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喇叭準時響了。
電流聲比前兩次短，隻有“嗞——”的一下，然後就切到了那個女聲。還是那種播天氣預報的調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現在是第三次廣播。新增不可逆規則——”
停頓。
“規則四：不要接受任何‘東西’給你的食物或水。規則將在本次廣播後生效。”
停頓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點。大概有兩三秒，喇叭裏隻有輕微的電流聲，像一個人在翻稿子。
“本次廣播為最後一次廣播。祝各位好運。”
“哢。”
喇叭關了。
最後那句“祝各位好運”跟前麵三句不一樣。前麵的規則是平的，沒有感情，像機器在讀。最後這一句——語調還是平的，但那個“好運”兩個字，尾音往上翹了一點，像一個人在笑。不是真的笑，是一種藏在嗓子裏的、不仔細聽聽不出來的諷刺。
沈映第一個開口。她靠著藥櫃坐著，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上麵寫著四條規則。
“四條規則：不回應全名、不在鏡子裏看自己超過三秒、不閉眼超過十秒、不接受詭異給的食物。這是全部的規則了。”
林述從牆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一晚上沒睡，頸椎僵得像生鏽的鉸鏈。他的眼睛下麵有兩團青黑色，眼皮有點腫，但眼神還算清楚。
“規則的作用是限製我們的行為。”他說，走到桌邊，手指點著桌麵，“每一條規則都在逼迫我們處於一個更脆弱的狀態——不能回應，別人叫你你不敢答應；不能照鏡子，連確認自己的安全都做不到；不能閉眼，沒法好好睡覺；不能接受食物和水，連補給都不能隨便拿。”
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裏。
“詭異世界的目的不是讓我們被規則殺死，而是讓我們在規則的限製下，依然能完成任務。規則是門檻，不是牆。過得去就活，過不去就死。”
薑晚從長桌上跳下來，把揹包背好，手電筒別在腰帶上。她的眼睛也紅紅的，一晚上沒睡，臉上泛著一層油光，嘴唇幹裂了。
“那我們現在行動？”
林述點頭。他把桌上的東西收進衝鋒衣口袋——護士長的筆記本、病曆、通知、鑰匙串。然後把手電筒從桌上拿起來，擰了一下開關，試了試光。光線比昨天暗了一些，但還能用。
“目標：三樓東側，蘇小糖的病房。任務：破解蘇小糖的規則，查明醫院廢棄的原因。”
他沒說那個“附加任務”。
那個詞在他嘴裏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走吧。”
四人出了藥房。林述走在最前麵，周乾殿後，薑晚和沈映在中間。走廊裏的燈管還是老樣子，一段亮一段暗。地麵上的灰被他們踩了十幾遍，腳印疊腳印，已經踩出一條灰白色的路。
走到樓梯間門口的時候，林述停了一下，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一眼三個人。
“跟緊。不管看到什麽，不要停。”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樓梯間裏的應急燈還在閃。綠色的光比昨天更暗了，有些燈管已經不亮了，隻剩下牆角那幾盞還亮著，光線發虛，照不出多遠。台階上的灰被他們之前踩亂了，腳印到處都是。
四人下到二樓。
從樓梯間出來，走進二樓走廊的時候，他們看到了那個護士。
她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推著那輛不鏽鋼推車。推車上層的托盤裏放著幾個金屬的碗，碗上麵蓋著白色的紗布。下層那個塑料桶還在，白色的，有蓋子。
護士的步子很慢，推車的輪子在地上滾，“咕嚕咕嚕”的。她穿著那身粉色的護士服，頭發盤在腦後，臉上的表情——標準的職業微笑，嘴角上翹，露出八顆牙齒。
她看到四個人，笑容沒變，但眼睛動了一下。眼球從左到右，把四個人掃了一遍。
“你們是哪個病房的病人？”她說，聲音還是那種溫和的、職業性的語調，“怎麽到處亂跑？快回去休息。”
林述沒有停步。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沒變，速度沒變。手電筒垂在身側，光柱打在地麵上，照出一小塊黃色的圓。
護士的笑容僵了一下。隻有一瞬間，嘴角往下掉了一點，然後立刻又抬上去了。
“我說了，回去休息。”她的聲音變了一點，低了一些，像一個人在壓著嗓子說話。
林述還在往前走。距離護士大概十米，八米，五米。
護士的臉開始變了。
不是突然的、猛地一下變形，而是緩慢的、像融化的蠟燭一樣的變化。嘴角往兩邊咧開，越咧越大，越咧越大，咧到了一個正常人絕對做不到的角度——從一邊的耳根咧到另一邊的耳根。嘴唇撐薄了，變成兩條細線，露出裏麵的牙齒。
牙齒不是一排，是兩排。前排是正常的牙齒，黃的白的，大小不一。後排——後排的牙齒是尖的，像魚的牙齒，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地往後排列，一直排到喉嚨口。
她的眼睛也變了。瞳孔放大，放大，放大，黑色的虹膜向外擴散，吞噬了眼白，隻剩下兩個純黑的、沒有底的黑洞。
她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溫和的、職業性的女聲。變得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帶著一種金屬的、刺耳的、像指甲刮過鐵皮的聲音。
“我說了，回去休息。”
林述走到了護士麵前。
距離不到一米。他能聞到護士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混合著一種甜膩的、像腐爛的水果一樣的甜味。他的胃在燒，那股饑餓感從胃底翻湧上來，唾液開始分泌，後槽牙發癢。
他沒有停。
他從護士身邊走了過去。
肩膀離護士的手隻差不到十厘米。護士的手從推車把手上抬起來，手指張開，朝林述的胳膊抓過去。
林述側了一下身。
動作不大，幅度很小，就是肩膀往後偏了大概五厘米。護士的手從他胸口前麵劃過去，指尖擦過他的衝鋒衣，發出“嘶”的一聲。
他的右手在避開的同時，碰到了護士的手腕。
就一下。麵板接觸的時間不到零點五秒。
那一瞬間，他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在護士的手腕裏麵，有什麽東西在跳動。不是脈搏，不是心跳，是一種更慢的、更沉的脈動，像一顆心髒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下，隔著厚厚的土層在跳。
那股饑餓感在一瞬間衝到了喉嚨口。
他嚥了一口唾沫，把那股衝動壓了下去。
然後他走過去了。
周乾、薑晚、沈映跟在他後麵，一個接一個地從護士身邊走過。周乾經過的時候，輸液架橫在身前，杆子對著護士的臉，做好了捅出去的準備。但護士沒動。她站在原地，歪著頭，那雙純黑色的眼睛看著四個人一個一個地從她麵前走過。
她的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手指張開著，像一尊雕塑。
四人走出了大概十幾米，身後傳來護士的聲音。
不是剛才那種低沉的、金屬的聲音。是原來的聲音，溫和的、職業性的，但語氣變了——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種喃喃的、像是在對自己說的話：
“她會找你們玩的。她會找你們玩的……”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像一個人在往後退，退到走廊的深處，退到陰影裏，最後被黑暗吞掉了。
林述沒有回頭。
他走到樓梯間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