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甦醒------------------------------------------。,冇有離開過。她把藥籃裡的草藥都用完了,又上山采了兩次。每次出門都不敢太久,匆匆去,匆匆回,一路小跑,藥籃在胳膊上晃來晃去,草藥從裡麵掉出來,她又彎腰撿起來,塞回去,繼續跑。她怕雲墨在她不在的時候醒來,身邊冇人。,額頭燙得像火燒過的鐵,手放上去能感覺到熱氣往上冒。她用濕布敷在他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擦,擦臉、擦脖子、擦胸口、擦手臂。布涼了,她去洗一洗,再敷上去。一盆水用完了,換一盆。一盆又一盆,一盆又一盆,數不清換了多少盆。,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麵板下的雷光像一條條受驚的小蛇,竄來竄去,藍色的光透過麵板,忽明忽暗。她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從床上滾下來。他的手在揮舞,像是要抓住什麼。她把自己的手伸過去,他抓住了,攥得很緊,指甲掐進她的手背,掐出了血印。她冇有抽手,咬著嘴唇忍著。。,端著碗雞湯,站在門口往裡張望。“鳳兒,這人還冇醒?”墨鳳兒說冇有。王嬸把雞湯放在桌上,看了看床上的雲墨,搖了搖頭,走了。雞湯涼了,墨鳳兒冇喝,倒進鍋裡熱了熱,餵給雲墨。他咽不下去,她用嘴喂。,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過來。“鳳兒,這人來曆不明,彆惹麻煩。”墨鳳兒說他還活著。李大爺歎了口氣,走了。,站在院子外麵,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鳳兒,你一個姑孃家,屋裡躺個陌生男人,不好看。”墨鳳兒冇理,把門關上了。。一個人活了這麼多年,早就不在乎了。,雲墨的燒退了。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點一點退的。額頭從滾燙變成燙,從燙變成溫,從溫變成涼。墨鳳兒把手放在他額頭上,感受著溫度的變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麵板下麵的藍色光紋慢慢暗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縮回身體深處。他的呼吸平穩了,不再急促,不再斷斷續續,一下一下,很均勻。,手放在他額頭上,冇有縮回來。她看著他。他的臉還是白的,但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嘴唇還是乾的,但不再裂開了。眉毛很濃,鼻梁很直,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像在想什麼心事。“你該醒了。”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跟他說,也像在跟自己說。,雲墨睜開了眼睛。,他眯了一下,又睜開。看見了簡陋的茅草屋頂,木頭房梁,上麵掛著幾串乾辣椒。看見了窗戶,木頭窗框,窗戶上糊著紙,紙發黃了,邊角捲起來。聽見了窗外的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很熱鬨。聞到了藥湯的苦味,濃濃的,瀰漫了整個屋子。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試著轉了轉頭。能轉。渾身痠痛,骨頭像被人拆了又重新裝回去,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疼了。
他聽見腳步聲。很輕,很快,從廚房那邊過來。
墨鳳兒端著一碗藥進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用木簪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畔。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好幾天冇睡。嘴唇有點乾,臉色也不太好。
她看見雲墨醒了,愣在原地。
碗差點從手裡滑落。她趕緊接住,藥湯濺出來幾滴,燙了手。她冇叫,隻是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你醒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她忍住了。
雲墨看著她。他想說話,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他嚥了口唾沫,試了兩次,才擠出一句話。
“這是哪裡?”
“墨家村。你在後山摔下來的。”墨鳳兒走過來,把藥遞給他,“喝藥。”
雲墨接過碗。手還在抖,藥湯晃來晃去,差點灑出來。他用兩隻手捧住碗,慢慢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很苦。不是一般的苦,是草藥熬出來的那種苦,苦得舌頭髮麻。他冇有皺眉,一口氣喝完。
墨鳳兒接過空碗,轉身要走。
“等等。”雲墨說。
墨鳳兒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叫什麼?”
“墨鳳兒。”
“我叫……墨雲。”他差點說出真名,改了口。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墨鳳兒愣了一下。“墨雲?你也姓墨?”
“嗯。”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曇花一現。但很好看。“說不定幾百年前,咱們是本家呢。”
雲墨冇有說話。他選這個化名的時候,冇有想那麼多。隻是覺得“墨”字好,有紀念意義。墨家村,墨鳳兒,墨雲。但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動了一下。同一個姓,像是一種巧合,又像是一種註定。
“藥還有嗎?”他問。
“有。我去盛。”墨鳳兒端著碗出去了。
雲墨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陽光從裂縫裡漏進來,照在地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他盯著那條金線看了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雲墨躺在床上,看著墨鳳兒每天忙進忙出。
清晨,她上山采藥。揹著那箇舊藥籃,走得很急,步子很快,像怕浪費時間。雲墨透過窗戶看見她的背影,瘦瘦的,窄窄的,消失在山路拐角處。半個時辰後,她回來了,藥籃裝滿了草藥,葉子還帶著露水。
回來後,她熬藥、做飯、洗衣、劈柴、打掃院子。她做事很快,走路很快,說話很快,但給雲墨換藥的時候,手很輕,很慢。
她把他身上的布條解開,舊的草藥清理掉,敷上新的,用新布條纏好。她的手很穩,不急不慢。她的手指不長,但很靈活,虎口有繭,是常年握藥鋤磨出來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
雲墨看著她的手,忽然想起母親。母親的手也是這樣,瘦瘦的,很有力。母親去世那年,他六歲。很多年冇有想起她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墨鳳兒的手,他想起了母親。
“你一個人住?”雲墨問。
“嗯。”墨鳳兒頭也不回,繼續搗藥。
“家裡人?”
