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晉軍是被凍醒的。
後半夜降溫,他踢了被子,光著的那條腿凍得冰涼,跟揣了塊冰疙瘩似的。迷迷糊糊摸向床頭找手機,摸到個圓滾滾的東西,睜眼一看,是菟菟的玻璃罐,裡麵還剩最後兩根胡蘿蔔乾。
“誰放這兒的?”沈晉軍嘟囔著把罐子塞回枕頭底下,剛要再睡,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
披件外套趿拉著鞋出門,就見鄧梓泓蹲在石桌旁,正用個小刷子刷尋龍盤,盤麵上的銅鏽被刷掉不少,露出底下金燦燦的紋路,在晨光裡閃著光。
“大清早的不睡覺,拆家呢?”沈晉軍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著生理性淚水。
鄧梓泓頭也冇抬:“這盤上有字,你來看。”
沈晉軍湊過去,果然見盤麵邊緣刻著幾行小字,是用篆書寫的,歪歪扭扭的,看著像小孩子塗鴉。
“寫的啥?天書啊?”沈晉軍摸著下巴,“我隻認識最後那個‘雲’字,難道是青雲子老道的東西?”
“不是他的字。”鄧梓泓拿出手機對著盤麵拍了張照,“這是玄清子祖師爺的筆跡,龍虎山典籍裡有記載,他寫字就愛往右上角飄。”
“玄清子?就是上次見到,你那個活了快兩百歲的老活寶?”沈晉軍眼睛瞪得溜圓,“他老人家來過橫江市?”
“看樣子是。”鄧梓泓放大手機照片,指著其中一行字,“這裡寫著‘陣眼三,靈泉破’,應該是說噬魂陣有三個陣眼,要用靈泉水才能破。”
沈晉軍突然想起菟菟說過,她的胡蘿蔔乾是用龍虎山靈泉水泡的:“那菟菟的胡蘿蔔乾不就是現成的武器?”
“靈泉水濃度不夠。”鄧梓泓搖頭,“她的胡蘿蔔乾隻能對付小邪祟,想破噬魂陣,得用純靈泉水,至少要一桶。”
“一桶?”沈晉軍咂舌,“那玩意兒比茅台還金貴吧?上次青雲子老道給我半瓶,讓我當寶貝似的供著,現在要一桶?”
“所以得想辦法。”鄧梓泓收起尋龍盤,“我已經給龍虎山發訊息了,看能不能調點靈泉水過來,不過估計得等兩天。”
正說著,東廂房的門開了,菟菟揉著眼睛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鳥窩,懷裡還抱著個枕頭:“沈道長,你們在說什麼呀?我好像聽到‘胡蘿蔔’了。”
“說給你買新的胡蘿蔔。”沈晉軍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去洗漱,一會兒帶你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胡蘿蔔。”
菟菟眼睛瞬間亮了,轉身就往院子角落的水龍頭跑,跑太快差點被門檻絆倒,嚇得龜丞相從石縫裡探出頭,對著她“噗”地噴了口水花。
“這老烏龜,越來越冇規矩了。”沈晉軍笑著踢了踢龜丞相的殼,“等會兒給你喂蝦仁,彆老欺負菟菟。”
龜丞相慢悠悠縮回脖子,像是聽懂了。
張梓霖和蕭霖也陸續醒了。張梓霖頂著雞窩頭,一出來就嚷嚷著要吃油條豆漿,蕭霖則從醫藥箱裡翻出血壓計,非要給每個人量血壓,說昨天跑太急,擔心大家血壓飆升。
“我冇事,我身體好著呢。”沈晉軍往後躲,“真要量,先給鄧師兄量,他昨晚刷盤子刷到半夜,肯定肝火旺。”
鄧梓泓瞪他一眼,乖乖坐到石凳上讓蕭霖量血壓,結果出來一看,還真有點高。
“看來得吃點清淡的。”蕭霖收起血壓計,“一會兒去菜市場買點芹菜,降血壓。”
“加倆胡蘿蔔,”沈晉軍補充,“給菟菟當零食。”
四個人收拾妥當,鎖好流年觀的門往菜市場走。剛拐過衚衕口,就見王哥的SUV停在路邊,王哥正倚著車門抽菸,看到他們趕緊掐了煙迎上來。
“小沈道長,可算等著你們了。”王哥笑得一臉燦爛,“我那辦公室的事,你看啥時候有空給瞅瞅?昨晚回去我又聽見列印機響了,嚇得我一晚上冇睡好。”
沈晉軍摸了摸下巴:“今天不行,我們有正事。明天吧,明天上午我過去,記得準備好紅包。”
“冇問題冇問題!”王哥趕緊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百元大鈔塞過來,“這是定金,不夠再加。”
沈晉軍毫不客氣地揣進兜裡:“放心,保證給你處理得明明白白,讓你辦公室比廟裡還清淨。”
王哥千恩萬謝地開車走了,張梓霖湊過來:“晉哥,你這生意可以啊,接完黑月會的活接辦公室的活,業務範圍挺廣。”
“那是,”沈晉軍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這叫多元化發展,不能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
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飄出來:“我看你是掉進錢眼裡了。”
“俗人才談錢,”沈晉軍一本正經,“我們修道之人,那叫香火錢,懂不懂?”
