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是被一陣聲音吵醒的。
不是那種突然的、尖銳的響聲,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摩擦聲——金屬蹭著金屬,帶著點振動,從門口那邊傳過來。
他睜開眼的時候,腦子還有點懵。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他花了兩三秒纔想起來自己在哪裏。
那個白色的房間。那份手冊。那個倒計時。
不是夢。
他坐起來,扭頭看向門口。那扇沒有把手的金屬門正在開啟——不是往內開也不是往外開,而是整個門板往牆壁裏麵滑進去,像商場裏的那種自動玻璃門,無聲無息地縮排了牆體裏。
門外的光線跟房間裏一樣白,看不出有什麽不同。
林述低頭看了眼牆上的電子屏。倒計時還在走:
68:13:22
他睡了大概三個半小時。不算多,但也夠了。他平時就不怎麽需要長時間的睡眠,四五個小時就能精神一整天。他媽說這是他從小的習慣,別人家孩子要睡到日上三竿,他天一亮就醒了,睜著眼躺在床上,不哭不鬧,就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彎腰把鞋穿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睡了三個多小時,頸椎有點僵,扭了兩下,哢嚓響了一聲。
他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是一條走廊。
走廊大概兩米寬,地麵是那種淡灰色的水泥質感,牆麵還是白色的,但不像房間裏那樣白得刺眼,更像是普通的乳膠漆刷的。天花板上有燈帶,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沒有看到燈管或者燈泡,光就是直接從天花板裏麵透出來的。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一扇的金屬門,跟他房間的那扇一模一樣,門與門之間的距離大概三四米。林述數了數,從他這邊往遠處看,能看到的至少有十幾扇。
但其中隻有幾扇是開著的。
離他最近的三扇門,包括他自己那扇,都已經滑開了。更遠處的那些門還是關著的,嚴絲合縫,看不出裏麵有沒有人。
走廊裏已經站著兩個人了。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男人站在林述左邊大概五六米遠的地方,正對著牆壁。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棉質睡衣,上衣的釦子扣錯位了,左邊比右邊長出一截。腳上穿著一雙灰色的棉拖鞋,左腳那隻的鞋麵有點歪,像是穿的時候沒穿好。
他的頭發很亂,不是那種故意做的淩亂造型,是真的沒梳過,東翹一撮西翹一撮,後腦勺還有一塊被枕頭壓扁了的痕跡。年齡大概四十多歲,也可能五十出頭——林述不太會判斷中年男人的年齡,反正就是那種在單位裏坐辦公室、不怎麽鍛煉、肚子有點發福的身材。
他在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打哆嗦的抖,而是那種——林述想了想,找了個詞——那種恐懼的抖。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微微地、持續地顫著,雙手撐在牆壁上,指尖發白,腦袋低垂,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喘氣,又像是在哭。
另一個人是個年輕女孩。
她蹲在地上,離林述的門大概三四米遠。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裝,上衣拉鏈拉到最高,領口豎著,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下麵是條同色係的運動長褲,褲腳塞進一雙白色的運動鞋裏。頭發紮成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綁著,紮得有點緊,把眼尾都往上吊了一點。
她在係鞋帶。
但林述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不是在係鞋帶——鞋帶係得好好的,她隻是蹲在那裏,手指捏著鞋帶的兩端,反複地繞圈、拉緊、繞圈、拉緊,動作很慢,很有節奏,像是在做一個需要高度專注的精細操作。
她的呼吸不太對。林述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頻率比正常人快,而且不太規律——快兩下,慢一下,又快兩下。她在控製自己的呼吸,用係鞋帶這個動作來分散注意力。
林述站在門口看了大概五秒鍾,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他剛踏出房門,身後就傳來一聲輕微的“哢”——他回頭一看,那扇金屬門已經重新合上了,跟牆壁融為一體,看不出任何縫隙。
“行吧。”林述在心裏說,“看來回不去了。”
他轉過身,朝那個女孩走過去。
不是因為他想搭訕,而是因為那個中年男人目前的狀態顯然不適合交流,而這個女孩看起來是三個人裏最冷靜的一個——至少她還在控製自己。
