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沈映從牆角站起來,把襪子穿上,走到桌子旁邊。
“得出去找東西了。”她說,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確定,“水還剩三瓶半,餅幹兩包。撐不到明天晚上。”
薑晚坐在長桌邊上,翻著筆記本。她已經把二樓的大致佈局畫出來了,標注了藥房的位置、樓梯的位置、以及幾間看起來有用的房間——護士站、醫生辦公室、治療室。
“資訊也不夠。”沈映繼續說,“護士長的筆記本隻寫到4月20號,後麵的被撕了。報紙上說的事故具體是什麽,死了多少人,怎麽處理的,都不知道。光靠這些,查不清醫院廢棄的原因。”
周乾靠在門邊的牆上,輸液架豎在腳邊。“那你的意思是?”
“出去探。兩個人出去,兩個人留守。”
林述從窗邊轉過身。“我一個人去。”
沈映看了他一眼,搖頭。“不行。一個人出事,資訊就斷了。至少兩個人。”
“人多了容易被發現。”
“兩個人剛好。一個出事,另一個還能回來報信。一個人出去,萬一遇到那個護士或者別的什麽東西,連報信的人都沒有。”
林述想了想,沒再爭。“行。我跟周乾去。”
周乾把輸液架拿起來,在手裏掂了掂。“行。”
沈映從桌上拿了一瓶水和一包餅幹遞給他。“帶上。萬一被困在哪兒,至少能撐一陣。還有手電筒。”
周乾把東西塞進褲兜,手電筒別在腰帶上。
沈映轉向林述:“約定一個時間。每半小時回來一次。超過一小時沒回來,我們就當你失聯了。”
“一小時。”林述點頭。
他把手電筒從桌上拿起來,擰了一下開關,試了試光。光線還行,黃黃的,能照出十幾米遠。他把手電筒塞進衝鋒衣的口袋裏,拉上拉鏈。
薑晚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筆在上麵畫了一個簡單的二樓平麵圖,標注了藥房的位置和走廊的大致走向。
“你們往西走,”她用筆尖點在紙上,“西邊有護士站和醫生辦公室。我上午從那個方向過來的,走廊沒走到頭,但能看到護士站的櫃台。東邊是病房區,門多,房間多,搜起來慢。”
林述看了一眼圖紙,記住了。“西邊。”
“小心鏡子。”薑晚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一點,“走廊裏還有幾麵沒遮的,我們之前時間不夠,沒處理完。”
林述點頭。他走到門口,把頂在門後的鐵皮櫃推開一條縫,側身擠出去,再把櫃子推回去。周乾跟在他後麵。
門關上了。走廊裏隻剩下兩個人。
燈管在頭頂嗡嗡響。光線還是斷斷續續的,一段亮一段暗,遠處的盡頭被陰影吞掉了。空氣裏有股老房子的味道——灰塵、黴味、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麽東西放久了之後散發出來的酸味。
林述貼著牆走,周乾跟在他後麵半步,輸液架握在右手,杆子豎著,不拖地。兩人的腳步聲都很輕,運動鞋踩在瓷磚上幾乎沒聲。
“林哥。”周乾壓低聲音。
“嗯。”
“你之前是做什麽的?就是被選中之前。”
“民俗學研究所。研究員。”
“研究什麽的?”
“民間傳說、習俗、口述史。就是到處跑,找老頭老太太聊天,把他們說的話記下來。”
“那不就是研究鬼神的?”
林述偏了一下頭,想了想。“不全是。鬼神隻是民間傳說的一個分支。大部分內容是生活類的——婚喪嫁娶的規矩、節氣的講究、手藝的傳承。”
“那你見過真的嗎?那種東西。”
林述沉默了一秒。他想到了那些屍體照片,想到了那些讓他流口水的符號,想到了龍老頭說的“餓的”。
“沒有。”他說,“一直都沒有。”
周乾沒再問了。他沒聽出林述這句話裏有什麽別的意思——林述說“沒有”的時候,語氣裏沒有遺憾,沒有慶幸,隻是一種很平的陳述。
兩人走了大概五十米,經過了七八扇門。大部分是病房,門關著,門上的玻璃窗糊了紙。有幾間是檢查室,門虛掩著,裏麵黑漆漆的,手電筒的光掃過去,能看到檢查床的輪廓和牆上掛著的白大褂。
林述沒有進去。現在不是搜房間的時候,先把走廊摸清楚。
走到一個岔口的時候,走廊向右拐了一個彎,角度不大,大概三十度,像建築為了避開什麽結構做的偏轉。拐彎之後的走廊比之前寬了一些,大概兩米五,左手邊是一排窗戶,毛玻璃的,透進來灰白色的光。右手邊是一扇雙開的木門,門是開著的。
林述停下來,手電筒照進去。
門裏麵是一個大房間,比藥房大得多,至少四五十平米。地上鋪著淺藍色的地膠,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翹起來。房間裏擺著幾張桌子、幾把椅子,靠牆有一排矮櫃。牆上貼著發黃的宣傳畫——畫著康複的病人笑著走路,畫著護士扶著老人散步,畫麵上印著“早日康複”幾個字。
活動室。
角落裏有一麵大鏡子,嵌在牆上,大概一人高,一米寬。鏡子被一塊布蓋住了——不是他們蓋的,布是舊的,灰藍色的,蒙了一層灰,邊角用膠帶粘在牆上。應該是之前來過的參與者蓋的,或者更早的場次裏有人做的。
林述的目光從鏡子上移開,落在活動室另一頭的黑板上。
黑板是那種老式的磨砂玻璃黑板,綠色的,鑲在木框裏,下麵有一條鋁製的粉筆槽。粉筆槽裏積了一層灰,白的黃的藍的,混在一起,像彩色的泥土。
黑板上寫著字。
粉筆字,白色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但筆畫很用力,有些地方粉筆斷了一截,留下一個白色的圓點。
四個字:
“她在地下室。”
周乾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這誰寫的?”
