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樓梯間門推開之後,走廊裏是黑的。
不是暗,是黑。天花板上的燈管全被拆了,隻剩下空蕩蕩的燈座,黑洞洞的一排,像沒有眼珠的眼眶。手電筒的光打進去,能照出大概十幾米,再遠就被黑暗吞掉了。
林述把手電筒舉高一點,光柱在走廊裏掃了一圈。地麵上的灰很厚,灰白色的,踩上去像踩在麵粉上。牆上沒有腰線,沒有宣傳畫,什麽都沒有,就是白牆,但白漆已經發灰了,一塊一塊地往下掉皮。
應急燈嵌在牆角,隔幾米纔有一個,發出的光是慘綠色的,很弱,隻能照亮周圍半米的範圍。綠燈一亮一滅的,頻率不規律,有時候閃三下,有時候閃一下,有時候滅好幾秒才重新亮起來。
“跟緊。”林述說。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彈了一下,有迴音。
薑晚跟在他後麵,一隻手拽著他衝鋒衣的後擺,另一隻手舉著手電筒。她的手在抖,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
兩人往東側走。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都關著,門上的玻璃窗被人從裏麵塗了黑漆,什麽都看不見。每扇門上都貼著封條,白色的,窄窄的一條,印著紅色的“封”字。封條沒有破損,貼得整整齊齊。
薑晚的手電筒照到其中一張封條上,上麵印著日期:2009年4月16日。
“護士長記錄裏說,4月16日三樓東側封了。”薑晚壓低聲音,“就是這一天。”
林述點了點頭,沒說話。他走到第一間病房門前,把手電筒貼在玻璃窗上往裏照。裏麵的光線太暗,看不太清,但能看出床架的大概輪廓。病床上的床單被掀開了,亂糟糟地堆在床尾,像是有人匆忙離開時帶翻的。
第二間也是空的。第三間也是。
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空氣變了。
之前三樓的空氣是涼的,但那種涼是正常的陰涼,跟一樓二樓的溫度差不多。但現在,空氣忽然冷下來了,不是降了幾度的那種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林述能看到自己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在綠色的應急燈光下特別明顯。
空氣裏有一股氣味。不是腐爛,不是黴味,是一種甜膩膩的香氣,像某種花香,又像糖果的味道,甜得發膩,聞久了嗓子眼發緊。這種甜味底下,還有一層很淡的、像燒焦的木頭一樣的焦味。
薑晚也聞到了,皺了一下眉,用手背捂了一下鼻子。
林述的胃開始發熱。
不是之前那種灼燒,是一種更溫和的、持續的熱,像有人在他胃裏點了一盞燈。燈光不烈,但很穩定,從胃裏往外照,暖洋洋的。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近了。
第四間病房走過之後,走廊到了盡頭。
盡頭的牆上,畫著一幅畫。
是用蠟筆畫的。畫在一米左右的高度——一個小孩子伸手能夠到的高度。畫的內容很簡單:一個小女孩,穿著裙子,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裏抱著一個圓圓的、像布娃娃一樣的東西。小女孩的嘴巴是彎彎的,在笑。布娃娃的嘴巴也是彎彎的,也在笑。
畫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型寫著兩個字:
“陪我”
蠟筆的顏色很新。紅色、黃色、藍色,都很鮮豔,沒有褪色,沒有落灰。像是昨天剛畫的。
薑晚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氣聲說話:“這是……她畫的?”
