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林述站起來,把揹包拉好,走到門口。
“該走了。”
沈映睜開眼,看了下手錶——她的手錶是那種老式的機械表,鋼連結串列帶,表盤有點發黃,但走得很準。十點零三分。
“去哪?”她問。
“先上樓。找二樓,找個安全的房間。”
薑晚從檢查床上跳下來,把筆記本塞進揹包。“一樓太散了。走廊兩頭都通,門太多,守不住。”
周乾把輸液架從牆邊拿過來,在手裏掂了掂。“二樓有什麽?”
“藥房。”沈映說,“一般醫院的藥房都在一樓或者二樓。藥房隻有一扇門,窗戶是封閉的,有鐵欄杆。而且——”她頓了頓,“藥房裏有酒精、紗布、一些常用的藥。如果受傷了,至少能簡單處理。”
周乾點了點頭。“行。那走。”
林述拉開門,先探頭看了一眼走廊。跟之前一樣,沒人。燈管還在閃,遠處的陰影還是那個樣子。他走出去,四個人跟在後麵。
趙國強走在中間。他的臉色還是很差,但比之前好了一點——至少不再發抖了。懷裏的餅幹和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了睡衣的胸口口袋裏,鼓鼓囊囊的,把衣服墜得往下耷拉。
他的拖鞋還是隻有一隻。左腳光著踩在地上,腳底已經黑了,沾了一層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縮一下腳趾,但咬著牙沒出聲。
消防通道的門在走廊的盡頭。林述之前走過那頭,但沒走到最裏麵。現在走過去,他纔看清楚——那是一扇鐵門,灰色的,上麵有個推杆式的把手,橫著的,往下壓就能開。
門上麵有一塊塑料牌子,白底紅字,寫著“消防通道。非緊急情況請勿使用。”
林述把推杆壓下去,門“哢嗒”一聲彈開了。
門後麵是樓梯間。
很暗。樓梯間的燈不是日光燈,是應急燈——那種嵌在牆壁裏的、方形的、發綠光的小燈。燈光是冷綠色的,照在水泥樓梯上,照在鐵欄杆上,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麵板都映得發青。
樓梯是水泥的,沒有鋪瓷磚。台階的邊緣有磨損,棱角磨圓了,露出裏麵的石子。鐵欄杆刷了一層銀粉漆,但已經鏽了,手摸上去會蹭到一手鐵鏽味。
樓梯間很窄,大概隻有一米五寬。兩個人並排走都勉強,一個人走剛剛好。
林述第一個進去。他踩上台階,往上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
“跟緊。別掉隊。”
薑晚第二個。她背著揹包,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放在口袋裏——手電筒在裏麵,她隨時能掏出來。
沈映第三個。她把手錶摘下來攥在手心裏——金屬表帶在綠光下反著光,一晃一晃的。
周乾第四個。他把輸液架橫過來拿,像扛一根扁擔,一頭在肩膀前麵,一頭在肩膀後麵。這樣在狹窄的樓梯間裏不會卡住。
趙國強最後一個。
他走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光著的左腳踩在水泥地上,縮了一下。水泥地很涼,而且糙,腳底板硌得疼。他把重心換到右腳上,用穿著拖鞋的那隻腳承重,左腳輕輕地點在地上。
“走。”林述在上麵說。
樓梯間的結構是回字形的。他們從一樓往上走,每半層有一個轉角平台。平台的牆壁上掛著綠色的應急燈,燈光很暗,隻能照亮周圍一米左右的範圍。再往上就是黑的——不是完全黑,是那種能見度很低、隻能看到台階輪廓的暗。
他們走了大概半層,到了一樓半的轉角平台。
平台不大,大概兩平米左右。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個滅火器,紅色的鐵罐子,上麵落了一層灰。牆上掛著一塊塑料牌,寫著“一層半”。牌子的旁邊——有一麵鏡子。
是一麵小圓鏡,凸麵鏡,就是那種裝在轉角處用來觀察盲區的。鏡麵大概直徑二十厘米,不鏽鋼的邊框,嵌在一個黑色的塑料底座裏,底座用螺絲固定在牆上。
鏡麵是凸的,能照到很大一片範圍——樓梯上來的方向、往上走的方向、整個轉角平台,全都能收進去。
林述經過的時候,低著頭走的。他的眼睛盯著台階,沒有看鏡子。他的餘光掃到了那麵鏡子的存在——一個圓形的、反光的東西掛在牆上——但他沒有轉頭。
規則說得很清楚。不要在鏡子裏看自己超過三秒。不看就完了。
他走過了平台,上了下一段樓梯。
薑晚也走過去了。她經過鏡子的時候偏了一下頭,把臉轉到了另一邊,看著牆壁走的。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小跑著過的平台。
沈映也一樣。她甚至把眼睛眯了起來,隻留一條縫,看地麵的台階,不看牆壁。
