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麽回事了。
二十八歲,民俗學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員,說白了就是個給老教授打雜的。工資不高不低,夠活著,但也僅此而已。沒有女朋友,沒什麽朋友,跟老家父母的聯係隻剩每個月準時到賬的贍養費和逢年過節那兩通說不了十分鍾的電話。
唯一讓他跟別人不太一樣的,是他有個怪病。
這個“怪”不是他自己說的,是他看過的所有醫生說的。從縣醫院到市醫院到北京上海那些大醫院,從內科到神經科到心理科,大夫們翻遍了病曆本,最後都隻能給他開點維生素或者安眠藥,拍拍他肩膀說“回去多休息,別太累”。
問題是林述知道自己不是累的。
他的毛病說來也簡單——看到某些特定的符號,或者某些特定的屍體照片,他會流口水。
不是那種惡心反胃想吐的流口水。是餓的。
胃部開始痙攣,口腔裏唾液瘋狂分泌,後槽牙發癢,像隔著一層玻璃罩子聞到了紅燒肉的味兒,看得見吃不著的那個饞勁兒。那種饑餓感從胃底往上躥,順著食道爬到喉嚨口,最後全化成口水淌出來。
第一次發作是他七歲那年。
老家的堂屋裏擺著曾祖父的遺像,黑白的,老頭兒死的時候八十多,皮包骨頭,兩頰凹陷,眼窩深得像兩個洞。林述跟著大人磕完頭站起來,忽然覺得嘴裏濕漉漉的——他低頭一看,口水滴在了自己手背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絲。
他那時候不懂事,拽著他媽的衣角說:“媽,我餓了。”
他媽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剛吃完飯你餓什麽餓!別瞎說!”
那是他第一次捱打,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後來這個毛病隔三差五就會犯一次。有時候是在書上看到一個奇怪的圖案——幾條彎彎曲曲的線繞在一起,像個沒寫完的字;有時候是在博物館裏看到一具幹屍展覽;有時候是在電視上看到什麽災難報道裏的遇難者畫麵。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反應:胃部灼燒,唾液分泌,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
但最奇怪的是,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餓”的到底是什麽。
他試過吃東西。發作的時候他能一口氣吃下三碗米飯、一盤紅燒肉、兩個饅頭,吃到胃撐得發疼,那股饑餓感還是沒有消失。它像一條蛇,盤踞在他胃的最深處,吃進去的東西全都從它身邊繞過去了,喂不到它一口。
他也試過看心理醫生。醫生問他:“你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腦海裏第一個念頭是什麽?”
林述想了很久,說:“想吃。”
“想吃什麽呢?”
“不知道。就是……那個東西本身。”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在病曆本上寫下了“異食癖(待查)”幾個字。
林述當時覺得不對,但他沒反駁。他沒法跟醫生解釋,那種感覺不是“我想吃土”或者“我想吃頭發”那種異食癖。它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饑餓,像是他身體裏住著一個什麽東西,那個東西在嚎叫著要進食,而食物就是那些符號、那些屍體、那些……他找不到詞來形容。
反正後來他也不看醫生了。看也看不好,還浪費錢。
這二十多年,他自己也做過不少研究。大學的時候他特意選了民俗學專業,因為他隱約覺得自己的毛病跟某些民間說法有關。他翻遍了圖書館裏所有關於巫術、宗教、原始崇拜的書,做了幾大本筆記,但什麽都沒找到。
研究生畢業之後,他進了民俗學研究所,開始跟著導師做田野調查。說是調查,其實就是往鄉下跑,專門找那些偏僻的山村,跟老頭老太太聊天,聽他們講那些神神鬼鬼的老話。
他想找的,是一個說法。
一個能解釋他這二十多年饑餓感的說法。
三年下來,他跑了十一個省,五十七個村子,錄了三百多個小時的音。他聽過的故事五花八門:有說人死後會變成一種“餓鬼”的,永遠吃不飽;有說某些人生來“缺一門”的,身體裏少了一樣東西,所以總覺得空落落的;還有說這世上有些人是“活屍”轉世的,看著是個人,其實內裏早就死了,得靠吃陰氣才能活。
每一個說法都沾點邊,每一個說法又都對不上。
林述覺得自己像個在沙漠裏走了三十年的旅人,嘴唇幹裂,喉嚨冒煙,但每一次以為看到了綠洲,走近了才發現是海市蜃樓。
到後來,他幾乎絕望了。
他想,也許自己就是個怪胎。沒有什麽原因,沒有什麽解釋,就是老天爺造他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多給他裝了一個永遠填不滿的胃。他得帶著這個胃活一輩子,餓一輩子,到死都吃不上一口飽飯。
這個念頭想起來挺可悲的,但林述已經不怎麽覺得了。人就是這樣,再大的痛苦,扛久了也就麻木了。他現在隻是偶爾在發作的時候,會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嘴角掛著口水,眼眶發紅,胃部一抽一抽地疼——然後想,我這輩子到底算怎麽回事呢?