林述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幅畫,仔細看了幾秒。蠟筆的筆觸很輕,有些地方沒塗滿,露出底下的白牆。但線條很流暢,沒有猶豫,像是一筆畫成的。
他站起來。
他的胃在發熱。不是燒,是熱。那盞燈亮著,穩定地、持續地亮著。
“林哥。”薑晚的聲音突然變了,變緊了,像一根弦被擰緊了。
林述側過頭看她。薑晚的臉在手電筒的光裏發白,嘴唇在動,但沒說出話。她的眼睛盯著走廊最裏麵的那扇門。
林述轉過手電筒,光照過去。
那是最後一間病房。門跟其他的門一樣,木門,黑漆玻璃窗,封條,木條。但門是虛掩的——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大概兩三厘米的縫。
從門縫裏,傳出了聲音。
很輕。像有人在哼歌。
旋律很簡單,是那種哄小孩睡覺的搖籃曲。林述小時候聽過,他媽哼過,但記不清叫什麽名字了。哼歌的聲音很小,很柔,像一個小女孩在自言自語地唱。
哼了大概七八秒,停了。
然後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姐姐,你來陪我玩好不好?”
聲音很清晰。不是那種從遠處傳過來的、模糊不清的聲音,而是像有人就站在門後麵,嘴巴貼著門縫在說話。五六歲小女孩的聲音,天真,柔軟,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
薑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的手從林述的衝鋒衣後擺上鬆開了,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
林述沒有看她。
他轉過身,朝那扇門走過去。
步伐很穩,不快不慢。運動鞋踩在厚灰上,幾乎沒有聲音。手電筒的光柱直直地照著那扇門,門上的黑漆玻璃反著光,像一麵黑色的鏡子。
他走到門前,停下來。
門縫裏的黑暗是濃稠的。手電筒的光照進去,被那層黑暗吸收了,什麽都照不到。
他把手伸出去,放在門把手上。
門把手是金屬的,冰涼的。但涼意隻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一股強烈的脈動從門把手傳過來,順著他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傳到胸口,傳到胃裏。
那個脈動比護士強十倍,比鏡子裏那個東西強五倍。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大概五秒才跳一下。每一次脈動都從門把手傳過來,穿過他的身體,在他的胃裏引起共振。
他的胃在回應。
那股熱變成了光,從胃裏往外照,照得他全身發暖。唾液開始分泌,後槽牙發癢,那種饑餓感從胃底翻湧上來,但不是猛烈的、失控的那種,而是一種沉穩的、確定的、像一個人終於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的——
渴望。
林述沒有開門。
他把手從門把手上拿開,退後一步,再退後一步。
“走。”他說。
薑晚愣了一下:“不進去?”
“不是現在。”林述轉過身,朝走廊入口走回去,“我們隻是來確認位置的。現在進去,資訊不夠。”
薑晚沒再問,快步跟上來。她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幾乎是在小跑。
兩人走到走廊入口。林述彎腰鑽過那條黃色的警戒帶,薑晚跟在他後麵。
鑽過警戒帶之後,林述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那扇門還是虛掩著的,門縫還是那條兩三厘米的縫。但門縫下麵——地麵上——多了一雙赤腳。
很小。腳趾頭圓圓的,指甲上塗著紅色的指甲油,在手電筒的光裏反著暗紅色的光。腳麵很白,白得像紙。腳踝很細,細到像是一隻手就能握住。
那雙腳站在門縫後麵,一動不動。
林述收回了目光。
他轉過身,把手電筒照著前麵的路,朝樓梯間走過去。
薑晚跟在後麵,呼吸很急,但沒說話。
兩人走到樓梯間門口。林述推開門,綠光從裏麵透出來。他邁步進去,薑晚跟進來,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樓梯間裏的應急燈還在閃,綠色的光打在兩個人臉上。薑晚靠著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後背濕了一片,襯衫貼在麵板上。
林述站在她旁邊,把手電筒關了。樓道裏隻剩下應急燈的光,綠瑩瑩的。
他的手心全是汗。那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克製。克製那股從胃裏翻湧上來的、想要衝回去推開那扇門的衝動。
他用了大概十秒鍾,把那股衝動壓下去。
然後他笑了。
很輕,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一種確認。像一個人找一樣東西找了很久,翻遍了所有的地方,終於在最後一個抽屜的角落裏找到了它。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