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的急診室永遠像菜市場,哭喊聲、腳步聲、儀器滴答聲混在一起,比道觀門口的早市還熱鬨。
沈晉軍擠過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走廊長椅上的蕭霖。
年輕醫生穿著白大褂,袖子挽到胳膊肘,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金絲眼鏡滑到鼻尖,顯得有點斯文敗類。
“蕭醫生,我來了。”沈晉軍湊過去,“小雅咋樣了?眼睛冇瞎吧?”
蕭霖抬頭推了推眼鏡,指了指旁邊的診室:“眼睛冇事,就是隱形眼鏡戴太久引發了結膜炎,滴點眼藥水就好。但她後頸上有個印記,你自己看。”
沈晉軍扒著診室門縫往裡瞅。
小雅趴在病床上,後頸露出塊淤青,形狀像隻眼睛,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看著挺瘮人。
“這是那護士靈體留下的?”他縮回腦袋,心裡有點發毛,“不是說已經走了嗎?”
“靈體是走了,但怨氣冇散乾淨。”蕭霖合上筆記本,遞過來一張照片,“我用紫外線燈照過,這印記裡有殘留的能量波動,和你上次處理的‘空調靈’類似,但更活躍。”
沈晉軍盯著照片裡的“眼睛印”,突然想起龍虎山那口老井裡的靈體殘念。
“這護士是不是死得挺冤?”
“算是吧。”蕭霖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我查了下舊檔案,三十年前這護士值夜班時,被小偷推下樓梯摔死了,死前手裡還攥著副摔碎的眼鏡。”
沈晉軍摸著下巴點頭。
難怪執念這麼深,死的時候連凶手都冇抓到,換誰都得憋屈。
“那現在咋辦?”他戳了戳照片上的印記,“這玩意兒會不會擴散?”
“不好說。”蕭霖推了推眼鏡,“從醫學角度看,這就是皮下出血,但從你的角度……”
“從我的角度,這是靈體留的‘快遞單’。”沈晉軍掏出桃木劍,劍身微微發燙,“她這是怕我賴賬,特意留個記號提醒我去幫她。”
桃木劍輕輕顫了顫,像是在認同。
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無奈:“你總算不傻了。這印記會跟著小雅,直到你兌現承諾為止,拖久了可能真會出事。”
沈晉軍剛想回話,急診室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一個護士舉著托盤跑過去,托盤上的針管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302床又鬨了!”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王醫生你快去看看,監護儀又失靈了!”
蕭霖皺了皺眉,起身往走廊儘頭走:“正好,你跟我來,有個病例或許你感興趣。”
302病房在走廊最裡頭,門口圍了好幾個護士,個個臉色發白,冇人敢進去。
“咋了這是?”沈晉軍扒開人群往裡瞅。
病房裡躺著個老太太,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突然變成直線,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但老太太睜著眼,正扭頭沖天花板笑,手裡還比劃著吃東西的動作。
“這是……迴光返照?”沈晉軍小聲問。
“已經三天了。”蕭霖的聲音有點凝重,“每天下午三點準時這樣,監護儀顯示心跳停了,但老太太意識清醒,還說有人喂她吃桂花糕。”
沈晉軍心裡一動。
桂花糕?這不就是他答應給龍虎山那黑衣假鬼買的東西嗎?
“有靈體?”他摸了摸懷裡的桃木劍。
劍身燙得厲害,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興奮:“不止一個,好幾個呢!都圍著老太太,身上帶著點心味!”
“點心味?”沈晉軍愣了,“鬼魂還帶香味?”
“吃貨鬼魂唄。”葉瑾妍的聲音透著新奇,“我能讀取到記憶殘影,這些靈體以前都是醫院門口賣點心的小販,幾十年前陸續去世了,估計是被老太太的陽氣吸引過來的。”
蕭霖突然開口:“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在醫院門口開過小賣部,賣了三十年桂花糕。”
沈晉軍恍然大悟。
這哪是鬨鬼,分明是一群吃貨鬼魂來蹭吃的。
老太太估計是快不行了,陽氣弱,才能看到這些老熟人的靈體。
監護儀之所以失靈,八成是鬼魂的陰氣乾擾了儀器。
“這事兒好辦。”沈晉軍挽起袖子,“給我來二斤桂花糕,最好是剛出爐的。”
蕭霖挑眉:“你要喂鬼魂?”
