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島,沿海各哨站上。
新招募的巡邏兵卒,看著自海天一線處,向著自己這邊圍攏而來的海船群。
越是逼近,新兵們就越是呼吸急促。
雙腿如篩鬥那般直打顫。
這些自來到樂園之後,便一直龜縮於這片彈丸之地的小國寡民們。
何曾見過這般陣勢。
「那就是豐川家的力量嗎?果真是權勢滔天。」
之前的雛本家落魄少主、現為晦明司瀛洲分部與老家主舊部共同扶持起來的,新伊豆島之主。
他們早早已經親身抵達沿海區域,身先士卒地來到一線。
隻是,麵對眼下這嚴峻的情形。
雖然不至於像小卒那樣,被嚇成孫子。
但也是隻得強撐著,麵如紙色。
其實他早早就想到過,得罪豐川家的下場。
準確來說,自從自己的義兄把他們的爹給捅死。
接受豐川家支援,成為後者伊豆島在的代理人後。
他這個原少主,早就是必死無疑了。
若非是有那位怠惰大人——也就是晦明司分部從大夏請來的救兵。
出手相助。
那麼自己與一眾老家主舊部,定然會被剿除得乾乾淨淨。
說不定還會被抓起來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那個結局是既定的,隻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唉……」
各種亂糟糟湧上心頭,新任雛本家家主嘆氣,問身邊的人:
「怠惰大人請來了冇有。」
身邊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紛紛搖頭。
雛本家主見大夥都如此反應,不禁心裡一沉。
這種緊要關頭,現在他已經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位怠惰大人身上了。
要是後者不發力,那他們這些人就等著被拉去打生樁沉海吧!
但好在,也不全是壞訊息。
正當雛本家主心亂如麻的時候,有個專門與晦明司分部接通的人,說話了:
「請家主不用擔心,我們去知會過張剛張先生了,」
「而張組長也已經有了回復,說怠惰閣下已經去處理此事了。」
聽到這話,雛本家主等原本還在為豐川家來攻打的事情,所擔憂的人。
才得以鬆了口氣。
隻不過,他們隱隱之中,還是有些許不安的。
畢竟豐川家的盛名,早已響徹整個瀛洲列島。
尤其是那位被稱作【盤踞瀛京の絕凶虎】的豐川家家主,豐川日下。
更是娃聞名止啼的恐怖存在。
這次他們豐川家派遣大軍出征,據說就連那位猛虎般的老人也親自出馬。
而怠惰大人孤身一人,就算再加上那隻寵物鳥「龍雀」。
(註:由於文化差異與語言翻譯的緣故,雛本家的人真以為【龍雀】是陸故安養的鳥。)
看上去終歸是勢單力薄了些。
儘管張剛把怠惰閣下一人一鳥之強吹得天花亂墜。
可由於冇有親眼看見當日的情狀,對陸故安的真正實力捉摸不透。
再加上先入為主,豐川家的強大,早已經是整個瀛洲人的共識。
這種觀念根深蒂固,也難免會讓雛本家的人,對雙方的實力差距產生誤判:
怠惰閣下與豐川家開戰,勝率大概是三七開吧。
總不可能是六四開,或者五五開吧?
要知道,就算是真的「皇」級別強者,在麵對一個同級別的猛虎(豐川日下)。
外加一堆蒼蠅(豐川日下的兒子們)圍叮。
肯定也是要落入下風的。
想到此處,在沿海哨站上備戰的雛本家主等人。
由於實在是被圍死,根本突不出去。
所以閒著冇事,也隻能為陸故安祈禱平安——
希望人冇事。
……
而在另一邊。
豐川家海艦隊,旗艦。
身著漆紅鎧甲、腰間配飾寶刀的豐川日下。
跪坐在主位旁的側位之上。
雙眼緊闔,親手把執儀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而從京都出發,到現在。
猛虎般老人,一直都保持這個姿勢,紋絲不動。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老死,走了已經有段時間了。
同樣在下麵跪坐,等候下令的豐川家子弟們。
麵對這等頗為詭異的情形。
心裡也是一個勁得犯嘀咕:
伊豆島已在眼前,怎麼還不下令直接拿下呢?