林述沒回答。他走進活動室,走到黑板前麵,伸出手,用手指在粉筆字上摸了一下。
指尖沾了白色的粉筆灰。灰是新的,沒有積塵,沒有受潮,一摸就掉。
寫上去的時間不超過一天。
林述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指尖上的粉筆灰,搓了一下,灰散掉了。
“之前被選中的人。”他說。
周乾站在門口,輸液架橫在身前,眼睛不停地掃視走廊。“你是說,我們不是第一批進這個醫院的?”
“不是。”林述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一次性相機——薑晚給他的,詭異世界提供的,塑料殼的,上麵貼著“富士”的標簽,但一看就是山寨貨。他舉起相機,對準黑板,按了一下快門。
“哢嚓。”快門聲很大,在安靜的活動室裏彈了兩下。
“相機會不會把什麽東西引過來?”周乾問。
“不知道。”林述把相機揣回口袋,“但資訊比聲音重要。”
他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她在地下室。”四個字,白色的,歪歪扭扭的。他伸手,用手掌在黑板上抹了一下,把字擦掉了。粉筆灰落下來,飄在他的袖子上,灰濛濛的一片。
“走。”
兩人出了活動室,繼續往西走。走廊又拐了一個彎,這次是九十度的直角,拐過去之後,右手邊出現了一個開放式的空間——護士站。
護士站是L形的櫃台,淺藍色的,台麵是防火板,邊緣包了鋁合金。櫃台後麵是一排櫃子,抽屜上貼著標簽:“病曆”“醫囑”“出院”“入院”。牆上釘著幾塊木板,木板上夾著各種表格和通知,紙已經黃了,別針生了鏽。
林述翻過櫃台,走進去。
他先看了牆上釘的通知。大部分是日常的——排班表、藥品目錄、消毒記錄。有一張是手寫的,紅紙黑字,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關於三樓東側病房區的通知
即日起,三樓東側病房區暫停使用。所有人員未經院長批準,不得進入該區域。違者按院規處理。
院長辦公室
2009年4月16日”
林述把這張通知從牆上揭下來,摺好,放進口袋。
然後他拉開櫃台的抽屜,一個一個翻。第一個抽屜裏是圓珠筆、便簽紙、訂書機,都是辦公用品。第二個抽屜裏是病區的鑰匙,串在一個鐵環上,大概有十幾把,標簽已經模糊了,看不清對應哪個房間。他把鑰匙串也拿走了。
第三個抽屜拉不開,卡住了。林述用力拽了一下,抽屜彈出來,裏麵塞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
資料夾的封麵上印著“護士站值班記錄”幾個字。他翻開,裏麵是按日期排列的記錄表,每頁一張,從2009年1月到5月。
他翻到5月的。
5月1日,正常記錄——排班、藥品、病人情況。
5月2日,正常。
5月3日,最後一條記錄。字跡比之前潦草,寫得很急,有些字連筆都連錯了:
“醫院關閉。所有人撤離。三樓東側的東西不要碰。不要問為什麽。快走。”
下麵沒有簽名。
林述把這一頁從資料夾裏抽出來,摺好,跟那張通知放在一起。然後把資料夾合上,放回抽屜。
“找到了?”周乾在櫃台外麵問。
“醫院關閉那天的記錄。”林述翻出櫃台,“上麵說‘三樓東側的東西不要碰’。”
“東西?不是小女孩?”
“寫記錄的人可能沒見過。隻是聽說的。”
兩人繼續往前走。護士站過去之後,走廊變得更窄了,大概隻有一米八寬,兩個人並排走肩膀會碰在一起。天花板也低了一些,燈管的數量變少了,光線更暗。
走廊盡頭是一扇防火門,鐵皮的,紅色的,上麵有個推杆。門上麵掛著一塊牌子,寫著“西側出口。通往住院部。”
林述走到門前,正要推,周乾突然伸手拽了他一下。
“林哥。”周乾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氣聲。
林述停住。
周乾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頭——他們來的方向。
走廊盡頭,護士站旁邊,站著一個人。
距離大概四十米。光線太暗,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個輪廓——中等身高,偏瘦,長發披散,穿著淺色的衣服。從衣服的樣式看,像是病號服。
那個人一動不動。麵朝他們的方向。
林述的胃猛地抽緊了。
不是之前那種隱隱的灼燒,是猛烈的、突然的、像一隻手從胃裏伸出來攥住了他的喉嚨。唾液開始分泌,後槽牙發癢,那股饑餓感從胃底翻湧上來,比遇到護士的時候還要強烈。
他咬住了後槽牙。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
動作很慢,很慢,像電影裏的慢鏡頭。身體先轉,頭後轉,脖子擰了一個不太自然的角度。
臉轉過來的那一刻,林述看清楚了。
是一張中年女人的臉。四十多歲,麵板偏白,有點浮腫,眼袋很重。五官是正常的,沒有變形,沒有扭曲。表情是茫然的,像一個人剛從睡夢中被叫醒,還沒搞清楚狀況。
她的嘴動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裏傳得很清楚:“你們……是新來的病人嗎?”
