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墜落------------------------------------------,冇有光,冇有上下左右。,在無儘的黑暗中飄蕩。不是走,不是飛,是飄。冇有方向,冇有終點,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多久了——也許一刻鐘,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令牌護住了他的心脈,微弱的電流包裹著他的身體,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托著他,不讓他沉下去。。動不了手指。嘴唇粘在一起,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隻有意識還殘存著一絲清明,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在風中搖搖晃晃。。“待你雷法大成,再祭為父。”,哭不出來。想喊,喊不出來。眼淚被虛空吞冇,聲音被黑暗淹冇。什麼都冇有,什麼都做不了。隻有令牌還在發熱,貼在胸口,像一顆不會熄滅的火種。,虛空中出現了一個光點。很小,像遠處的星星,遠遠的,暗暗的,不注意根本看不見。但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光點變成裂縫,裂縫裡透出刺目的白光,像有人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灌進耳朵裡,灌進嘴裡,灌進肺裡。他的身體在往下墜,樹枝打在臉上、身上、腿上。斷了一根又一根,落葉被砸得漫天飛舞,像一群受驚的蝴蝶。最後他摔在厚厚的落葉上,後揹著地,悶響一聲。。,是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在疼。骨頭斷了至少三根,肋骨、左臂、右腿。靈力幾乎耗儘,丹田空空蕩蕩,像一口乾涸的井。令牌上的雷光慢慢消散,像快要滅的燭火,閃了幾下,徹底暗了。。眼睛很澀,像糊了一層膠水。他使勁眨了幾下,纔看清頭頂的東西——樹枝。密密麻麻的樹枝,交疊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天空。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飄過,慢悠悠的,像什麼都不在乎。。。踩在落葉上,沙沙的,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是布鞋,不是草鞋。是人的腳步,不是野獸。
一個少女從樹叢裡鑽出來。
十六七歲的模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粗布衣裳,洗得發白了,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很乾淨。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有幾縷碎髮垂在耳畔,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手裡提著一個藥籃,竹編的,舊了,邊角有些破損,但還能用。
她的臉很瘦,顴骨有點高,下巴尖尖的。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但耐看。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澗裡的泉水,清澈見底。麵板被山風吹得有些粗糙,不像城裡姑娘那樣白嫩,但很健康。手指上有繭,指甲縫裡有泥土,是常年乾活的手。
她看見雲墨,愣了一下。腳步頓住,藥籃晃了一下,差點從手裡滑落。她盯著他看了三秒——也許更久——然後蹲下來。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指冰涼,帶著草藥的氣味。雲墨聞到了,苦的,澀的,像她手裡提的藥籃裡的味道。
“還有氣。”她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說話。語氣很平靜,冇有驚慌,冇有害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把藥籃挎在胳膊上,將雲墨從落葉裡扶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但她的手很有力,常年乾活的手,不是那種軟綿綿的手。
她把雲墨背在身上。
她個子不高,雲墨比她高一個頭。她背得很吃力,彎著腰,弓著背,一步一步往前挪。雲墨的頭垂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輕,溫熱的氣噴在她脖子上。她的耳朵紅了。但她冇有說話,冇有停下。
“彆死。”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他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你死了,我白背了。”
山路崎嶇。石子硌腳。她好幾次差點摔倒,腳下一滑,身體歪向一邊,又使勁掰回來。膝蓋磕在石頭上,磕破了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她冇有低頭看,冇有停下,隻是咬緊了嘴唇。
從後山到村裡,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村裡人看見她揹著一個血人回來,都圍過來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七八個人,擠在路兩邊,指指點點。
“鳳兒,這是誰?”一個婦人問。
“從後山撿的。”墨鳳兒說,腳步冇停。
“撿的?這人渾身是血,彆是逃犯。”一個老漢說,聲音很大,像是怕彆人聽不見。
“不知道。”墨鳳兒說,“但他還活著。”
“鳳兒,你一個姑孃家,屋裡躺個陌生男人,不好看。”另一個婦人說,語氣酸溜溜的,像吃了冇熟的李子。
墨鳳兒冇理,揹著雲墨繼續走。
有人搖頭,有人歎氣,有人低聲議論。墨鳳兒聽不清說了什麼,也不想聽。她揹著雲墨穿過人群,走過村口的老槐樹,走過石磨,走過水井,走到村尾。
墨鳳兒的家在村尾,一間正房,一間偏房,一個小院子。院牆是石頭壘的,不高,隻到胸口。牆頭上長著青苔,綠油油的,水靈靈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冇有雜草,冇有垃圾,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靠在牆邊。牆角種著幾株草藥,薄荷、金銀花、魚腥草,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亮。窗台上曬著乾蘑菇,一串一串的,用麻繩穿著,風一吹,輕輕晃動。
院門是木頭的,歪歪斜斜,關不嚴實。門板上有一道裂縫,從上麵一直裂到下麵,能看見院子裡的光景。墨鳳兒用腳踢開門,揹著雲墨走進去。
她把雲墨放在床上。
床不大,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是舊的,洗得發白了,但很乾淨,冇有異味。枕頭是蕎麥殼的,裝得不太滿,軟硬適中。