這天晚上,他在研究所的辦公室裏加班。
說是加班,其實就是不想回出租屋。屋子裏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回去也是對著電腦發呆,不如在辦公室待著,好歹走廊裏偶爾還有人走動。
他麵前攤著一堆資料,是上個月去湘西做田野調查時錄的口述。錄音已經轉成了文字,厚厚一摞A4紙,用訂書釘釘著,邊角都捲起來了。他得把這些東西整理成規範的檔案,該標注的標注,該注釋的注釋,最後交上去給導師審。
錄音的內容是一個湘西趕屍匠人的口述。
老頭兒姓龍,七十多歲了,據說祖上三代都是趕屍的。林述找到他的時候,老頭兒正在自家院子裏曬太陽,聽明來意之後笑了半天,說現在誰還信這個,火車飛機到處跑,誰家死了人還花錢請人趕回來。
但老頭兒還是說了。他說了很多,關於趕屍的規矩、忌諱、手法,還有一些他年輕時候親眼見過的事。林述一邊錄一邊記,心裏其實沒抱太大希望。趕屍這東西,學術界早有定論,就是一套裝神弄鬼的把戲,把屍體肢解了揹回來,再拚接好讓家屬看,跟什麽巫術法術都沒關係。
他翻了翻麵前的文稿,目光落在幾行字上。
那是龍老頭說的原話,林述當時覺得有點意思,就用紅筆圈了出來:
“我們趕屍的,路上遇到‘餓的’,就得繞路走。‘餓的’不是鬼,也不是怪,就是一股氣,一股吃了死人氣的氣。它躲在路邊,專門等趕屍的過,聞到屍氣就跟上來,鑽進屍體裏頭,那屍體就……就不對了。我師傅教過我,遇到‘餓的’,別慌,拿硃砂在屍體額頭點一下,把那股氣逼出來,趕緊走,別回頭。”
林述當時追問了一句:“‘餓的’到底是什麽?”
龍老頭想了半天,說:“說不清。就是……餓的。它餓,它什麽都想吃,活人也吃,死人也吃,連紙錢燒的灰它都想吃。它就是餓。”
林述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那種不舒服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裏頭的,像是有人在他後腦勺上輕輕吹了一口涼氣。
他放下文稿,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辦公室外麵的走廊早就沒人了,燈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滅的,隻剩他桌上這盞台燈亮著,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台燈以外的區域全是黑的,黑得發稠,像是一盆墨汁潑在地上。
林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脖子上的骨頭哢嚓響了兩聲。他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喝了兩口,又坐回來。
他低頭繼續看文稿,目光又落到了“它就是餓”那四個字上。
就在這時候,他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熟悉的、他已經經曆過無數次的感覺——胃底有什麽東西翻了個身,像一條冬眠的蛇被驚醒了,緩緩地抬起頭來。
林述皺了下眉。
他低頭看了看桌子上的文稿,又看了看旁邊的錄音筆,確認自己沒有看到任何屍體照片或者特殊符號。但那股饑餓感確確實實地來了,從胃部開始蔓延,一路向上爬到胸口,再爬到喉嚨。
他的口腔開始分泌唾液。
“又來?”林述嘟囔了一聲,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碰到胃裏的那股灼熱,像一勺水澆在燒紅的鐵板上,嗤的一聲——當然沒有真的聲音,但林述感覺自己的胃裏確實響了一聲。
他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氣,等著這股勁兒過去。
以前的經驗告訴他,這種無緣無故的發作通常持續不了多久,幾分鍾就好了。他隻需要坐著別動,等那股饑餓感自己消退,然後拿紙巾擦擦嘴角,該幹嘛幹嘛。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那股饑餓感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強了。
林述能感覺到自己的胃在收縮,一下一下的,像一隻攥緊的拳頭。唾液不斷地分泌,他嚥了一口,馬上又滿了,再咽一口,又滿了。他的後槽牙開始發癢,那種癢不是牙齦上的,是骨頭裏麵的,像有什麽東西在牙齒深處拱來拱去,想鑽出來。
“操。”林述罵了一聲,推開椅子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在他臉上。他閉上眼,讓冷風刺激自己的麵部神經,試圖用這種方式壓製住那股饑餓感。
這招以前管用過。冷風一吹,人一激靈,那種從胃裏翻上來的饞勁兒就會被打回去。
但今天不管用。
冷風越吹,他越餓。
