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是被冷醒的。
後背貼著的床單冰涼,像塊濕抹布。他睜開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灰白色的,預製板拚接的那種,縫隙裏嵌著發黃的汙漬。燈管嵌在天花板裏,一共六根,壞了四根,剩下兩根也不正常,忽明忽暗地閃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他躺在一張病床上。
鐵架床,比宿舍裏那張寬一點,但床墊更薄,隔著床單能摸到下麵的彈簧。床單是白色的,但已經洗得發灰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上麵有幾塊洗不掉的黃褐色汙漬——看著像血。
空氣裏有股味兒。消毒水打底,84消毒液那種刺鼻的化學成分,但這股味兒底下還壓著一層更重的、更稠的東西。林述抽了抽鼻子,分辨了一下——是腐爛。不是肉類腐敗的那種惡臭,而是一種更悶的、更幹的、像是什麽東西在牆壁裏慢慢爛掉的氣味。
他的胃燒起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隱隱的灼熱,是真燒。像有人在他的胃壁上點了一團火,火苗舔著食道往上竄,一路燒到喉嚨口。唾液開始分泌,後槽牙發癢,那種饑餓感從胃底翻湧上來,比在宿舍裏強了十倍。
林述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
他咬住後槽牙,用力地、緩慢地嚥了一口唾沫。喉嚨發出“咕”的一聲,很響,在空蕩蕩的病房裏回蕩了一下。
壓下去。
他深呼吸——鼻子吸氣,嘴巴呼氣,慢一點,再慢一點。胃還在燒,但他把那股衝上來的“饞勁兒”硬生生地按了回去,像按一個彈簧,按到最底,用身體的重量壓住。
不是現在。現在不能失控。
他慢慢地坐起來,動作很緩,怕動靜太大驚動什麽東西——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驚動什麽。
病房比他想象的大。
六張床,三排兩列,他躺在靠門的那張。床都是鐵架床,款式一樣,床單都是發灰的白色,上麵都有那種洗不掉的汙漬。其他五張床是空的——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正中間,像是被人刻意整理過。但林述注意到,每張床的床單上都有陳舊的血跡,位置不同,有的在枕頭上,有的在床中央,有的在床尾。
床頭櫃也是鐵的,每張床配一個,上麵有一層薄灰。他旁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樣東西——一本病曆。
林述伸手拿過來。
病曆的封麵是淡黃色的,邊角捲起來了,紙張受潮發軟。封麵上有印刷的字:
“回響醫院 住院病曆”
下麵有幾個填寫的空白欄:姓名、性別、年齡、住院號。全是空白的。
他翻開第一頁。
患者主訴那一欄寫了字,藍色圓珠筆,字跡潦草但能認出來:
“患者自述睡眠質量差,每晚做同樣的夢,醒後無法回憶夢境內容,但會反複說同一句話。”
診斷欄:
“病因:不明。”
治療方案那一欄是空白的,隻在最下麵寫了一行備注,還是那種藍色圓珠筆的字跡:
“症狀:患者在睡眠中會重複說‘她來了’,醒後無記憶。觀察中。”
林述盯著“她來了”三個字看了幾秒。
“她”是誰?