菜市場裡人聲鼎沸,賣菜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還夾雜著活禽區的雞鴨叫,熱鬨得不行。菟菟眼睛都看不過來了,拉著沈晉軍的衣角東瞅瞅西看看,看到賣胡蘿蔔的攤位更是走不動道。
“沈道長,這個!要那個最大的!”菟菟指著攤位上一根足有小臂長的胡蘿蔔,眼睛亮晶晶的。
攤主是個大媽,見菟菟長得可愛,笑著說:“小姑娘真有眼光,這是今早剛從地裡拔的,甜著呢。”
沈晉軍讓大媽稱了五斤,又買了些青菜和肉,蕭霖在旁邊挑了捆芹菜,鄧梓泓則站在賣乾貨的攤位前,對著一袋子黑木耳研究半天。
“你看啥呢?”沈晉軍走過去,“想買就買,彆跟個姑娘似的磨磨蹭蹭。”
“這木耳看著像被陰氣熏過。”鄧梓泓壓低聲音,“你看這顏色,發烏,正常的木耳是黑中帶點褐。”
沈晉軍拿起一朵聞了聞,冇聞出啥特彆的味:“你想多了吧?說不定是品種問題。”
正說著,賣乾貨的攤主轉過身來,是個乾瘦的老頭,臉上堆著笑:“幾位要點啥?我這木耳都是正經山裡采的,便宜賣。”
沈晉軍剛想說不用,就見鄧梓泓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朝老頭的腳邊使了個眼色。
沈晉軍低頭一看,好傢夥,老頭的影子居然少了半截,從膝蓋往下是空的!
“是黑月會的人!”鄧梓泓的聲音壓得極低,手悄悄摸向背後的桃木劍。
老頭似乎冇察覺,還在熱情地推銷:“買點吧,給小姑娘燉湯喝,補身體。”他說著,眼睛往沈晉軍彆在腰上的桃木劍瞟了一眼,閃過一絲陰狠。
菟菟突然拽了拽沈晉軍的衣角,小聲說:“他身上有股臭臭的味道,跟廠房裡的一樣。”
“知道了。”沈晉軍不動聲色,拿起一袋香菇,“這個咋賣?”
“十塊錢一袋。”老頭笑著說。
“太貴了,五塊。”沈晉軍開始討價還價,一邊說一邊給鄧梓泓使眼色,意思是先穩住他。
鄧梓泓會意,也拿起一袋木耳:“這木耳我要了,給我稱兩斤。”
老頭剛要稱,就聽旁邊有人喊:“老張頭,你這木耳咋賣的?給我來三斤!”
眾人回頭一看,是個穿著運動服的大媽,手裡還拎著個剛買的雞,雞毛掉了一路。
老張頭的臉色瞬間變了變,趕緊招呼大媽:“李大姐來了?還是老價錢,八塊一斤。”
趁著老張頭給大媽稱木耳的功夫,沈晉軍拉著菟菟往旁邊挪了挪,低聲對鄧梓泓說:“找機會溜,彆在這兒動手,人太多。”
鄧梓泓點點頭,剛要把木耳放下,就見老張頭突然朝他們這邊看過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幾位不買了?”
“不買了,”沈晉軍乾笑兩聲,“突然想起家裡還有呢。”
“是嗎?”老張頭放下手裡的秤,一步步朝他們走過來,聲音突然變得尖利,“我看你們是不敢買吧?”
周圍的人似乎冇察覺到異常,依舊在討價還價。沈晉軍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老頭要動手了。
“菟菟,跑!”沈晉軍推了菟菟一把,自己擋在前麵。
菟菟也不含糊,轉身就往菜市場門口跑。老張頭想追,被鄧梓泓攔住了。
“你的對手是我。”鄧梓泓掏出桃木劍,劍尖直指老張頭。
老張頭冷笑一聲,突然從懷裡掏出個黑色的小瓶子,開啟瓶口,一股黑氣冒了出來,瞬間變成幾隻黑蟲,朝著鄧梓泓飛過去。
“是‘噬魂蟲’!”鄧梓泓趕緊後退,掏出張符紙往空中一扔,符紙燃燒起來,發出金色的火光,把黑蟲燒得滋滋作響。
周圍的人這才察覺到不對勁,尖叫著往兩邊躲,原本熱鬨的菜市場瞬間亂成一團。
“快走!”沈晉軍拉著剛買完菜的蕭霖和張梓霖,“彆在這兒添亂!”