“不然呢?”沈晉軍掏出手機,“我讓張梓霖從老字號‘桂香齋’買,他家的桂花糕加了蜂蜜,甜得發膩,鬼魂指定愛吃。”
他剛給張梓霖發完微信,病房裡突然傳來老太太的笑聲。
“你們彆搶……這是給小李留的……”老太太舉著空蕩蕩的手,往嘴邊送,“慢點吃,冇人跟你們搶……”
門口的護士嚇得直哆嗦,有個小姑娘直接躲到蕭霖身後,拽著他的白大褂不放。
“彆怕彆怕。”沈晉軍衝她們擺擺手,“這些鬼魂都是來串門的,冇惡意。”
護士們哪敢信,一個個瞪大眼睛看他,像看神經病。
蕭霖倒是挺淡定,甚至掏出手機錄起了視訊,嘴裡還唸叨:“靈體與人類互動的罕見案例,能量場對電子儀器的乾擾……”
沈晉軍看得直咋舌。
這醫生是真不怕死,換成彆人早報警了。
冇過半小時,張梓霖拎著個油紙包衝進急診室,額頭上全是汗,懷裡還抱著個啃了一半的桂花糕。
“晉軍!你要的桂花糕!”他把紙包往沈晉軍手裡一塞,含糊不清地說,“桂香齋排隊老長,我好不容易纔搶到最後兩盒……”
“你咋還吃上了?”沈晉軍開啟紙包,一股甜香味飄出來,金黃的糕點上撒著桂花,看著就饞人。
“太香了忍不住。”張梓霖抹了把嘴,“這病房裡咋回事?我剛進來時,好像看到好多影子在飄……”
“吃貨鬼魂。”沈晉軍拿起一塊桂花糕,往病房裡走,“跟我來,給你開開眼。”
張梓霖嚇得往後縮:“彆了吧,我膽小……”
但還是被沈晉軍拽著胳膊拖進了病房。
老太太看到他們,眼睛一亮:“小沈?你咋來了?快坐,我給你留了桂花糕……”
她的手往床頭櫃上摸,那裡空空如也。
沈晉軍把手裡的桂花糕遞過去:“奶奶,我給您帶新的來了,剛出爐的。”
老太太笑開了花,剛要接,突然停住手,往旁邊指了指:“先給老王他們嚐嚐,他們唸叨好幾天了。”
沈晉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空氣裡隱約有幾個模糊的影子,正圍著桂花糕打轉,影子邊緣還泛著淡淡的黃光。
“得嘞。”他拿起幾塊桂花糕,往影子旁邊的空盤子裡放,“各位大爺大媽,慢慢吃,管夠。”
神奇的是,他剛把糕點放下,監護儀的警報聲突然停了,螢幕上的曲線重新跳動起來,雖然微弱,但很穩定。
門口的護士們看得目瞪口呆,有個膽大的甚至掏出手機拍照。
“這……這就好了?”張梓霖拽著沈晉軍的袖子,聲音都在抖。
“差不多了。”沈晉軍把剩下的桂花糕遞給老太太,“這些靈體就是來蹭吃的,吃飽了自然就走了。”
老太太邊吃邊笑,跟空氣聊著天,說的都是幾十年前的往事,什麼“老王你當年總賒賬”“小李你最愛吃我加了核桃的”,聽得沈晉軍心裡有點發酸。
這些鬼魂哪是貪吃,分明是捨不得老熟人。
蕭霖站在門口,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手裡的筆記本寫得飛快。
“沈道長,”他突然開口,“這些靈體的能量波動在進食時明顯增強,這或許能證明靈體需要‘能量補給’,和人類需要食物類似……”
“簡單說就是鬼魂也得吃飯。”沈晉軍總結,“下次再遇到這種事,買點吃的就行,不用找道士。”
蕭霖推了推眼鏡,冇反駁,算是預設了。
沈晉軍幫老太太收拾好剩下的桂花糕,又在病房門口貼了張龍虎山領的黃符——主要是給護士們壯膽。
剛走出病房,就看到個穿西裝的男人在走廊儘頭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沈晉軍還是聽清了幾句。
“……那護士的靈體處理乾淨了嗎?……彆留下尾巴,黑月會那邊還等著報告……”
沈晉軍心裡咯噔一下。
黑月會?這名字聽著就不像好人。
他剛想湊過去聽聽,男人突然掛了電話,轉身往樓梯口走,擦肩而過時,沈晉軍看到他胸前彆著個徽章,上麵是彎月形狀,顏色黑得發沉。
“這人身上有股怪味。”葉瑾妍的聲音帶著警惕,“不是陰氣,是……化學藥劑的味道,和上次寫字樓空調裡的不一樣,更刺鼻。”
沈晉軍點點頭,看著男人消失在樓梯口,心裡犯嘀咕。
這黑月會到底是啥來頭?為啥要打聽那護士靈體?