周乾走過去的時候,把輸液架從肩膀上放下來,橫在身前。他的身體擋住了鏡子的方向,走過去的時候什麽都沒看到。
然後趙國強走到了平台上。
他的腳很疼。光著的左腳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砂紙上。他的注意力全在腳上——低頭看著地麵,找台階上相對平整的地方落腳。
他沒有注意到那麵鏡子。
但他在平台上停了一下。因為他的左腳踩到了一塊碎石子,硌得生疼,他本能地抬了一下腳,身體晃了一下,手扶住了牆。
他的右手按在了牆壁上,就在那麵鏡子的旁邊。
然後他抬起頭。
他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凸麵鏡裏的影像很小,整個上半身都擠在一個圓形的框裏。他看到了自己的臉——蒼白的、疲憊的、鬍子拉碴的臉。頭發亂糟糟的,嘴角有餅幹的碎屑,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麵有兩團青黑色的陰影。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大概一秒。
然後他想起來了。
規則。鏡子。不能超過三秒。
他的大腦發出了一個指令——轉頭,別看,快走——但他的身體沒有執行。
不是他不想動。是動不了。
他的手還按在牆上,腳還踩在地上,身體還是微微前傾的姿勢。但所有的肌肉都僵住了,像被凍住了一樣。他想轉頭,脖子動不了。他想閉眼,眼皮動不了。他想喊,嘴巴動不了。
隻有眼睛能動。
他的眼睛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兩秒。
鏡子裏的他開始變了。
變化是從嘴角開始的——跟林述之前遇到的情況一樣,映象的嘴角開始上揚。但趙國強的變化更快,幅度更大。嘴角不是微微翹起,而是猛地往兩邊咧開,咧到了一個正常人絕對做不到的角度——幾乎咧到了耳根。
然後,鏡子裏的他開始笑。
不是那種無聲的、機械的笑。是有聲音的。趙國強聽到了笑聲——從他的映象的嘴裏發出來的,尖銳的、高亢的、像玻璃劃在金屬上的笑聲。但那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裏進來的,是直接從腦子裏響起來的,像有人在他的顱骨內側用指甲刮。
三秒。
鏡子裏的他的眼睛開始變化。瞳孔放大,放大,放大——黑色的虹膜向外擴散,吞噬了眼白,吞噬了虹膜,整個眼球變成了兩個純黑的、沒有底的黑洞。
四秒。
鏡子裏的他的嘴張開了。上下頜的角度越張越大,大到下頜骨發出了“哢”的一聲——是真的有聲音,從趙國強自己的下巴裏傳出來的。
五秒。
趙國強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身體裏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氣,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像是一根線,從他的胸口穿過去,被鏡子裏的那個“他”拽住了,一點一點地往外拉。
他的脊椎發出了聲音。不是哢嚓一聲,是一連串的、連續的、像爆豆子一樣的聲響——從頸椎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下,經過胸椎,經過腰椎,一直響到尾椎骨。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扭曲。
不是突然的、猛烈的一下,而是緩慢的、持續的、像擰毛巾一樣的扭轉。他的上半身向右轉,下半身不動,脊椎在中間擰成了一個正常人絕對做不到的角度。
“哢。哢。哢。”
骨頭的聲音很脆,在樓梯間裏回蕩,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掰幹樹枝。
薑晚聽到了聲音。她已經走到了二樓半的平台上,離趙國強大概有七八米的距離。她回頭一看——
“別看!”林述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很急,很硬。
薑晚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周乾在薑晚後麵,他回頭的時候也看到了趙國強的樣子。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衝下去——他往前邁了一步,被沈映一把拽住了胳膊。
“別過去!”沈映的手勁很大,指甲掐進了周乾的手臂,“規則殺的,你碰了他你也可能中!”