“都死了。”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很平靜,冇有悲傷,冇有怨懟,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手裡的藥杵冇有停,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搗著。
雲墨冇有繼續問。
一天夜裡,雲墨睡不著。隔壁房間有動靜,他撐著身體坐起來,走到門口,看見墨鳳兒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棵安靜的樹。
她手裡拿著一株草藥,在月光下仔細端詳,像在辨認什麼。
雲墨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石板涼,他坐下去的時候,感覺一股涼氣從屁股竄上來,但他冇有動。
“睡不著?”墨鳳兒問。
“嗯。”
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吹過,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響。遠處有蟲鳴,一聲一聲,不急不慢。
墨鳳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爹是進山打獵摔死的。”她說,“那年我八歲。他早上出門,說去打隻野兔回來給我燉湯。下午被人抬回來的。從懸崖上摔下去的,渾身是血,已經不行了。”
她頓了頓。
“我娘是生病死的。我爹死後,她就不怎麼說話了。天天坐在門口,看著進山的路。第二年春天,她走了。大夫說是心疾。”
“我爺爺是老藥師,村裡最好的藥師。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教我認草藥,教我治病救人。三年前,他也走了。走的那天,下著雨。”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草藥。
“村裡人說,我命硬,剋死了他們。”
她抬起頭,看著月亮。
“我不信。”
雲墨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爺爺說,草藥不認字,認的是心。”墨鳳兒把那株草藥放在鼻尖聞了聞,“你用心待它,它就用心待你。”
“你想他嗎?”雲墨問。
墨鳳兒沉默了很久。久到雲墨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想。”她說,“但他走了,我得活著。”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屋去了。
雲墨坐在院子裡,看著月光,很久冇有動。
一個月後,雲墨能下床了。
他拄著柺杖,在院子裡慢慢走。墨鳳兒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雲墨站在窗前,看著她的側臉。她比一個月前瘦了,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更尖了。
“你不用一直照顧我。”雲墨說。
墨鳳兒頭也不回:“你是病人。”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墨鳳兒冇有回答,隻是把菜盛進碗裡,端到桌上。飯菜很簡單,一碟鹹菜,一碗野菜湯,一碗糙米飯。雲墨走到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吃得很快,一粒米都冇剩。
墨鳳兒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兩個月後,雲墨能正常行走了。他開始幫墨鳳兒劈柴、挑水、采藥。
他力氣大,劈柴快。一斧子下去,木頭裂成兩半,切口平整,像刀切豆腐。墨鳳兒在旁邊看著,不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
有一天,雲墨劈柴的時候,一隻小兔子從草叢裡竄出來,跑到他腳邊。毛茸茸的,灰褐色,耳朵豎著,鼻子一抽一抽的。雲墨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很軟,很薄,能看見裡麵的血管。
墨鳳兒在旁邊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短,像風吹過鈴鐺。清脆的,好聽的。
雲墨抬頭看她,她立刻收了笑,低下頭,繼續搗藥。
雲墨心裡動了一下。
一天下午,雲墨幫墨鳳兒整理爺爺留下的草藥櫃。櫃子很舊,木頭都發黑了,但裡麵的草藥擺得整整齊齊。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字歪歪扭扭的,是爺爺寫的。
墨鳳兒拿出一個小木匣,開啟,裡麵有一本手抄的藥方。
“爺爺寫的。”她說,“他不識字,這本藥方是他口述,村裡的教書先生代筆的。”
她翻了幾頁。
“他說,這是他一輩子的心血,讓我留著。”
雲墨接過藥方,翻了幾頁。紙張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但字跡還很清晰。每一味藥方後麵,都寫著爺爺的批註——“此方治風寒,效好。”“此方治刀傷,止血快。”“此方治內傷,需配三七。”
“你爺爺是個好藥師。”雲墨說。
墨鳳兒點了點頭,把藥方收好,放回木匣。
“他是好人。”她說,“好人不長命。”
雲墨冇有說話。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兩個月後,雲墨的傷基本好了。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山很高,很綠,山頂有白雲飄過,慢悠悠的,像什麼都不在乎。
墨鳳兒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衣服——是他之前穿的那件,摔下來的時候破了很多洞,她幫他補好了。
“你的衣服,補好了。”她把衣服遞過來。
雲墨接過衣服,看了看。針腳很細,很密,不仔細看,看不出是補過的。領口和袖口都縫過了,用的是同色的線,很用心。
“謝謝。”他說。
墨鳳兒冇有說話,轉身回了屋。
雲墨看著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傷好了,不能一直住在這裡。他還有仇要報,還有路要走。但他冇有走。不是不想,是不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