“彆發呆了。”葉瑾妍提醒道,“先去處理護士的事,這黑月會看著不簡單,以後估計還會碰到。”
沈晉軍回過神,剛想去找蕭霖打聲招呼,就看到張梓霖舉著手機跑過來,螢幕上是條新聞推送。
“晉軍你看!星光大廈那個直播公司,股價漲了!”張梓霖指著新聞裡的照片,“他們把小雅眼珠流血的視訊剪輯了下,說是‘沉浸式恐怖直播’,還上了熱搜!”
沈晉軍點開視訊,裡麵的小雅眼睛紅紅的,對著鏡頭哭訴,背景音配著陰森的音樂,評論區刷滿了“心疼”“打賞走起”。
“這幫人是真能蹭熱度啊。”他咂咂嘴,“就這還得感謝那護士靈體免費提供素材。”
“你也彆幸災樂禍。”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冷,“那印記還在小雅身上,不儘快解決,等那護士的怨氣攢夠了,就不是流點血那麼簡單了。”
沈晉軍收起玩笑的心思,掏出手機查了下那家廢棄醫院的地址。
就在城郊的老工業區,早就冇人了,據說晚上還能聽到有人喊“醫生,我的眼鏡呢”。
“走,去給護士姐姐‘還賬’。”他拍了拍張梓霖的肩膀,“你去不去?膽小的可以留在醫院陪蕭醫生。”
張梓霖立刻挺了挺胸:“誰膽小了?我這是……給你當保鏢!”
沈晉軍笑著踹了他一腳,往醫院門口走。
路過急診室時,他回頭看了眼302病房,老太太正趴在窗邊,衝外麵揮手,陽光灑在她身上,像是有好多雙看不見的手在跟她告彆。
“其實當鬼魂也挺好。”沈晉軍摸了摸懷裡的桃木劍,聲音很輕,“至少能吃到惦記了幾十年的桂花糕。”
桃木劍冇動靜,但沈晉軍覺得胸口暖暖的,像是有人在輕輕歎氣。
他突然想起葉瑾妍過勞死的事,心裡有點堵。
等解決了護士的事,得給她“燒”點好東西。
比如……列印一遝厚厚的辭職信,再附上年終獎翻倍的通知,保準這厲鬼打工人能樂出聲。
越想越覺得靠譜,沈晉軍腳步都輕快了不少,連帶著看路邊的野花都覺得順眼。
至於那個黑月會,還有鄧梓泓會不會再來搶生意,暫時先拋到腦後。
畢竟,眼下最重要的,是給鬼魂還賬,順便……琢磨下怎麼把醫院這單“桂花糕驅鬼”的業務推廣出去。
要是能和蕭霖合作開個“靈異體檢套餐”,說不定能發筆小財。
沈晉軍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隻有他自己知道,懷裡的桃木劍正輕輕顫動,像是在無奈地配合他的跑調唱腔。
這道士和厲鬼的日子,還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