周乾愣了一下,停住了。
趙國強還站在平台上。但他的姿勢已經完全不正常了——脖子向右偏了九十度,肩膀是歪的,脊椎彎成了一個S形,整個人像一根被擰過頭的麻花。他的嘴張著,想喊,但喉嚨裏隻發出了氣聲——“嘶……嘶……”——像輪胎漏氣。
他的眼睛還睜著。
瞳孔已經完全擴散了,黑色的虹膜占據了整個眼眶,看不到眼白,看不到任何東西。兩個黑洞洞的圓,直直地盯著鏡子。
鏡子裏的“他”已經不在了。鏡子裏隻有趙國強自己的倒影——扭曲的、變形的、像一幅被揉皺的畫。
然後他倒了。
沒有任何預兆,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倒,臉朝下摔在水泥地上。額頭撞在地麵上的聲音很悶——“咚”——像西瓜掉在地上。
他沒有再動。
身體維持著扭曲的姿態,手腳的姿勢很不自然,像一個人偶被隨意地扔在地上。脖子還是歪的,脊椎還是彎的,整個人像一截被擰斷的繩子。
安靜了。
樓梯間裏隻剩下應急燈的嗡嗡聲。綠光打在趙國強身上,把他的睡衣映成了一種發青的白色。他光著的左腳還搭在台階的邊緣上,腳底板上全是灰,腳趾頭蜷縮著。
薑晚捂住了嘴。她的眼睛閉得死死的,睫毛在抖,眼淚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的右手捂著嘴,左手攥著揹包的帶子。
周乾站在原地,輸液架從他手裏滑下來了,金屬杆倒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在樓梯間裏回蕩了好幾秒。他低頭看著趙國強,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憤怒,又像是無力。
沈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吸了大概三秒,憋了兩秒,吐了五秒。很慢,很有節奏。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神裏那些波動已經沒了,恢複了之前的那種冷靜。
她鬆開周乾的胳膊。周乾的手臂上有四道紅印,指甲掐的,已經開始發紅了。
林述從上麵走下來。
他走過薑晚身邊的時候,薑晚還閉著眼。他說:“別睜眼。等我叫你。”
他走過沈映身邊的時候,沈映沒說話,隻是側身給他讓了路。
他走到趙國強的身邊。
蹲下來。
趙國強趴在地上,臉朝下。林述沒有把他翻過來——不需要翻過來,他已經死了。任何一個人看到這個姿勢就知道,活人不可能擺出這種角度。
他伸出手,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按在趙國強脖子側麵。頸動脈的位置。
沒有跳動。
麵板是涼的,但不是那種冰涼,是那種——失去了體溫的、正在慢慢冷卻的涼。像是摸一塊放了一會兒的石頭。
林述的手指在趙國強的麵板上停留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麽。
很淡。
像煙味散盡之後留在衣服上的那一點氣息。不是味道,是一種觸感——在趙國強的麵板表麵,有一層極薄的、極淡的殘留物。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他體內被抽走的時候,在出口處留下了一點痕跡。
他的胃動了一下。
很輕微,跟之前麵對護士時的劇烈翻湧完全沒法比。那點氣息太淡了,淡到他的胃隻是動了一下就安靜了,像一個人聞到了很遠很遠的飯菜香,知道有吃的,但太遠了,夠不著。
但那個感覺是真實的。
趙國強死後,確實留下了某種“東西”。而他的胃能感知到。
林述把手收回來,站起來。
“走吧。”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把他留在這裏。我們帶不走他。”
沈映點了點頭。她已經恢複了狀態,聲音也穩了。“上樓。藥房。”
薑晚睜開眼。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她沒有哭出聲。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頰,把眼淚擦掉,吸了一下鼻子,然後把揹包的帶子拉緊。
“走。”她說,聲音有點啞,但很堅決。
周乾彎腰把輸液架撿起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把輸液架攥得很緊,攥得杆子都在微微變形。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不是罵任何人,就是罵。罵這個破地方,罵這破規則,罵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轉過身,跟著沈映往上走。