他走到女孩旁邊,停了下來。
女孩沒抬頭,還在係鞋帶。
林述也沒催她,就站在那裏,雙手插在褲兜裏,安靜地等著。
他觀察了一下走廊的環境。他們站的位置大概在走廊的中段,往前看能看到盡頭有一扇大鐵門,雙開的,比普通的門寬很多,上麵沒有窗戶,表麵是深灰色的金屬。大鐵門的上方掛著一塊電子屏,跟他房間裏那塊差不多大,上麵顯示著倒計時:
68:12:44
跟房間裏那塊屏的倒計時是一樣的,隻是大了一號。
走廊的右側——也就是他們對麵那一排——也有一扇一扇的門,格局完全對稱。林述數了一下,從他站的位置能看到兩側各有八扇門,但隻有他左手邊那扇和對麵那扇是開著的,其他的都關著。
也就是說,目前出來的人隻有三個:他、睡衣男、馬尾女孩。
那個穿著睡衣的中年男人還在對著牆壁發抖,嘴裏嘟囔著什麽,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馬尾女孩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把鞋帶鬆開,重新係了一次——這次是真的係。她拉緊鞋帶的兩端,打了個結,又打了個結,確認牢固了之後才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比林述矮了大概半個頭。臉上沒什麽妝,眉毛應該是修過的,但沒畫,嘴唇有點幹,下唇中間有一小塊起了皮。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顏色偏深褐,眼眶微微泛紅——不是哭過的紅,是那種強行忍住眼淚之後、眼角充血的紅。
她看了林述一眼。
那個眼神很有意思。不是打量,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快速的、本能的判斷——這個人有沒有威脅?能不能交流?值不值得信任?整個過程大概隻用了零點幾秒,然後就收了回去,換成了一個比較正常的表情。
“你也是剛來的?”她問。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發緊。
“嗯。”林述點頭。
“我叫薑晚。”她說,“大四學生,學建築的。”她的語速很快,像在念一段背好的自我介紹,把最重要的資訊壓縮在最少的字數裏一口氣倒出來。
“林述。”他說,“研究員。民俗學。”
薑晚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能遇到一個搞民俗學的。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麽,但又咽回去了——大概覺得現在不是討論學術問題的時候。
她轉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發抖的中年男人,皺了下眉。
“那個人……”她壓低聲音說,“從出來就一直那樣。大概……十幾分鍾了?我也剛出來沒多久,不太確定。”
林述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他轉身朝那個男人走過去。薑晚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來。
走近了,林述纔看清那個男人的樣子。他的臉色很差——不是那種曬黑或者天生黃麵板的那種差,而是一種缺血色的白,嘴唇發灰,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他的雙手撐在牆上,手指不自覺地抓撓著牆麵,指甲刮過漆麵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我不想死……我老婆還在家等我……兒子今年高考……”他翻來覆去地說著這幾句話,聲音含混不清,像含著半口水。
林述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薑晚看了林述一眼,意思是:你不說點什麽?
林述沒回應她的眼神。他在想該說什麽。“別怕”沒有用,他現在這個狀態,說“別怕”等於放屁。“會沒事的”也沒有用,因為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沒事。
所以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男人沒反應,還在嘟囔。
“你叫什麽名字?”林述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點,語氣很平,像在填表格的時候問對方的基本資訊。
男人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慢慢轉過頭,看了林述一眼。那雙眼睛渾濁、充血,眼白上布滿了紅血絲,瞳孔有點散,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裏掙紮著醒過來,還沒分清夢境和現實。
“我……”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叫……趙……趙國強。”
“趙國強,”林述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確認,“你知道自己在哪兒嗎?”