他翻到第二頁,是空白的。再往後翻,全是空白的。這本病曆隻填了一頁,後麵的都沒用過。
他把病曆合上,猶豫了一下,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裏。外套是他在辦公室穿的那件,深灰色的衝鋒衣,口袋很大,拉鏈還在。他摸了摸其他口袋——手機沒了,錢包沒了,鑰匙沒了,但口袋內層的小兜裏還摸到了一包餐巾紙和一支圓珠筆。餐巾紙是路邊發的那種廣告紙巾,皺巴巴的,隻剩兩三張。圓珠筆是研究所的,筆帽上貼著“民俗所”的白色標簽貼紙,已經磨得隻剩半個字。
他把這兩樣東西也留著了。在這種地方,紙和筆就是最原始的資訊記錄工具。
他下了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地麵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不是地震,更像是遠處有什麽重型機械在運轉,或者有什麽重物在移動。震了一下就沒了,但林述確定自己沒感覺錯。
他低頭看了看地麵。灰白色的瓷磚,600×600的那種,很多醫院都用這種。瓷磚的縫隙裏填著黑色的汙垢,有幾塊瓷磚碎了,裂成蛛網狀的紋路,但沒有修補。
他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門外是走廊。
很長的一條走廊,一眼望不到頭——不是真的望不到頭,是光線不夠,遠處被陰影吞掉了。走廊大概兩米五寬,地麵跟病房裏一樣是灰白瓷磚,牆麵下半截刷了淡綠色的牆漆,上半截是白色的,中間有一條不鏽鋼的腰線,已經氧化發烏了。
天花板上的燈管大部分都是壞的。林述數了數,每隔三盞纔有一盞亮著,亮的那盞也不正常,光線發黃發暗,像是電壓不足。亮區和暗區間隔分佈,整條走廊一段一段的,像斑馬線。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門,間距大概三米,跟他在白色走廊裏見過的格局差不多。門是木頭的,淺黃色,每扇門上都有一個小玻璃窗,方形的,但玻璃上糊了紙——或者不是紙,是那種磨砂貼膜,看不清裏麵。
地上散落著東西。一個輸液架倒在地上,不鏽鋼的,頂端的掛鉤歪了。幾個棉簽的包裝袋,塑料的,皺巴巴地攤在地上。還有幾個藥瓶,棕色的玻璃瓶,滾在牆根,上麵貼著白色的標簽,但字跡已經模糊了,看不清寫的什麽。
空氣裏的消毒水味兒更重了,腐爛的氣味也比病房裏濃。兩種味道攪在一起,聞久了嗓子眼發緊。
林述把門推開,走了出去。
他的運動鞋踩在瓷磚上,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走廊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麵上,“噠、噠、噠”,清清楚楚地傳出去,撞到遠處的牆壁上,再彈回來,變成一種模糊的回響。
他貼著牆走,左手摸著牆壁上的腰線,慢慢地往走廊的一頭移動。他需要先弄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在哪一層?這一層有多大?其他四個人在哪?
他走了大概二十米,經過了六間病房。每間病房的門都關著,門上的玻璃窗都糊了紙,看不見裏麵。他試著推了推第一間病房的門——鎖著。又推了推第二間——也鎖著。他放棄了,繼續往前走。
走到第三間病房門口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腳步聲。
很輕,從走廊的盡頭傳來,大概在他前方四五十米的地方。不是那種急促的、慌亂的腳步聲,而是很均勻的、有節奏的——“噠、噠、噠、噠”——像是在散步。
林述停住了。
他貼著牆,屏住呼吸,把頭微微側過去,用耳朵對準聲音來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
“噠、噠、噠、噠”——節奏沒變,速度沒變,勻速地朝他這邊走過來。林述能聽出來,那是一種硬底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鞋跟不高,但很硬,像護士鞋——對,就是護士鞋,那種白色的、底很薄的、踩在硬地麵上會發出清脆聲響的鞋子。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痙攣,是興奮。那種饑餓感從胃底翻上來,比剛纔在病房裏還要猛烈,像一隻被鐵鏈拴住的狗聞到了肉味,瘋狂地往前撲,鐵鏈繃得筆直,關節哢嚓響。
林述咬住了自己的舌頭。
舌尖抵在上顎,用力地咬下去,鐵鏽味在嘴裏蔓延開來。疼痛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大腦皮層上,把那股饑餓感暫時按住了。他用全部的意誌力控製住自己的身體——不能動,不能出聲,不能暴露。
腳步聲在他前方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隻有一秒。
然後又繼續了。
“噠、噠、噠、噠”——越來越近。
林述看到了。
從走廊盡頭的陰影裏,走出來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粉色的護士服。那種粉色是護士服常見的淡粉色,上衣是短款的,下麵是條直筒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護士鞋。她的頭發盤在腦後,用一個大號的黑色發夾夾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推著一輛推車。不鏽鋼的,兩層,上層放著幾個金屬的托盤,蓋著白色的紗布;下層放著一個塑料桶,白色的,有蓋子。推車的輪子在地麵上滾動,發出輕微的“咕嚕咕嚕”的聲音,跟腳步聲混在一起。
她的動作很自然。推車的姿勢很標準——雙手握把手,身體微微前傾,步伐均勻。她走到每一間病房門口都會停一下,側頭看一眼門上的玻璃窗——雖然糊了紙,什麽都看不見——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的表情也很自然。不緊張,不慌張,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的微笑,像是醫院裏任何一個正在巡房的護士。
