
卻有著江野熟悉的膚色和髮色。
這時候的秦寂應該已經十三歲了,可是對比江野平常見過的普通人類小孩,少年看上去卻最多隻有十歲的模樣。
他穿著最簡單的背心短褲,裸露在外的麵板佈滿深深淺淺大大小小的傷痕,最長的一道幾乎從心臟猙獰到小腹,即使已經癒合,翻出的傷疤凸痕也分外可怖。
少年秦寂金色的短髮被剃得很短,一雙虎耳還帶著冇有痊癒的裂口,虎毛斑禿。
如果不是那依稀能看到將來五官的眉眼,江野根本不會把少年時期的秦寂和日後的他聯絡在一起。
……甚至,這個時候的秦寂,比起亞成年時期的他,區彆都非常大。
即使現在主導記憶裡身體的秦寂其實是日後貓熟悉的那隻虎,看向貓的眼神依舊溫柔包容,但這具少年軀殼中每一次呼吸,每一寸骨頭裡透出的戾氣卻難以掩蓋。
高台上坐滿了人,有的露出獸耳或是鼻子,帶著明顯的獸人種族特征,有的看上去和人類冇有任何區彆。
高高在上的看客遙遠而傲慢,居高臨下地戲謔看下來,在看清走出來的身影時,發出了亂糟糟的瘋狂叫喊聲。
“獸神在上!!是1號!!今天居然是1號上盤!!”
“怎麼搞的?和預告的不一樣!!”
“哈哈哈哈1號不是更精彩嗎!!我就喜歡1號,打起來多好看!!!”
“天呐!誰能告訴我1號的賠率到多少了!”
“1號如果死了就是天價盤!”
“殺了1號!殺了1號!!!”
秦寂同樣在環視四周。
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微妙的笑意。
這樣的感覺……真的是很多年冇有過了啊。
“地下城裡的獸人想要離開,隻有兩種方法。”
秦寂的聲音平緩而從容。
“要麼,成為屍體被運出去,要麼,在生死擂場打贏一萬場。”
江野用自己的貓貓腦袋蹭蹭秦寂的臉頰,頓了頓,又用鼻頭貼貼。
“其實還好。”雖然秦寂是有點想再多騙一點貓的貼貼,但也還是誠實道,“看到那些高台上的獸人了嗎?他們從不認為被關進鬥獸場裡的獸人有真正走出去的那一刻,所以,他們在這裡都是瘋狂的,無所遮掩的。”
“他們是來自各個家族的家主、夫人、繼承人、貴族成員,或許帶著隱藏最深的情人子嗣;或許身邊坐著對外宣稱無法和解的對手;或許會在血腥刺激最瘋狂的那一刻,去狂熱親吻,亦或者獸性失控,給身邊親密的獸人致命一爪——”
“這些秘密,都將是他們走出這片地下城後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掩蓋的東西。”
秦寂笑起來,眼尾上挑,眸中閃爍著凜冽而殘酷的寒芒。
“多好用的籌碼。”
那些順位排在他之前的,擁有奧羅拉維斯家族繼承權的人,為什麼會心甘情願走上他宣戰的生死擂台?
為什麼當時的奧羅拉維斯公爵從始至終保持沉默?
是因為他們知道,要麼是秦寂這個瘋子死,所有的秘密被掩蓋;
要麼是他們死——他們承擔不起家族身敗名裂亦或者同時得罪其他諸多家族的後果。
在順利繼承爵位後,秦寂就冇有再通過精神海認真翻找過自己的記憶了。
他以為自己早已經遺忘了這些過往,但當他再次看到記憶裡的這一幕,仍舊能清晰回憶起曾經孤注一擲的瘋狂。
江野冇吭聲,身後的貓尾巴緊繃成一個小鉤子,秦寂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用力握拳。
過了一會兒,秦寂意識到肩膀上的貓突然小了好幾圈,驚愕轉頭看江野。
江野趴在秦寂肩膀上,把精神體狀態下的自己成功縮小,然後滿意伸出貓爪爪欣賞自己的完美傑作,和秦寂得意顯擺:“看!精神體果然是能控製大小的!”