那種饑餓感已經不隻是胃了,它擴散到了全身。林述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張嘴,從頭發絲到腳趾甲,每一個毛孔都在喊著餓。他撐著窗台,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指節發白。
“不對……”他咬著牙說,“這不對……”
他轉過身,靠著窗台,眼睛掃過整個辦公室。桌子、椅子、電腦、文稿、書架、飲水機——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任何能觸發他毛病的東西。
但他的胃在燒。
像一團火,從胃底燒上來,燒過食道,燒過喉嚨,一直燒到舌根。他嚐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酸水反胃的那種酸味,而是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味道——像是某種肉的香氣,隔著一層厚厚的布傳過來的,模模糊糊的,若有若無的,但確確實實存在的。
林述忽然想到了龍老頭說的那句話。
“它就是餓。”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個念頭忽然從他腦子裏冒了出來,毫無征兆,像一顆種子被風吹進了土壤:
如果龍老頭說的“餓的”是真的呢?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那種東西——那股氣,那股什麽都想吃的東西——如果它不隻是個傳說呢?
如果……自己就是呢?
這個念頭太荒謬了,林述幾乎是立刻就把它按了下去。他是個人,活生生的人,有身份證有學曆有社保卡的人。他怎麽會是……一個傳說裏的東西?
但那股饑餓感不依不饒,它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像是要把他的胃袋翻過來,像是要把他的腸子掏空,像是一個被困在籠子裏三十年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肉味,發了瘋似的想要衝出去。
林述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後背的衣服也濕了,貼在麵板上,又冷又黏。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分鍾,也許五分鍾,也許十分鍾。那股饑餓感始終沒有消退,但它也沒有繼續增強——它到了一個峰值之後就不再往上了,像潮水漲到了最高點,開始緩緩退去。
林述慢慢地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的腿有點發軟,手也在抖,但至少他能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文稿,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把它合上了。
今晚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麽不可控的事。
他關了台燈,辦公室徹底暗了下來。窗外的路燈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牢房的柵欄。
林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五十八分。
他準備走了。拿起外套,拎上包,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
手機螢幕亮了。
不是來電話,不是來簡訊,不是任何APP的通知。就是亮了,整塊螢幕從正常的待機界麵忽然變成了一片血紅。
那種紅不是一般的紅,是那種深沉的、濃稠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紅。林述盯著那片紅色看了兩秒鍾,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白色的宋體字浮現出來了。
沒有任何動畫效果,沒有漸變沒有縮放,就那麽突然地出現了,像有人用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敲上去的:
“恭喜您被選中。”
林述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困惑。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辦公室,又看了看手機。他覺得這大概是某個APP的廣告,或者某個惡作劇軟體——但他的手機沒有裝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也不記得自己點過什麽奇怪的連結。
第二行字出現了:
“您的編號:SHI-017。”
林述皺了下眉。SHI?是“屍”的拚音嗎?還是“食”?或者是“十”?