林述看著她,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胃在瘋狂地叫囂,那股饑餓感已經快要衝破他的喉嚨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分泌唾液,下顎在發酸,後槽牙的牙根在發癢,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牙床裏鑽出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跟沈映之前在走廊裏的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三米。
兩米。
一米。
護士走到他麵前了。
她停下推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張臉很普通——五官端正,麵板偏白,眉毛畫過,嘴唇上有一層很淡的口紅。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大小正常,虹膜的紋路清晰可見,眼白幹淨,沒有血絲。睫毛不長不短,眨眼的頻率也正常——大概每三秒眨一次。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林述的胃在尖叫。
那種感覺沒辦法用語言形容——就像你麵前擺著一盤菜,看起來是紅燒肉,聞起來是紅燒肉,但它不是紅燒肉。你的本能知道它不是,你的身體在告訴你它不是,你的胃在瘋狂地警報——這不是人。這不是人。這不是人。
護士笑了笑。
那個笑容也很正常——嘴角上揚的幅度剛好,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沒有虎牙,沒有蛀牙,牙齦是健康的粉紅色。
“你是新來的病人嗎?”她問。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溫和,帶著一點職業性的關切,“怎麽下床了?快回病房休息。”
林述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胃在燒。那種饑餓感已經從他的胃蔓延到了全身——手臂、腿、胸口、後背,每一寸肌肉都在發酸,每一根骨頭都在發癢。他覺得自己像一塊幹了一百萬年的海綿,忽然被扔進了水裏,每一個毛孔都在拚命地吸水。
但他沒有動。
他看著護士的眼睛,用了大概兩秒鍾做出判斷——
這不是人。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判斷的。也許是因為太正常了——在這種廢棄的、發黴的、散發著腐爛氣味的醫院裏,一個妝容整齊、笑容溫和的護士,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也許是因為他的胃——他的胃知道。他的胃比他更早地認出了這個東西的本質。
“好,我回去。”林述說。
他的聲音很平穩,跟他平時說話沒什麽兩樣。他轉過身,慢慢朝自己剛纔出來的那間病房走回去。步伐不急不緩,呼吸不深不淺,後背挺直,沒有跑,沒有慌。
他能感覺到護士的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他的脊椎上,隔著一層衣服,燙得他麵板發緊。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球在轉動,瞳孔在縮放,虹膜在——不,不要想了。走。慢慢地走。正常的走。
他走了大概十幾步,經過了第一間病房,走到了第二間病房的門口。身後的護士沒有動,他能聽到她的呼吸聲——均勻的、平穩的、正常的呼吸聲。
他繼續走。
走到第三間病房門口的時候,他聽到了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
“咕嚕——咕嚕——咕嚕——”
護士繼續往前走了。腳步聲和車輪聲混合在一起,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漸漸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林述沒有回頭。
他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把門關上。
然後他靠在門上,仰起頭,後腦勺抵著冰涼的木頭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克製。克製那股饑餓感,克製那股衝上去的衝動,克製那個在他身體深處嚎叫的東西。
他用了整整一分鍾,才把那股饑餓感壓下去。
唾液不再分泌了,胃部的灼燒慢慢退成了餘溫,後槽牙的癢意逐漸消失。他的身體從“戰鬥”狀態慢慢回到了“正常”狀態,心跳從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二,再降到九十,再降到七十。
他低著頭,看著地麵。
瓷磚的縫隙裏,有一根頭發。短的,黑色的,大概是某個病人留下的。
林述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確認。
三十年。
從七歲那年,在曾祖父的遺像前流下第一滴口水開始,他就一直在找。找一種能吃的東西,找一種能填飽那個胃的東西。他跑遍了十一個省,五十七個村子,錄了三百多個小時的錄音,翻了幾百本書,看了無數個醫生,聽了無數個說法。
沒有一個是對的。
沒有任何一個東西是他能吃的。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怪胎。一個永遠填不飽的、永遠在饑餓的、永遠在尋找一種不存在的東西的怪胎。
但現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怪胎。
他隻是沒找對地方。
那些符號、那些屍體照片、那些他看了會流口水的東西——它們不是食物本身,它們是食物的氣味。是隔著玻璃罩子傳過來的香氣。是那盤紅燒肉的香味,不是紅燒肉本身。
而真正的食物——
他轉頭看了一眼門。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走廊。走廊空蕩蕩的,護士已經走了,隻剩下忽明忽暗的燈光和那股消毒水混著腐爛的氣味。
那個護士。
那個看起來完全正常的、穿著粉色護士服的、推著推車巡房的護士——
那是食物。
他的胃又動了一下,這次很輕,像一條蛇在洞穴裏翻了個身,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三十年。
他終於找到了能吃的東西。
林述靠著門,站在空蕩蕩的廢棄病房裏,嘴角掛著那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外麵的走廊上,燈管又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