趙國強搖頭,幅度很小,但頻率很高,像得了帕金森。
“不知道……我明明在家睡覺……我老婆……我老婆睡我旁邊……我手機突然亮了……然後我就掉下來了……”他越說越快,聲音越說越高,呼吸也越來越急促,“然後我就在這兒了!那個手冊!詭異!詭異是什麽!我們都會死對不對!”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撞到牆壁上又彈回來,嗡嗡的。
薑晚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趙國強喊完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膝蓋一軟,順著牆壁就往下滑。林述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扶他,是拽住,像拽一個要倒的麻袋。趙國強的手臂很沉,整個人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林述等他喘了幾口,然後說:“趙國強,你聽我說。”
趙國強的眼睛看著他,眼神裏全是恐懼。
“你現在還活著,”林述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語速不快不慢,“你身上不疼不癢,沒有受傷,你還能喘氣,還能說話,還能站——雖然你現在是靠著牆的,但你還能站。這是事實,對吧?”
趙國強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還在不在。
“我……我沒受傷……”他說,聲音小了很多。
“對,”林述說,“你沒受傷。你現在還活著。這就夠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鬆開了趙國強的胳膊,退後一步,給對方留出空間。
趙國強靠在牆上,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他還是害怕——眼裏的恐懼一點都沒少——但至少不再大喊大叫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把額頭上的汗擦掉,手指在發抖,但動作本身是有意識的,是他在主動地、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薑晚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她看林述的眼神變了一點——不是那種“你好厲害”的崇拜,而是那種“這個人有用”的評估。
林述沒注意到她的眼神,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在意。他轉頭看向走廊盡頭的大鐵門,又看了看電子屏上的倒計時。
68:11:03。
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如果他的房間是六十八小時前開始倒計時的,那麽其他房間應該也是同步的。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是差不多同一時間被拉進來的。
那為什麽現在隻有三個人?
他正想著,走廊右側的一扇門滑開了。
第四個人出來了。
是個女人。
林述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跟其他三個人畫風不太一樣。
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職業裝——西裝外套,及膝的直筒裙,裏麵是件白色的襯衫,領口係著一顆釦子,釦子是銀色的,很小。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大概五六厘米,細跟的,踩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的妝容很精緻。不是那種濃妝豔抹的精緻,而是那種——林述不知道怎麽形容,他不太懂這些——就是看著很舒服,眉毛畫得剛剛好,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口紅,不是大紅也不是粉紅,就是一種很自然的、像是嘴唇本來就那個顏色的紅。頭發披著,長度到肩膀下麵一點,發尾很整齊,應該是不久前剛剪過。
她走出來之後,沒有像趙國強那樣崩潰,也沒有像薑晚那樣蹲下來係鞋帶控製情緒。她站在門口,先是抬頭看了看走廊的天花板,然後低頭看了看地麵,然後轉頭看了看左右兩邊的門,最後把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大鐵門上。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三秒鍾。
然後她邁步走了出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很有節奏地響著:噠、噠、噠、噠。她走到牆邊——離趙國強大概兩三米遠的地方——背靠著牆站好,雙手自然下垂,左手搭在右手上麵,放在小腹的位置。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至少沒有明顯地看。她的目光在走廊裏掃了一遍,把每個人的狀態都收進了眼底,然後就收了回來,看著對麵的牆壁,表情很平靜。
但林述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右手在微微攥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在緊張。隻是她掩飾得比別人好。
林述收回目光,沒有多看她。在這種環境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應對方式,有人崩潰,有人沉默,有人假裝沒事。都正常。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鍾。
這二十分鍾裏,走廊裏沒人說話。趙國強靠著牆坐著,雙手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膝蓋裏,偶爾吸一下鼻子。薑晚靠著林述旁邊的那麵牆站著,雙手插在運動上衣的口袋裏,眼睛盯著大鐵門上方的倒計時,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數。職業裝女人還是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靠著牆,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林述也沒說話。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那個手冊上的第四條:“此宿舍為唯一安全區,詭異無法入侵。”
如果這裏是安全區,那走廊算不算?手冊上說的是“此宿舍”,特指那個白色的房間,還是包括整個這片區域?如果走廊也算安全區,那為什麽還要特意強調“宿舍”?
他又想到了那個倒計時。倒計時結束之後會發生什麽?門會開?還是他們會再次墜落?還是別的什麽?