第三行:
“您的天賦:無。”
林述看到這個“無”字的時候,心裏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是因為“無”總比“有”好,“無”說明他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說明他跟這件事沒什麽關係。
第四行:
“您的第一場詭異即將開始。”
林述盯著“詭異”兩個字看了三秒。
他想到了龍老頭說的“餓的”,想到了那些他跑遍全國收集的民間傳說,想到了那些他看過的關於巫術、宗教、原始崇拜的書。
然後他想——
“這他媽到底是——”
他沒來得及把這句話罵完。
椅子猛地一空。
不對,不是椅子空了,是他整個人往下一墜。那種感覺像坐過山車到了最高點突然俯衝,像電梯突然斷了纜繩自由落體,像腳下的地麵忽然裂開了一個洞,他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就被那張黑暗的大嘴吞了進去。
墜落。
無盡的墜落。
林述什麽都看不見。四周是純粹的、絕對的黑暗,沒有任何光線,沒有任何參照物。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頭朝下還是腳朝下,是往上掉還是往下掉。唯一能感覺到的,是風——或者說不是風,是空氣以極高的速度從他身邊掠過,颳得他麵板生疼。
他在心裏默數。
一秒。
兩秒。
三秒。
還沒有到底。他住在十一樓,如果是從那個高度掉下去,三秒足夠了。但現在他還在掉,以同樣的速度,同樣的姿勢,像是這個墜落的深井沒有盡頭。
四秒。
五秒。
六秒。
林述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因為恐懼——他還沒顧得上恐懼——而是因為他的胃。
那股饑餓感,在墜落的過程中,忽然回來了。
不,不是回來了。它一直都在,從他坐在辦公室裏的時候就開始了,但在墜落之前它已經退潮了,隻剩一點餘燼。現在,在這個無邊的黑暗中,那股餘燼像是被澆了一桶油,轟的一下燒了起來,燒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猛烈。
他的胃在痙攣,一下一下地抽搐,像有一隻無形的手伸進去,攥住了他的胃壁,用力地擰。唾液從嘴角溢位來,順著臉頰往後飄——因為墜落的速度太快,液體不是往下流的,是往後飄的。
第七秒。
林述感覺到了。
那不是饑餓。
那是……渴望。
一種深入骨髓的、刻進靈魂裏的、比他活了二十八年所經曆過的一切**都要強烈的渴望。它像一頭沉睡了幾千年的遠古巨獸,在他的身體最深處睜開了眼睛,張開了嘴,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它餓了。
它想吃。
它想吃……什麽?
林述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在這個黑暗的盡頭,在這個墜落的終點,有某種東西在等著他。那個東西——不管它是什麽——就是他的食物。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
但他控製不住。
因為那個“他”在餓。而那個“他”,也許根本就不是“他”。
雙腳落地。
沒有緩衝,沒有減速,就是突然之間,下墜停止了。他的腳底板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一個堅硬的地麵上,震得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他穩住身體,睜開眼——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閉上的——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房間裏。
白色的。
純白色的。
天花板是白的,牆壁是白的,地麵是白的,連門都是白的。那種白不是家裏刷的大白牆那種白,而是一種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任何紋理、像一張還沒落筆的白紙一樣的白。
房間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林述目測了一下,從這麵牆走到那麵牆大概七八步,從門口走到對麵的牆也差不多。
房間裏有兩樣東西: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
床是那種最普通的鐵架床,上麵鋪著一張白色的床單,疊著一床白色的被子,還有一個白色的枕頭。沒有床頭櫃,沒有台燈,什麽都沒有。
書桌也是白色的,靠牆放著,桌麵很幹淨,隻有一份檔案,A4紙大小,大概五六頁的樣子,用訂書釘在左上角訂著。
房門是金屬的,白色噴漆,沒有把手。林述湊近看了看,門和門框之間嚴絲合縫,連個手指頭都塞不進去。沒有鎖眼,沒有門牌號,沒有任何標識。
他伸手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又推了一下,還是不動。
他放棄了,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的那塊電子屏上。
那是一塊大概十寸大小的螢幕,嵌在床對麵的牆上,邊框和牆壁是同一個顏色,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螢幕上顯示著幾行白色的數字和文字,最顯眼的是中間那行倒計時:
71:59:58
71:59:57
71:59:56
林述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確認了一件事:這是三天。七十二小時,三天。現在已經過去了兩秒。
他沒有慌。
這不是故作鎮定,而是他的性格就是這樣。林述這個人,從小到大,遇到任何事的第一反應都不是害怕或者激動,而是觀察。小時候他媽帶他去趕集,他被擠丟了,周圍全是陌生人,他不哭不喊,就站在原地看著人群,一個一個地辨認,最後自己找到了賣糖葫蘆的攤子,因為那個攤子是他最後看到媽媽的地方。
他媽後來找到他的時候,急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站在糖葫蘆攤子前麵,仰著頭說:“媽,我想吃這個。”
他媽又氣又笑,買了一串給他。
現在也是同樣的道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怎麽來的,不知道怎麽出去,但慌沒有用。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消耗體力和腦力。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氣——這裏的空氣沒什麽特別的味道,不冷不熱,濕度也剛好——然後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床墊不軟不硬,還挺舒服的。
他彎腰把鞋帶重新係了一遍——剛才墜落的時候鬆了一隻——然後坐直,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檔案。
檔案的紙張很普通,就是最常用的那種A4影印紙,70克的,手感有點澀。列印的字跡很清晰,標準的宋體,小四號,行間距1.5倍,看起來像是用Word排過版的。
封麵上什麽都沒寫,翻開第一頁,上麵印著一行居中的大標題:
《詭異世界生存手冊(第一版)》
林述挑了挑眉。
“生存手冊”?“第一版”?這東西還有第二版?