最終,在兄弟間彼此交換眼神後。
還是得公認最受父親賞識的嫡長子,豐川澤,硬著頭皮發問:
」父親大人。」
「何事?」
「就是……請問父親大人,為何遲遲不下令我軍,攻打伊豆島?」
豐川日下緩緩睜眼,一雙透著凶光的虎目,轉向豐川澤:
「我何時說過,要攻打伊豆島?」
豐川澤趕緊地低下頭,硬生生地把「為什麼」三個字給咽回去。
他雖然也知道自己很受父親賞識,可也是聰明。
從不恃寵而驕,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他已經替兄弟們問出來了,至於之後的內容。
豐川澤既不會、也不敢再問下去。
而對於長子的進退有度,豐川日下也是讚許地頷首。
接著,他掃視一眼跪坐席上,板著臉的兒子們,徐徐道:
「你們或許很好奇,我為什麼要這般大張旗鼓的,親自率領家族大軍,來到這個偏僻之地。」
「既不顧都京防備空虛,也不管你們在外征伐或駐守的土地,是否會因此丟失。」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們吧。」
豐川日下挺直腰板,突然用上大夏語,吐字清晰:
「我帶領你們來到這個地方,是為了參拜那位大人,以及為前些日子裡對他的冒犯……」
「謝罪。」
在場眾人聽到這等發言,不由得怔愣住了。
首先就是他們不解,為什麼父親突然會使用大夏語。
雖然作為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豐川家子弟中絕大部分人。
都是學習過、且能無障礙使用大夏語言的。
可是就眼下的情況,他們也隻能感覺得莫名其妙。
其次就是「參拜」與「謝罪」,這兩個謙卑至極的詞語。
是作為下位者,對上位者的禮崇。
這些謙敬詞,從來都是他們這些做兒子的,對作為父親的豐川日下使用。
什麼時候見過後者。
這位製霸瀛洲島三分之一地域的老皇帝,當著自己兒子們的麵。
對他人使用?
就在現場眾人,為之頭腦混亂的時候。
一個帶著輕笑的陌生聲音,悠悠傳開:
「原來是來找我謝罪的嗎?」
「我還以為你們豐川家,是來找我打擂台的呢。」
這兩句字正腔圓的大夏語,如同晴天霹靂那般。
震得豐川家的子弟們,頭腦嗡嗡作響。
猛然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那個,被自己父親特意騰空的主座上。
不知什麼時候起,就已經坐著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青年。
正支頤側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下麵的豐川日下,以及眾多豐川家子弟。
人畜無害的樣子,卻令他們毛骨悚然——
這個人,是怎麼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就潛入這裡的?
正在眾人呆愣的時候,豐川日下深吸口氣。
挪動轉身,稽首作拜:
「我等豈敢與怠惰冕下為敵。」
「特地來此,隻為謝罪。」
接著,也不用等老者發話。
下麵的豐川哲夫,就已經戰戰兢兢地起身,來到主座前幾米開外的地方跪下。
「犬子多有冒犯,還請大人處罰。」
豐川日下俯身抬眼,悄悄打量著陸故安的表情。
見後者臉上冇有怒意,而是依舊散漫,這才放下心來。
至少不用擔心,他們豐川家被滅族了。
畢竟,作為參與第二紀元的倖存者。
他也曾有幸,親眼目睹過。
包括好幾位原初們在內。
幾乎所有第一紀元的舊日與支柱們,強強聯手,圍攻某位首席罪冠的曠世之戰。
至於結果嘛……
多年以後的今天,在旗艦的裝潢華貴的艙室內,豐川日下回想起那個下午。
怠惰冕下坐在堆積如山的舊日支柱們屍體上,無聊地打著哈欠。
意猶未儘的他,發現某位企圖偷偷溜走的老小子。
然後便隨手撿起根小樹枝,一秒六百棍打得後者嗷嗷叫。
當然,一秒六百棍不是怠惰冕下是極限。
而是樂園世界樹枝的極限。
別問豐川日下是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他就是那個偷看,然後被打的老小子。
……
時間回到現在。
麵對豐川家家主極為誠懇的謝罪態度。
陸故安頓時冇了興致。
原本他還以為過了這麼多年,豐川日下是有了什麼長進,敢來找自己掰頭了。
居然還是還是這副慫包德行。
雖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要我處罰?」
陸故安掃了眼跪伏在自己麵前的父子,淡聲問道。
「是,任憑怠惰冕下處罰。」
老人把頭伏得更低,悶聲作答。
「處罰什麼的倒不至於,別讓我再見到他就行。」
陸故安擺擺手,興致缺缺。
「是,怠惰冕下!」
豐川日下挺身坐直,高聲回答,然後眼神示意自己的長子豐川澤。
後者會意,叫上幾個兄弟把麵如死灰的豐川哲夫拖走。
至於其處罰的最後結果如何,陸故安毫無關心。
他看都不帶看一眼離開的幾人,而是瞥了眼依舊長跪不起的豐川日下:
「這麼大張旗鼓的過來,應該不隻是為了見我,或者向我請罪吧。」
「說說,還有什麼事?」
老人遲疑片刻後,低聲回答:
「怠惰冕下果真明察秋毫。」
「除了請罪與參拜外,確實是還有件微不足道小事。」
陸故安眉頭輕挑:
「什麼事?」
「就是有關瀛洲島裂地割據的四皇,以及原初色慾罪冠——『玉藻前』的事情。」
豐川日下如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