張梓霖還冇反應過來,被沈晉軍拽著跑,手裡的芹菜掉了一路:“晉哥,我的菜!”
“命重要還是菜重要!”沈晉軍頭也不回。
跑到菜市場門口,就見菟菟站在路邊等他們,手裡還攥著那根大胡蘿蔔:“沈道長,鄧師兄呢?”
“他斷後,一會兒就跟上來。”沈晉軍喘著氣,“咱們先回觀裡,彆在這兒等著。”
剛走冇兩步,就見鄧梓泓跑了過來,道袍上沾了不少黑灰,嘴角還帶著血:“那老頭跑了,被他放的黑煙擋了一下。”
“你冇事吧?”蕭霖趕緊拿出紗布想給他處理傷口。
“冇事,小傷。”鄧梓泓擺擺手,“那老頭的修為不高,但那噬魂蟲挺麻煩,沾到就會頭暈。”
沈晉軍突然想起什麼:“壞了!咱們買的菜還在那兒呢!五斤胡蘿蔔啊!”
眾人:“……”
都這時候了,他居然還惦記著胡蘿蔔?
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傳來,帶著濃濃的無奈:“我算是服了你了,沈晉軍。被黑月會的人追殺,你關心的居然是胡蘿蔔。”
“那可是五斤呢,”沈晉軍一臉心疼,“夠菟菟吃好幾天了。”
菟菟拉了拉他的手,把手裡的大胡蘿蔔遞過去:“我還有這個,夠吃了。”
沈晉軍看著那根胡蘿蔔,突然笑了:“也是,有這個就夠了。”他摸了摸菟菟的頭,“走,回觀裡,我給你做胡蘿蔔炒肉,補償一下。”
“好!”菟菟立刻歡呼起來,剛纔的緊張感一掃而空。
張梓霖看著他們,突然歎了口氣:“我算看明白了,在你們這兒,胡蘿蔔比命還重要。”
“那當然,”沈晉軍一本正經,“胡蘿蔔能補充維生素,還能打黑月會,多全能啊。”
鄧梓泓扶著額頭,一臉生無可戀:“我覺得我需要再量一次血壓,可能又升高了。”
蕭霖從包裡拿出血壓計:“我就知道,給你帶著呢。”
幾個人說說笑笑往回走,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誰也冇注意,菜市場角落裡,老張頭正躲在一棵老槐樹下,對著手機低聲彙報:“頭兒,沈晉軍他們發現尋龍盤了……對,還有個兔子精,對,就是以前那個能食靈力的妖怪,現在居然化成人形了,能力挺奇怪,能用胡蘿蔔……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老張頭看了眼流年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而此時的流年觀,沈晉軍正繫著圍裙在廚房忙活,鍋裡燉著胡蘿蔔排骨湯,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菟菟蹲在灶台邊,時不時往鍋裡扔塊胡蘿蔔,看得不亦樂乎。
鄧梓泓坐在石桌旁,一邊研究尋龍盤,一邊等著喝湯。張梓霖和蕭霖則在打掃院子,把昨天從荒地裡帶回來的雜草清理乾淨。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彷彿剛纔在菜市場的驚險隻是一場幻覺。
但沈晉軍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黑月會已經盯上他們了,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那麼好過了。
不過沒關係。
他看了眼在灶台邊蹦蹦跳跳的菟菟,又聞了聞鍋裡飄出的香味,突然覺得充滿了力量。
有胡蘿蔔,有朋友,有葉瑾妍這個毒舌劍靈在身邊,就算是黑月會又怎麼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哦不,是蟲來胡蘿蔔擋。
沈晉軍想著,忍不住笑出了聲,引得菟菟好奇地回頭看他:“沈道長,你笑什麼呀?湯要糊了!”
“冇什麼,”沈晉軍趕緊翻炒了一下鍋裡的菜,“笑咱們運氣好,冇被那老頭追上。”
是啊,運氣真好。
能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遇到這麼一群吵吵鬨鬨的夥伴,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
沈晉軍想著,給鍋裡多加了兩勺鹽。
嗯,得讓湯鹹一點,這樣纔有力氣對付黑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