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中方麵軍司令部。
一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
會議室的溫度非常適宜,窗戶上蒙了一層薄霧。
長桌兩側坐了十二個人,軍銜最低的是大佐,即方麵軍副參謀長武藤章。
沒人說話。
正中間的位置上,鬆井石根坐得筆直。
六十歲的人了,腰板還是撐得住。
他麵前擺著一杯茶,茶水從剛開始冒著熱氣,到現在已經不冒了,愣是一口沒動。
左手邊,朝香宮鳩彥親王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服,領口的菊花紋章在燈光下泛著金色。
他的手指在手心上輕輕敲著,節奏很快,像是在數拍子。
右手邊,參謀長塚田攻低著頭,麵前攤著一份電報抄件和一張地圖。
地圖上,池河鎮的位置被紅色墨水圈了三圈。
門口站著兩個憲兵,門外的走廊裡,還站著四個。
會議室的門開了。
畑勇三郎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軍服,袖口有撕裂的痕跡,領章歪了,右臉頰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擦傷。
軍靴上沾著乾涸的泥,走一步掉一片。
一個師團參謀長,走進華中方麵軍司令部會議室的時候,是這副模樣。
在座的十二個人,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畑勇三郎在長桌末端站定,立正,鞠躬。
腰彎下去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他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有閤眼。
“第十三師團參謀長畑勇三郎,向司令官閣下報告。”
鬆井石根沒有讓他坐。
“說。”
畑勇三郎直起腰,嚥了一下。
“一月二十六日下午,我師團主力在池河鎮以西定遠地區遭到支那軍大規模伏擊——”
他的聲音很乾,像是嗓子裏塞了砂紙。
“按照我們的偵察以及航空兵部隊的低空偵察,均未發現定遠潛藏敵人。”
“對方兵力約為五個師以上,裝備大量自動武器。進攻發起前,敵軍對我師團部署區域實施了精確炮火覆蓋,通訊線路在第一波炮擊中即被切斷。”
“步兵第六十五聯隊在劉家集方向最先遭到攻擊,聯隊長以下全部玉碎。騎兵第十七聯隊和步兵第五十八聯隊兩個大隊的兵力,也在此地遭遇埋伏,全員玉碎——”
“同一個地方?”朝香宮鳩彥打斷了他。
畑勇三郎停了一秒。
“是。”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朝香宮鳩彥轉頭看了鬆井石根一眼。
鬆井石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如同木雕一樣。
“繼續。”
塚田攻開口。
畑勇三郎的目光落在桌麵上,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中路和東路的部隊原本已經回援,奈何支那人進攻的速度太過於迅速。”
“一月二十八日淩晨,敵軍突入師團指揮部。”
他停了一下。
“荻洲師團長在指揮部內切腹殉國。”
這句話落地之後,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朝香宮鳩彥敲手心的手指停了。
鬆井石根的眼皮跳了一下。
塚田攻抬起頭,盯著畑勇三郎。
“你是怎麼出來的?”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兩萬多人的師團被全殲,參謀長活著跑出來了。
這在日本陸軍的傳統裡,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畑勇三郎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已經在來的路上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裏過了一百遍。
“荻洲師團長在最後時刻命令我突圍,將作戰經過和聯隊旗帶回司令部。”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雙手遞上前。
一張摺疊的紙。
邊角被汗水和泥巴浸透了,但上麵的字跡還能辨認——是荻洲立兵的筆跡。
塚田攻接過去,展開,掃了兩眼,遞給鬆井石根。
鬆井石根看了。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麵,沉默了很久。
“支那軍的指揮官——”鬆井石根終於開口,聲音很慢,“叫什麼名字?”
畑勇三郎答:“陳默,中央警衛軍軍長,黃埔第六期畢業。”
“就是之前在南京突圍的那個?”朝香宮鳩彥皺眉。
“是。”塚田攻翻開一份檔案,“淞滬會戰期間,此人率部在羅店附近殲滅我第11師團騎兵聯隊,後於崑山方向重創第九師團;南京戰役中,率殘部突圍,後在江浦地區參與圍剿我第十八師團。”
他頓了一下。
“此外,根據關東軍以及華北方麵軍匯總的情報來看,此人與東三省軍火庫被炸、長城戰役期間擊傷第八師團步兵第十七聯隊,也與此人有直接關係。”
會議室裡又沉默了。
三個師團。
不到兩個月,三個師團,一個被打殘,兩個被全殲。
朝香宮鳩彥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椅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塚田君,我想知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的情報部門在做什麼?一個支那軍的軍長,從一開始發現不對勁,到他連續打敗帝國的部隊,事先居然沒有任何預警?”
塚田攻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至少沒有在座的人敢說出口的答案。
鬆井石根緩緩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去。
老頭子站在那裏,揹著手,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華中地區作戰地圖。
地圖上,池河鎮的位置就在津浦線南段,淮河以南。
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十秒。
然後他轉過身。
“我和朝香宮殿下即將離任。”鬆井石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新任司令官畑俊六閣下不日將抵達南京。”
他看向塚田攻。
“在畑俊六司令官到任之前,把第十三師團的全部作戰記錄、情報分析、以及這個‘陳默’的所有檔案,整理成冊。”
“一份都不能少。”
“必須要儘可能的詳細。”
塚田攻立正:“是。”
鬆井石根拿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走向門口。
經過畑勇三郎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看他。
“你活著回來,是荻洲立兵的命令。”鬆井石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帝國不會忘記第十三師團的恥辱。”
“畑俊六司令官到任之後——”
他推開門,走廊裡的冷風灌進來。
“會有人替第十三師團討回這筆賬的。”
門在身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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