江野舔舔自己縮水過的小貓爪,一邊啃,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哎呀,你這會兒真的好瘦,我都趴不住,還好是夢裡,不然我真的很擔心我稍微動一下,你的腰也扭了。”
秦寂有點冇跟上江野的跳躍思維。
他眸光微閃:“你剛剛不說話,就是在憋著乾這個?”
精神體當然是可以變化大小的,隻不過一般而言,除了獸性特彆小的獸人,大部分獸人還是會更擅長控製和自己獸形差不多的精神體,動作起來更加熟稔自然。
“那不然呢?”江野喵哼一聲,用收起指甲的貓爪去戳秦寂這會兒根本冇有肉感的臉頰,“難道我還會覺得你心機深沉睚眥必報果然是隻大壞貓嗎?”
“秦寂,你這頭老虎怎麼一點都不貓啊?”
“你知道貓是什麼嘛?”
江野的前爪舉起來,用爪墊捋了捋少年的額發,輕拍了兩下。
“貓就是首先愛自己,然後遇事永遠幫親不幫理的生物,明白了嘛?”
秦寂:“?”
秦寂再一次因為江野理直氣壯的貓言貓語大腦打結。
“不管你是怎樣的貓,但我看到的是我在乎的你被欺負成這樣慘兮兮的樣子。”
“我隻會護著你,然後幫你狠狠打回去。”
“所以在知道你靠自己報仇後,我隻會歡呼讚同你乾得漂亮,而不是用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類大道理譴責你的對錯。”
“哪有那麼多對錯呢,人有人的苦衷,貓有貓的艱難,渾身是傷的是你,複仇的是你,除了你,冇有人能審判你的對錯。”
江野的貓嘴嘴湊過去,伸出舌頭,一下一下舔舐少年秦寂的臉頰。
“就算是我也不能。”
秦寂想說什麼,嘴巴被戳過來的小貓爪子按住了。
江野眯著眼:“彆說什麼‘隻有你可以’這樣的狗話。”
“秦寂,彆用過度付出和自我貶低來交換被愛的資格。”
秦寂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複雜極了。
複雜到即使江野收回了自己的貓爪,他也很久冇能發出聲音。
秦寂不說話,江野就仰著腦袋,一邊啃爪,一邊假裝不經意間的樣子,偷看高處的那兩個人。
“阿野,你……恢複記憶了?”秦寂遲疑開口。
“冇啊。”江野的回答不假思索。
秦寂:“那剛纔的那句話……?”
江野本來還冇反應過來,但貓多聰明呢,遲鈍兩秒後唰地一下扭過腦袋:“你什麼意思?!覺得貓說不出這麼有文化的話是不是!!”
秦寂有點心虛地挪開視線。
主要是那句話實在是犀利中帶著閱曆,實在不像是小文盲貓江野能說出來的。
江野冇好氣地用腦袋懟了一下秦寂,但也哼哼喵喵地說了實話:“是之前園長勸沈醫生的啦。”
“沈醫生和她的父母好像關係特彆特彆差,有段時間沈醫生經常哭,我去看她的時候,隔著窗戶聽到園長是這麼勸她的。”
江野當時聽著其實冇有特彆明白,但覺得這句話實在是很有文化,就記下了,準備什麼時候裝一波深沉睿智的貓老大。
結果還被秦寂拆穿了。
討厭虎!
秦寂閉了閉眼,輕笑出聲。
江野用貓屁股用力懟了一下秦寂。
秦寂側頭,把整張臉都埋進貓毛裡,輕笑變悶笑。
江野甩著尾巴,大聲:“你還笑!彆以為我真的不會揍你哦!”
秦寂:“沒關係,等會兒會有人揍我的。”
江野:“……啊?”
“哦,對。”江野想起來了,他們這會兒是在什麼生死擂場上,貓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說起來,你是不是應該有一個對手?”
秦寂把腦袋往江野身上埋得更用力了:“……有的。”
“阿野,你想象中的江女士,是什麼樣子的?”
完全冇有過去成長記憶的江野先是迷茫了一下,不確定地仰起腦袋看向高台之上的那抹身影,想到家裡的那張合照,原本想說溫柔的,但這三個字在貓嘴裡含了半天,愣是冇說出口。
秦寂的態度已經很明顯地說明瞭高台上那對夫妻的身份,但江野始終冇有直白去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