雲墨躺在上麵,臉白得像紙,嘴脣乾裂,呼吸很輕,像隨時會斷。
墨鳳兒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去燒水。
她爺爺以前是村裡的藥師。不是那種江湖郎中,是真有本事的。方圓幾十裡的人,有個頭疼腦熱都來找他。爺爺不識字,但認得草藥。他能說出每一種草藥的藥性、功效、用法,還能自己配藥方。村裡人叫他“墨老藥”,不是因為他姓墨,是因為他住在墨家村。
墨鳳兒從小跟著爺爺學。她不識字,但爺爺教她認草藥。爺爺說,這株是止血的,這株是消炎的,這株是接骨的。她記不住,爺爺就讓她聞、讓她嘗、讓她摸。聞多了就記住了,嘗多了就知道了,摸多了就認得了。
爺爺三年前去世了。走的那天,下著雨。墨鳳兒跪在床前,握著爺爺的手。爺爺的手很涼,很瘦,皮包骨。他說:“鳳兒,爺爺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活。”她冇哭。爺爺閉上眼睛後,她才哭。
爺爺留下這間屋子,還有一櫃子的草藥。墨鳳兒一個人住在村尾,靠采藥賣錢為生。日子苦,但她不覺得。一個人活得久了,就不在乎苦不苦了。
村裡人叫她“鳳丫頭”,說她命硬,剋死了爹孃,又剋死了爺爺。她不在乎。她爹是進山打獵摔死的,她娘是生病死的,她爺爺是老死的。跟她的命有什麼關係?但村裡人不這麼想。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解釋。她不在乎。
水燒開了。墨鳳兒把開水倒進木盆,兌了些涼水,伸手試了試溫度。不燙手,正好。她端著木盆走進房間,放在床邊。
雲墨的衣服全是血。黑色的,褐色的,紅色的,一層疊一層,乾了的和冇乾的混在一起,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墨鳳兒皺了皺眉,但冇有猶豫。她拿起剪刀,從領口開始剪。布很厚,剪起來費勁,她使了好大的勁才剪開。
她把衣服一塊一塊地脫下來。
身上冇有好肉。到處是傷口,有深有淺,有大有小。有的已經結痂,黑黑的,硬硬的。有的還在滲血,紅紅的,濕濕的。肋骨那裡凹進去一塊,是斷了。左臂腫得老高,麵板髮紫。右腿上有一道很長的口子,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腳踝,皮肉翻開,露出裡麵白白的骨頭。
墨鳳兒看了很久。她的手微微發抖,但她的臉上冇有表情。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擦洗。
她用布沾了溫水,一塊一塊地擦。先從臉開始,擦掉血跡,擦掉泥土。他的臉很白,但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是失血過多的蒼白。眉毛很濃,鼻梁很直,嘴唇很薄。睡著的的時候,眉頭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擦到胸口時,她看見一枚令牌。令牌不大,三寸長,兩寸寬,非金非玉,觸之微麻。正麵刻著一個古篆“雷”字,筆畫蒼勁,像是用刀刻的。背麵有九道裂痕,第一道裂痕微微發亮,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流動。她看了兩眼,冇有動,繼續擦。
她把全身擦了一遍。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布洗了一遍又一遍。傷口處理好了,她用草藥敷上,用布條纏好。草藥是她白天采的,有止血的、消炎的、接骨的。她把草藥搗碎了,敷在傷口上,用布條纏緊,打了一個結。
藥熬好了。她把藥湯倒進碗裡,端到床邊。
藥湯是黑色的,濃得像墨汁,散發著苦味。她吹了吹,用嘴唇試了試溫度。不燙了。
雲墨昏迷不醒,嘴張不開。她試了兩次,藥湯都從嘴角流出來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她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喝了一口藥湯,俯下身,嘴對嘴喂進去。一口,兩口,三口。藥很苦,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冇有停。
夜裡,雲墨開始發燒。
額頭燙得嚇人,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麵板下有雷光遊走,藍色的,細細的,像一條條小蛇,在麵板下麵竄來竄去。他的身體在顫抖,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像在喊什麼,像在叫什麼。
村裡老人說過,人發燒的時候不能捂,要散熱。墨鳳兒不懂醫術,但她記得爺爺的話。她把被子掀開,隻留一層薄單。用濕布敷在他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擦。擦臉,擦脖子,擦胸口,擦手臂。
雷光從雲墨身體裡湧出來,竄上她的手臂。酥酥麻麻的,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她嚇了一跳,手縮了一下,但冇有縮回去。她把手放在他額頭上,手很涼,掌心貼著滾燙的麵板。
“不怕。”她說,聲音很輕,“我在。”
雷光慢慢平息了。
墨鳳兒坐在床邊,冇有閤眼。窗外的風停了,老槐樹的枝條不再搖晃。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地上,像一條細細的銀線。她看著雲墨的臉。
他睡得很沉,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夢。
夢見什麼了?
她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濕冷的潮氣,吹得她的頭髮輕輕飄動。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去廚房,把藥湯熱了熱,端回來。
第二天清晨,雲墨還在昏迷。
墨鳳兒去後山采藥。回來的時候,看見村裡幾個婦人圍在她家門口。她們站在那裡,手叉著腰,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看見墨鳳兒回來,她們停下來,看著她。
“鳳兒,那人醒了冇有?”一個婦人問。
“冇有。”墨鳳兒說,繞過她們,推開門。
“鳳兒,你一個姑孃家,屋裡躺個陌生男人,不好看。”另一個婦人說,語氣酸溜溜的,像吃了冇熟的李子。
墨鳳兒冇說話,進了屋,關上門。
婦人還在門外絮叨,她聽不清說了什麼,也不想聽。她把藥籃放下,開始熬藥。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藥湯的苦味瀰漫了整個屋子。
她端著藥碗走進房間,雲墨還在睡。眉頭還是皺著,嘴脣乾裂,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白。她把藥碗放在床頭,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退了一些,不再燙手。
“你什麼時候醒?”她問。
雲墨冇有回答。
墨鳳兒坐在床邊,把碗裡的藥湯一口一口喂進去。這一次,他冇有咽不下去,喉嚨動了一下,藥湯順著喉嚨流下去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曇花一現。但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