林述走在最後麵。
他上樓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趙國強的屍體。
趙國強趴在一樓半的轉角平台上,身體扭曲著,光著的左腳搭在台階邊緣。綠色的應急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具被丟棄的道具。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按在牆上的姿勢——手腕彎著,手指張開,指尖觸著地麵。牆上的那麵凸麵鏡還在那裏,圓形的,不鏽鋼邊框的,裏麵映著樓梯間的天花板,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林述看了那麵鏡子一眼。
他沒有轉頭,沒有刻意避開,就是正常地、平視地看了一眼。
鏡子裏沒有他的倒影。他的角度不在鏡麵的覆蓋範圍內。他看到的隻是天花板和應急燈——在凸麵鏡裏被壓縮成一個小小的、變形的圓形畫麵。
他的胃又動了一下。這次比剛才大一點——不是對趙國強身上那點殘留的反應,是對那麵鏡子本身的反應。
那麵鏡子——那個詭異的東西——還在。
它殺了趙國強,然後安靜地回到了鏡框裏,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林述把目光收回來,轉身,繼續往上走。
他的手指按在樓梯的扶手上,冰涼的鐵管貼著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上還有那四個指甲掐出來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傷口碰到鐵管的時候有一點刺痛,但他沒縮手。
他走到了二樓。
沈映、薑晚、周乾已經在二樓消防通道的門前麵等著了。三個人靠著牆站著,沒人說話。薑晚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她已經把情緒收住了,表情恢複了那種緊繃的鎮定。周乾把輸液架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盯著地麵看。沈映站在門邊,一隻手按在推杆上,等林述。
“找到了嗎?”林述問。
沈映搖頭。“還沒看。等你。”
林述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大概十秒。
沒什麽聲音。走廊裏很安靜,跟一樓差不多——可能有燈管的嗡嗡聲,可能有風穿過門縫的嗚嗚聲,但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聲,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他直起身,把推杆壓下去。
門開了。
門後麵是二樓的走廊。
格局跟一樓很像——灰白瓷磚,淡綠色牆裙,白色上半牆,不鏽鋼腰線。天花板上的燈管也是大部分壞的,每隔兩三盞纔有一盞亮著,光線斷斷續續的。
但二樓的走廊比一樓窄一些。大概隻有兩米寬,比一樓窄了半米。走廊兩側的門也更多,門與門之間的間距更小,大概兩米就是一扇。
空氣裏的味道跟一樓不一樣。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重的、更悶的氣味——藥品。不是那種新藥的、帶著酒精味的氣味,是陳年的、過期的、藥片受潮發黴之後的氣味。甜膩的、發酸的、混在一起的怪味。
林述邁步走了進去。
四個人魚貫而入。
沈映進來之後,輕輕地把消防通道的門關上了。門關上之後,走廊裏更安靜了。隻有燈管的嗡嗡聲和他們自己的呼吸聲。
“藥房在哪?”林述問。
薑晚從揹包裏掏出筆記本,翻到她畫的那張草圖。她蹲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用手電筒照著看。
“一般來說,藥房在……中段。”她用手指在草圖上畫了一條線,“靠近電梯或者樓梯的位置,方便運輸藥品。應該在走廊的中段,大概——”她抬頭看了一眼走廊,“往那個方向走,大概三四十米。”
她指的方向是走廊的左邊。那邊的燈管亮得多一些,光線比右邊好。
“走。”林述說。
他走在前麵。四個人跟在他後麵,步伐很輕,腳步聲壓得很低。趙國強死了之後,隊伍裏的氣氛變了——不是更害怕了,而是更沉默了。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規則是真實的,殺人是即時的,沒有警告,沒有第二次機會。
走了大概三十米,經過了七八間門。有的是病房,有的是檢查室,有的是辦公室。門都關著,門上的玻璃窗都糊了紙。林述沒有停下來看。
