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後麵是一片漆黑。
林述走在第三個——前麵是薑晚,後麵是趙國強。沒人說話,隻聽見五個人雜亂的腳步聲。趙國強喘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跑了一百米,呼哧呼哧的。
黑暗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前麵出現了光。
不是燈光,是一種灰濛濛的、像陰天黃昏時的光。光源從頭頂來,但看不清是什麽在發光。
他們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
林述站定,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很高,目測至少有十五米,相當於四五層樓。地麵是水泥的,灰色的,有細小的裂縫,裂縫裏嵌著黑色的汙垢。空氣有點涼,帶著一股黴味,像是很久沒通風的地下室。
空間中央立著一根黑色的柱子。
柱子很粗,直徑大概兩三米,從地麵一直通到天花板,像整個建築的承重結構。但林述走近了才發現,柱子的表麵不是光滑的——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字是刻進柱子表麵的,凹進去的筆畫,填了白色的顏料,在白光的照射下很清晰。字型是宋體,大小不一——標題大,正文小,排版很整齊,像把一份檔案直接刻在了柱子上。
其他四個人也圍了過來。
薑晚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打在柱子表麵,把那些字照得更清楚了。趙國強哆哆嗦嗦地站在最外圍,想看又不敢靠近。黃毛——周乾——雙手插兜站在柱子正麵,仰著頭看最上麵的字。沈映站在柱子側麵,從第一行開始看。
最上麵刻著一行大字:
“歡迎來到第一場詭異——‘回響醫院’。”
下麵是一段簡介,字號比標題小一號:
“你們將被傳送至回響醫院主樓一層。目標:存活72小時。附加目標:查明醫院廢棄的原因。通關條件:至少一人存活至72小時結束,且查明廢棄原因。通關獎勵根據完成度評定。”
薑晚把這段唸了出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72小時,”她說,“三天。”
周乾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三天好混,找個地方貓著就完了。”
“沒那麽簡單。”沈映說。她已經看到下麵了,目光停在規則部分。
規則有五條,刻得很清楚:
“規則:
1. 醫院記憶體在‘不可逆規則’,違反即死。
2. 不可逆規則需自行發現。
3. 醫院內的‘東西’會偽裝成人類,不要相信任何你不確定的東西。
4. 每24小時,醫院廣播會播報一條新的不可逆規則。
5. 殺死其他參與者,直接判定淘汰。”
林述把這幾條規則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不可逆規則”——這個詞是自造的,“不可逆”大概就是不能違反、不能撤銷的意思。違反即死,沒有商量。
第二條說“需自行發現”,也就是說規則不會直接告訴他們,得自己在醫院裏摸索。每24小時廣播一條新的,算是額外補充。
第三條——“東西會偽裝成人類”。林述的目光在這條上多停了兩秒。“東西”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不是“鬼”,不是“怪物”,就是“東西”。很含糊,但正因為含糊,才讓人覺得不安。你不知道它是什麽,你隻知道它看起來像人,但不是人。
第五條很簡單:不能互相殘殺。殺了人就直接淘汰——淘汰等於死。
周乾吹了聲口哨:“不能殺人,有意思。”他的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林述注意到他說“有意思”的時候,眼睛在沈映和薑晚身上各停了一下,像是在評估什麽。
趙國強忽然開口了,聲音發顫:“那個……‘東西’會偽裝成人類是什麽意思?是不是說……我們中間可能已經有……”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走廊裏安靜了一秒。
薑晚皺眉:“別自己嚇自己。我們從同一個地方來的,都是一起被選中的。”
“你怎麽知道?”趙國強說,“你怎麽知道那個‘東西’不能也被選中?手冊上又沒說——”
“夠了。”沈映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法庭上敲法槌那種力度,“現在沒有任何資訊支援這種猜測。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假設隊友是敵人,隻會讓我們提前內耗。這是律師的基本邏輯,也是生存的基本邏輯。”
趙國強被她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映轉過身,麵對所有人。她的站姿很直,肩膀開啟,下巴微抬,像是在法庭上做陳述。
“我叫沈映,律師。”她說,聲音低沉沉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建議我們組隊。資訊共享,資源互通,存活率更高。單獨行動的風險太大,尤其是在我們對環境完全不瞭解的情況下。”
薑晚點頭:“我同意。我叫薑晚,大四,學建築的。空間感和製圖還行,如果醫院有建築結構方麵的東西,我應該能幫上忙。”
趙國強猶豫了一下,舉起手,像個在課堂上回答問題的學生:“我……我叫趙國強,四十六歲,在一家工廠做會計。我……我沒什麽用,但我不會拖後腿的,我保證。”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裏有種懇求的味道——像是怕別人不帶他玩。
周乾把煙重新夾回耳朵上,咧嘴一笑:“周乾,無業遊民。打打遊戲,跑跑腿,別的不會。”他頓了頓,“不過我建議啊,組隊可以,但別拖後腿。誰要是嚇得走不動道兒了,我可沒義務背著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任何人,但趙國強低下了頭。
林述最後一個開口。他沒做自我介紹——剛纔在外麵已經說過了——而是直接提出了一個條件。
“組隊可以。”他說,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但我有個條件——找到的任何資訊,不能隱瞞。”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每個人的腦子裏落一下地。
“隱瞞資訊等於殺人。規則不會直接告訴我們,得靠我們自己發現。如果一個人發現了規則卻不說,另一個人因為不知道而違反了,那就是間接殺人。在這個地方,資訊就是命。誰藏著掖著,誰就是敵人。”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不激動,不煽情,就是事實。
沈映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評估,現在是確認。她在確認林述是什麽樣的人。
“同意。”她說。
薑晚也點頭:“同意。”
趙國強忙不迭地說:“同意同意,我不會隱瞞的,我保證。”
周乾聳了聳肩:“行唄,反正我也沒啥好藏的。”
五個人都點了頭。一個臨時湊起來的、沒有任何約束力的團隊,就這麽成立了。
林述心裏清楚,這種“同意”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沒有合同,沒有擔保,沒有第三方監督。在這個地方,“同意”兩個字跟放屁沒什麽區別。但至少,它建立了一個最基本的共識——在資訊有價值這件事上,他們是一致的。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柱子上,繼續往下看。
規則下麵是最後一段,像是某種說明:
“傳送將在閱讀完畢後自動開始。祝各位好運。”
林述讀完這行字的時候,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腳下的地麵忽然塌了。
不對,不是塌了——是地麵本身變成了一種沒有實體的、黑色的、像沼澤一樣的東西。他的雙腳陷進去了,從腳踝到膝蓋到腰部,速度快得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他聽到薑晚喊了一聲——短促的、被嚇到的尖叫,然後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嘴。他聽到趙國強在哭,聲音很大,像個被欺負了的孩子。他聽到周乾罵了一聲“操”,聲音從左邊傳來,然後就沒了。
他想抓住什麽——柱子,地麵,任何東西——但手伸出去隻抓到了空氣。
黑暗吞沒了他。
那種墜落感又來了。跟第一次一樣——風從耳邊掠過,身體失重,分不清上下左右。但這次不一樣的是,他的胃沒有燒。
它安靜了。
像一條蛇,在洞穴裏盤好了身體,閉上了眼睛,耐心地等待。
它在等什麽?
林述不知道。但他有一種直覺——它等的,就是那個“回響醫院”裏的什麽東西。
他的胃在期待。
墜落持續了大概三四秒。
然後,他的腳踩到了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