周乾的手握緊了輸液架,指節發白。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肩膀繃得很緊,整個人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林述按住了他的手。
“是的。”林述說,聲音很平穩,跟平時說話沒什麽兩樣。“我們剛來。”
女人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幅度很小,像脖子上的關節不太靈活。
“那你們要小心。”她說,聲音還是那種茫然的、不帶感情的語調,“這裏有個小女孩,很可怕。她會找你玩。你不要跟她玩。”
說完,女人轉過身,慢慢走向旁邊的一間病房。她推開門,走進去,關上了門。
動作很慢,但很流暢。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一段被編排好的程式在執行。
門關上了。
周乾的呼吸還沒平下來。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輸液架握得死緊,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那是……人還是……”他的聲音有點發飄。
“不是人。”林述說。
他的胃在燒。那個女人轉身的時候,他的胃幾乎要衝破喉嚨。那種感覺太強烈了,比護士強,比鏡子強,比他在這個醫院裏遇到過的任何東西都強。
那個女人的“濃度”更高。
但他沒動。他按住了自己的手,也按住了周乾的手。
“走。”
他推開通往西側的防火門,走了出去。周乾跟在他後麵,進門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走廊——那扇病房的門關得緊緊的,什麽都沒有。
防火門後麵是另一條走廊,連線著住院部的樓。但林述沒打算繼續往前走——他們出來快半小時了,該回去了。
兩人原路返回。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林述看了一眼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那間病房的門還是關著的,門上的玻璃窗糊了紙,什麽都看不見。
但林述能感覺到。
門縫後麵,有一雙眼睛。
不是他的錯覺。是他的胃告訴他的。那股饑餓感在經過那扇門的時候突然跳了一下,像指南針經過磁鐵礦的時候猛地擺動。
他沒有停步。他走過去了。
回到藥房,推開門,沈映和薑晚同時站了起來。
“怎麽樣?”沈映問。
林述把東西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桌上。那張通知,那頁值班記錄,還有那串鑰匙。
“護士站找到的。”他說,“醫院關閉當天的記錄。上麵說‘三樓東側的東西不要碰’。”
沈映拿起那張紙,快速看了一遍,眉頭皺起來。“‘東西’?不是小女孩?”
“寫記錄的人可能沒見過。”林述說,“還有別的。”
他把活動室黑板上看到的事說了。“‘她在地下室’。粉筆灰是新的,寫上去不超過一天。之前有人來過這個醫院,不是我們第一批。”
薑晚把這兩條資訊在筆記本上寫下來,字寫得很用力,筆尖都快把紙戳破了。“所以現在有兩個地方——三樓東側,和地下室。哪個纔是關鍵?”
“都是。”林述說。
沈映把紙放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護士長記錄裏說‘小女孩不是病人’,她在三樓東側出現過。黑板上的資訊說‘她在地下室’。可能小女孩的‘源頭’在地下室——她死在那裏,或者她的屍體被藏在那裏。她的‘活動範圍’在三樓東側。”
薑晚抬起頭,臉色有點發白。“報紙上說醫院雇傭了沒有執照的護工,導致病人意外死亡。會不會是……護工害死了一個小女孩,然後藏在了地下室?”
房間安靜了。燈管嗡嗡的聲音變得很響。
沈映緩緩點頭,語速放慢了,像在法庭上總結陳詞。“這個推測合理。如果小女孩是被害死的,她的鬼魂留在醫院裏,鬧得醫院開不下去。附加目標‘查明醫院廢棄的原因’,就是要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搞清楚——誰害的,怎麽害的,屍體在哪。這些都是‘原因’的一部分。”
林述把鑰匙串拿起來,在手裏轉了一圈。“那我們需要去兩個地方——三樓東側,和地下室。地下室可能更關鍵。”
“但規則說三樓東側禁止進入。”周乾提醒。他靠在門邊的牆上,輸液架抱在懷裏,像抱一根棍子。
林述把鑰匙串放回桌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
“規則是醫院定的,不是詭異世界定的。”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詭異世界給我們的目標是‘查明原因’,不是‘遵守醫院規則’。醫院規則是為了保護活人——護士、醫生、病人。但我們是參與者,我們被選進來,就是要破局的。”
他停了一下。
“而且,禁止進入的地方,往往就是答案所在。”
薑晚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也寫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