他需要更多資訊。
就在這時,第五扇門滑開了。
這次開的是走廊左側的一扇門,離林述的房間大概隔了兩三個門的位置。門滑開的聲音比其他幾扇門都大一點——可能是軌道不太順,發出了“嘎——”的一聲,有點像老舊居民樓的防盜門開合時的動靜。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裏傳出來,先於人的身體:
“喲——”
是那種拖長了尾音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腔調。
然後一個人走了出來。
男的,很瘦,瘦得像根竹竿。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左右,但體重可能連一百二十斤都不到,手臂細得跟晾衣杆似的,手腕上的骨頭突出來一塊,很明顯。穿著一件 oversized 的白色T恤,領口鬆垮垮的,能看見鎖骨。下麵是一條破洞牛仔褲,膝蓋上破了兩個大洞,露出裏麵的麵板——也是瘦的。腳上是一雙帆布鞋,紅色的,有點髒,鞋帶沒係,塞在鞋裏麵。
頭發染了黃色,不是那種金燦燦的黃,而是染了有一陣子了、發根已經長出黑色來的那種黃。頭發不長不短,亂糟糟的,像是用手隨便抓了幾下就出門了——但林述總覺得這種“亂”是故意的,是那種“我花了二十分鍾弄出看起來很隨意的造型”的亂。
他走出來的時候嘴裏還吹著口哨,調子聽不出來是什麽歌,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即興發揮。他雙手插在褲兜裏,肩膀一高一低地晃著,走路的姿勢很散漫,像是逛菜市場的大爺。
他看到走廊裏站著幾個人,咧開嘴笑了。
那個笑容——林述後來回憶的時候覺得很難形容——不是高興的笑,不是尷尬的笑,也不是那種為了緩解氣氛硬擠出來的笑。而是一種……“有意思”的笑。像是一個人在遊樂場裏看到了一個新的專案,不知道好不好玩,但反正來都來了,試試唄。
“喲,”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讓走廊裏每個人都能聽到,“組隊副本?”
沒人理他。
趙國強連頭都沒抬。薑晚看了他一眼就轉開了視線,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林述注意到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種“這人怕不是個傻逼”的微表情。職業裝女人連看都沒看他,目光還是對著對麵的牆壁,像是什麽都沒聽見。
黃毛——林述在心裏這麽叫他——也不尷尬。他環顧了一圈,把每個人的反應都看了一遍,然後聳了聳肩,走到走廊中間,靠著牆壁蹲了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沒點。大概是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覺得在這裏抽煙不太合適——或者他發現身上沒帶打火機。
林述看了他幾秒,然後收回了目光。
五個人了。
他數了數兩側的門。從走廊的格局來看,左右對稱,每側至少有八扇門。但根據他們五個人出來的位置分佈——林述的門、薑晚的門、趙國強對應的那扇門、職業裝女人的門、黃毛的門——門與門之間的間距是均勻的,大概每隔三米一扇。
如果這個走廊是對稱的,那麽總門數應該是……他心算了一下,從他這邊能看到的最遠端到最近端,大概有四十米左右的長度。每三米一扇,單側大概十三四扇,兩側就是二十六到二十八扇。
但那隻是一種可能。也可能隻有他們這一小段區域有人,其他的門都是空的。
他正想著,大鐵門上方的倒計時旁邊忽然出現了一行字。
紅色的。
字型跟之前的一樣,是宋體,但顏色是鮮紅的,像血。
“6/7,一人淘汰。”
這六個字出現的時候,走廊裏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薑晚最先反應過來。她的呼吸明顯地急促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大,雙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攥緊了拳頭。她盯著那行紅字,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發緊:
“六分之七……一人淘汰……”
她把這句話掰開揉碎了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淘汰是什麽意思?”