他翻到第二頁,開始看正文。
內容不多,一共就五條,每條下麵有幾句解釋。林述看得很快,但他的眼睛會在每個關鍵詞上多停半秒——這是他的閱讀習慣,看論文練出來的。
第一條:
1. 被選中者將進入“詭異世界”完成指定目標,目標達成後返回此宿舍。
林述看完這條,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麽目標?沒說。第二個問題是:怎麽返回?也沒說。第三個問題是:什麽叫“詭異世界”?還是沒說。
他繼續往下看。
1. 每次通關獲得評價點數(E到SSS級),點數可用於兌換物資、屬性強化,或購買“休息時間”延遲下一場詭異。
林述注意到幾個詞:“通關”“評價點數”“屬性強化”。這些詞讓他想到了遊戲。但他不覺得這是遊戲——沒有哪個遊戲公司能把人的手機螢幕變成血紅色,然後把一個人從十一樓(或者從現實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拽到一個白色的房間裏。
1. 詭異世界中的規則需自行摸索,死亡即真正死亡。
這一條很短,但林述的目光在上麵停了最久。
“死亡即真正死亡。”
這句話的意思是:在這個所謂的“詭異世界”裏死了,就是真死了。沒有什麽複活,沒有什麽讀檔重來,沒有什麽“你還有三條命”。
林述把這句話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翻到下一頁。
1. 此宿舍為唯一安全區,詭異無法入侵。
唯一安全區。也就是說,出了這個門,就不安全了。
林述看了一眼那扇沒有把手的金屬門,又看了一眼牆上的倒計時。71:58:02。已經過去差不多兩分鍾了。
他翻到最後一條。
1. 無法返回現實世界。現實世界的時間在選中那一刻已經停止。
林述盯著這一條看了三十秒。
三十秒裏,他什麽都沒想。不是不敢想,是真的什麽都沒想。他的大腦像一台暫時關機的電腦,螢幕是黑的,風扇停了,所有程式都中斷了。
三十秒之後,他眨了一下眼。
然後他想起了幾件事:
他的出租屋還欠著兩個月的房租沒交。
他的導師讓他明天交的那份報告還沒寫完。
他冰箱裏還有半盒沒吃完的草莓,是前天買的,不知道還能不能放。
他的父母——算了,不想了。
林述把檔案合上,摺好,拉開書桌的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裏什麽都沒有,空空蕩蕩的,這份檔案放進去之後,還是空空蕩蕩的。
他站起來,又走到門前推了一下。還是紋絲不動。
他走到牆上的電子屏前麵,仔細看了看那塊螢幕。除了倒計時之外,螢幕上方還有一行小字,他剛才沒注意到:
“下一場詭異開啟時間”
下麵就是那串倒計時。
所以,倒計時結束的時候,這個門就會開啟?或者他會像剛才那樣再次墜落?或者別的什麽?
林述不知道。資訊太少了。這份所謂的“手冊”說了跟沒說一樣,隻給了最基礎的框架,所有的細節——規則、目標、方法、評價標準——全是空白的。
“自行摸索”,手冊上是這麽說的。
林述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他轉身走回床邊,脫了鞋,把鞋子在床前擺正,然後躺到床上。床單有點涼,但能接受。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閉上眼。
他要睡覺。
不是因為他困,而是因為他需要清醒的頭腦。現在他什麽資訊都沒有,什麽準備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體狀態調整到最好。倒計時還有將近七十二小時,他需要吃飯、睡覺、保持體力。雖然他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飯——應該有的吧,既然讓人住三天,總得給人吃東西。
對了,他還需要找找這個房間裏有沒有廁所。剛才沒注意。
但這些都可以等睡醒了再說。
現在,他需要先讓自己的大腦停下來。
林述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他的身體還殘留著剛才那股饑餓感帶來的疲憊,肌肉酸軟,眼皮發沉。白色房間裏的燈光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均勻地灑在每一個角落,沒有陰影,沒有死角,但也不刺眼,像陰天的時候透過雲層的光。
他閉著眼,在入睡前的最後一刻,腦子裏閃過了龍老頭說的那句話。
“它就是餓。”
林述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嘴角動了動,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自嘲。
然後他睡著了。
牆上的電子屏還在跳動著數字。
71:42:11。
71:42:10。
71:4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