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四個人在藥房裏坐齊了。
沈映把地下室裏找到的信封放在桌上,信紙展開,正麵朝上。林述和薑晚已經看過一遍了,但沈映還是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的時候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唸完之後,她把手裏的信封放下,靠在牆上,把位置讓給林述。
林述從口袋裏掏出三樣東西:護士長的筆記本、三樓12號床的病曆、還有那張從護士站揭下來的通知。他把它們擺在桌上,跟沈映的信紙排成一排。
“我在三樓東側看到了一幅畫,”林述說,“蠟筆畫的,畫的是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布娃娃。畫在走廊盡頭的牆上,高度大概一米,應該是小孩子畫的。畫下麵寫了兩個字——‘陪我’。”
薑晚在旁邊補充:“還聽到了哼歌的聲音。搖籃曲。然後門後麵有個小女孩的聲音叫‘姐姐,你來陪我玩好不好’。”
沈映把這些資訊記在筆記本上——薑晚的筆記本,現在輪到她用了。沈映的字寫得很快,但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像在填法律文書。
林述從桌上拿了一支筆,從筆記本上撕了一張空白頁,開始畫時間線。
“2009年3月15日,蘇小糖被護工李建國推下樓梯,送到醫院。”他在紙上寫下“3.15”。
“3月15日到3月18日,她在醫院躺了三天,沒有辦理住院手續,沒有家屬簽字,沒有人給她做手術。”他寫下“3.15-3.18”。
“3月18日,蘇小糖死了。死因是顱內出血。”他寫下“3.18”。
“李建國和另外兩個護工——王強、劉勇——把她的屍體藏在地下室的裝置倉庫裏,用水泥封在牆裏。”他寫下“藏屍”。
“4月初,病人開始說‘她來了’。護士長記錄裏寫的是4月15日第一次記錄到。”他寫下“4.15 病人說‘她來了’”。
“4月16日,醫院封閉三樓東側。”他寫下“4.16 封閉”。
“4月20日,護士長記錄停更。同一天,三個護工辭職。”他寫下“4.20 護工辭職”。
“5月3日,醫院關閉。護士站值班記錄最後一條。”他寫下“5.3 醫院關閉”。
他把筆放下,看著紙上這條時間線。十五年前的事,從3月15日到5月3日,不到兩個月,一家醫院就沒了。
薑晚看著時間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個布娃娃呢?”
沈映把一次性相機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桌上。“地下室牆裏有一個布娃娃,完好無損的,臉上沒有縫線。還有一個照片,背麵寫著‘蘇小糖,五歲’。”
林述把相機拿起來,透過取景框看了看——小螢幕上顯示著剛才拍的照片。布娃娃靠牆放著,臉上幹幹淨淨的。他把相機放回去。
“我在三樓東側看到她的時候,她手裏抱著一個布娃娃,”林述說,“那個布娃娃的臉上有一道縫線,從額頭縫到下巴。”
周乾皺了皺眉。“縫線?誰縫的?”
“不知道。”
沈映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會不會是護工撕的?他們藏屍體的時候把布娃娃也藏了,但布娃娃被撕壞了?”
林述搖了搖頭。“不對。小女孩手裏的布娃娃是她的‘化身’。縫線代表她自己的狀態——她被傷害了,被拆解了,然後她把自己重新縫起來了。不是護工縫的,是她自己對自己的一種認知。”
藥房裏安靜了一會兒。手電筒的光又暗了一些,光圈邊緣發黃發虛。
薑晚的聲音放得很輕:“你是說,蘇小糖的鬼魂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完整性’被破壞了?”
林述看著她。“可能。”
沈映接著薑晚的話往下說:“如果她把布娃娃縫起來是為了讓自己‘完整’,那我們要是把縫線拆開,讓她恢複真正的‘完整’——不是縫起來的完整,而是原本的完整——她會不會就消失了?”
林述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這是一個方向。”
他拿起桌上那支筆,在時間線的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規則。”
他把“規則”兩個字寫在紙上,然後在下麵畫了三道橫線。
“規則一是‘不要回應叫你全名的人’。規則二是‘不要在鏡子裏看自己超過三秒’。規則三是‘不要閉眼超過十秒’。這些規則是誰定的?詭異世界?還是蘇小糖自己?”
沈映想了想。“應該是詭異世界。規則對所有參與者通用,不是蘇小糖一個人能定的。”
“那醫院裏的其他‘東西’呢?”林述問,“護士、醫生、那個穿病號服的女人,還有鏡子裏的東西。它們和蘇小糖是什麽關係?是被她控製的,還是獨立的?”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周乾把輸液架從地上拿起來,在手裏轉了一圈。“我遇到過那個醫生。他說規則的時候,語氣跟廣播裏的女聲不一樣。廣播裏的聲音是平的,沒有感情。醫生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背後給他配音,嘴在動,聲音從別的地方來的。”
沈映點頭。“我也有這種感覺。那個醫生不像是‘活’的,更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發聲器。專門用來播報規則的。”
林述把筆放下,靠在藥櫃上。“所以醫院裏有兩種東西。一種是蘇小糖——核心,有意識,會動,會找人。另一種是‘環境詭異’——護士、醫生、鏡子裏的東西,它們是醫院本身的一部分,按照固定的程式執行。”
薑晚把這句話寫在了筆記本上,用圓圈圈起來。
“那我們下一步怎麽走?”沈映問,“去三樓東側見蘇小糖?”
林述搖頭。“先等第三次廣播。規則還沒出完。我們不知道最後一條規則是什麽,貿然行動可能會觸犯。”
周乾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不到四十小時。第三次廣播在明天上午九點。等廣播完了再行動,時間夠不夠?”
林述算了算。從明天上午九點到後天上午九點,中間有二十四小時。找到蘇小糖、拆布娃娃、通關,理論上夠了。
“夠。”
他靠回藥櫃上,閉上眼。不到十秒,他又睜開。看了一下天花板,又閉上。反複迴圈。
其他三個人也各自找地方靠下來。沒人說話。
藥房裏隻剩下呼吸聲和手電筒微弱的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