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聲音已經不抖了——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到了極點之後,反而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橡皮筋,要麽斷掉,要麽就鬆下來。
沒人回答她。
但所有人都懂。
“6/7”,意思是這個走廊裏應該有七個人——七扇門,七個被選中的人。但隻出來了六個——不,他們隻有五個人。林述、薑晚、趙國強、職業裝女人、黃毛。五個。
那行字寫的是“6/7”。如果按照字麵意思理解,六個人出來了,一個人被淘汰了。但他們隻有五個人。也就是說,有一個人——在他們還在睡覺的時候,或者在他們的門還沒開啟的時候——就已經被“淘汰”了。
而那個人甚至沒有出現在走廊裏。
林述想到了那些關著的門。那些沒有滑開的、沉默的、緊閉的金屬門。其中有一扇門後麵,曾經有一個人——跟他一樣,從現實世界被拽下來,掉進一個白色的房間,看了一份手冊,躺在一張單人床上等待倒計時走完。
但那扇門沒有開啟。
那個人不會出來了。
“淘汰”這個詞用得很模糊。是死了?還是被送走了?還是別的什麽?手冊上沒說。但林述的直覺告訴他,在這個語境下,“淘汰”跟“死亡”之間的區別,大概隻是措辭上的區別。
趙國強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看到了那行紅字,臉上的血色本來就少,現在幾乎全沒了,嘴唇發青,眼珠子瞪得很大,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淘汰……”他喃喃地說,“淘汰是什麽意思?是不是……是不是那個人已經……”
他沒把“死了”兩個字說出來,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黃毛蹲在牆邊,叼著沒點的煙,看著那行紅字,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沒完全收,還掛著半截,但那個笑的味道變了。之前是“有意思”,現在是“操,來真的”。
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然後塞回煙盒裏。動作很慢,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
職業裝女人終於動了。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那行紅字,看了大概兩秒鍾,然後把頭轉回來,繼續看著對麵的牆壁。表情沒變,姿勢沒變,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但林述注意到她的右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的深度比剛才更深了。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個畫麵——指甲陷進皮肉裏,留下四道彎彎的月牙形的印子,可能已經破了皮,有血滲出來,但她沒有鬆手。
走廊裏安靜了大概有三十秒。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那種——所有人都被同一件事嚇到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做什麽的安靜。空氣像是凝固了,連呼吸聲都刻意地壓到了最低。
然後,大鐵門發出了聲音。
不是那種慢慢開啟的吱呀聲,而是一種沉重的、低沉的轟鳴——像是什麽巨大的機械裝置開始運轉,齒輪咬合,液壓推動,金屬與金屬之間產生巨大的摩擦力,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那扇雙開的大鐵門,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地向兩側開啟了。
門後麵是黑的。
不是那種關著燈的、還能隱約看到輪廓的黑,而是一種純粹的、絕對的、像是什麽東西張開了嘴一樣的黑。那種黑色讓林述想到了他墜落時經曆的那七秒黑暗——同樣的質感,同樣的深度,同樣的……饑餓。
他的胃動了一下。
不是痙攣,不是灼燒,而是一種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蠕動。像是有個東西在他的胃裏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聞到了什麽氣味,然後——
林述猛地咬住了後槽牙,把那股湧上來的饑餓感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不是現在。不能是現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注意力從胃部轉移到大腦,開始冷靜地觀察那扇門後麵的黑暗。
倒計時還在走。
67:18:45。
67:18:44。
67:18:43。
大鐵門完全開啟了。黑暗的洞口像一張巨大的嘴,靜靜地等待著他們走進去。
走廊裏的燈忽然閃了一下——不是全滅,而是亮度降低了一瞬間,像是電壓不穩。那一瞬間,門後的黑暗似乎往前蔓延了一點,像是伸了個懶腰。
然後燈又亮了。黑暗縮了回去,老老實實地待在門框後麵,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薑晚嚥了一口口水,喉嚨發出“咕”的一聲,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她轉頭看了一眼林述。
林述沒看她。他看著門後的黑暗,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硬撐著的平靜,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平靜。他的眼睛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很深,瞳孔裏映著門框的輪廓,和那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門後麵有什麽。
他不知道詭異是什麽。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著回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股饑餓感又來了。
而在他的胃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