然後他看到了藥房的門。
門比普通的門寬,大概一米二左右,雙開的,木頭的,上麵有一塊長方形的玻璃窗,但沒有糊紙,能看到裏麵。玻璃窗上麵用紅色的油漆寫著“藥房”兩個字,油漆已經剝落了,“藥”字隻剩下草字頭,“房”字隻剩下“戶”。
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鎖。不是掛鎖,是一種老式的彈子鎖,鎖在門把手上的,銀色的,有點鏽。
周乾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把鎖。“這種鎖好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鐵絲——不知道從哪撿的,大概是走廊裏的輸液架包裝上拆下來的——捅進鎖眼裏,擰了兩下。
鎖沒開。
他又擰了兩下。
“哢嗒。”
鎖彈開了。
周乾把鎖取下來,推開藥房的門。
門開了。
裏麵是黑的。
林述從薑晚手裏拿過手電筒,擰亮,光照進去。
藥房比他想象的大。大概有二十平米左右,靠牆是一排一排的藥櫃,鐵架的,玻璃推拉門,裏麵擺滿了藥盒和藥瓶。正中間有一張桌子,木頭的,桌麵上放著一台老式的計價秤,還有一個算盤——不是計算器,是算盤。
空氣裏的藥味更濃了。甜的、苦的、酸的、發黴的,各種味道攪在一起,濃得嗓子眼發緊。
林述走進去,手電筒的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
窗戶是封閉的——跟沈映說的一樣。窗戶外麵焊著鐵欄杆,欄杆之間的縫隙大概隻有十厘米,人過不去。玻璃是毛玻璃,不透光,外麵是什麽完全看不見。
隻有一扇門——他們進來的這扇。
易守難攻。
“就這兒。”林述說。“關門。”
四個人進來。周乾把門關上,把鎖重新掛上——不是鎖死,是掛上,從裏麵能開啟,外麵推不開。
薑晚把揹包放在桌子上,拉開拉鏈。沈映走到窗邊,檢查了一下鐵欄杆,用力搖了搖——很結實,焊死了的。周乾把輸液架靠在門邊,找了個塑料凳子坐下來。
林述把檢查室裏的那張折疊床搬過來,堵在門後麵——雖然門已經鎖了,但多一道防線總是好的。
四個人在藥房裏安頓下來。
手電筒倒扣在桌子上,光線打在天花板上,再反射下來,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昏黃的、柔和的光裏。
藥櫃的玻璃門反著光,一排一排的,像商店櫥窗。
沒有人說話。
趙國強死了。從他違反規則到倒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十秒。一個人就沒了。
林述坐在桌子旁邊,背靠著藥櫃,閉著眼。
他的手掌上還有那四個血點。他張開手,看了看掌心,然後又握上了。
趙國強死的時候,他在現場。他什麽都做不了。規則殺人沒有過程,沒有預警,沒有可以打斷的環節——違反規則,然後死。他救不了趙國強。
但他確認了一件事。
趙國強死後留下的那點“氣息”——那是詭異的痕跡。是那個鏡子裏的東西殺了趙國強之後,在屍體上留下的殘留物。
而他的胃能感知到那個殘留物。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的“食物”不僅僅是活的詭異——那個護士,那個鏡子裏的東西——也包括詭異留下的痕跡。包括詭異殺人的“產物”。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更多的觀察。
但現在——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圓形的,白色的,黑色指標,掛在藥房的對麵的牆上。時鍾是停的,指標指著三點十五分,不知道是淩晨還是下午。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機械表,還在走。
上午十點四十一分。
距離七十二小時結束,還有六十一個小時。
他閉上眼,靠在藥櫃上。
藥櫃的玻璃門涼涼的,貼著他的後腦勺。
其他三個人都沒說話。薑晚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胳膊裏。沈映靠牆站著,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默唸什麽。周乾坐在塑料凳上,手裏拿著那根鐵絲,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手電筒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藥房裏很安靜。
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