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幽光如墨,浸染著大秦鹹陽宮的深處。
此處並非朝會所用的前殿,而是一座深藏於宮禁之下的地宮。
地宮四壁非金非玉,乃是以整塊的“玄陰石”壘砌而成,石質沉黯,似能吸納一切光線與聲息,唯餘一片吞噬感官的寂靜與黑暗。
宮室極高曠,穹頂隱沒在不可見的幽暗裏,彷彿直通九幽。
地麵光滑如鏡,倒映著寥寥幾點嵌在壁上的“幽熒石”發出的冷光,那光也是青白色的,死寂地照亮有限的範圍,更襯得周遭黑暗濃稠如實質。
宮殿的中央,並非帝座,而是一尊巨大無比的晶石造物。
一條龍!
這晶石龍並非昂然騰飛之姿,而是呈伏地盤繞之態,龍身粗壯,鱗甲在幽光下泛著冷硬的青黑色澤。
龍首低垂,巨大的龍睛以罕見的晶石鑲嵌,空洞地“凝視”著宮室入口。
龍軀相互交纏的縫隙間,隱約可見古老的雷雲紋與夔龍紋,每一道刻痕都沉澱著難以言喻的威嚴與歲月。
這並非裝飾,而是昔年始皇帝收數國兵戈,聚於鹹陽,銷鋒鏑以為金人、鑄神物時。
一同誕生的國之重器,用以鎮守社稷核心,昭示“受命於天”的皇權。
此刻,它靜臥於此,彷彿隻是沉睡,但其存在本身,便已將這方空間化作了龍潭,瀰漫著無聲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壓。
玄宮唯一的門戶,無聲滑開。
一道身影踏入這片絕對的玄色與寂靜之中。
來者與這規整、威嚴、壓抑的宮廷格格不入。
他身形高大,近乎魁梧如山嶽,披著不知名深色獸皮鞣製成的粗糙外袍,袍角殘留著風雪的寒氣與某種水澤的腥意。
他的麵容被陰影和虯結的、棕黃似鐵的鬚髮遮掩大半,唯有一雙眸子,在昏暗光線下精光湛然,開闔間似有電光閃爍。
他的目光掃過那青銅巨龍時,亦無多少敬畏,隻有一種近乎蠻荒的審視。
他的脖頸與裸露的手腕處,可見深青色的古老圖騰刺青,紋路扭曲,隱隱勾勒出蟒蛇與黑龍的形態。
他的腳步很重,踏在光滑如鏡的玄石地麵上,卻奇異地沒有發出多少回聲,彷彿聲音也被這宮室吞噬了。
他一直走到距晶石龍不足十步之地,方纔停下,抬頭望向龍軀盤繞形成的陰影深處。
那裏,置有一張通體玄黑的玉案,案後,端坐著一個人。
大秦如今的王,子嬰。
他並未穿戴正式的帝王冕服,僅著一身玄色深衣,衣料上以同色暗線綉著極簡的雲龍紋,唯有在特定角度下,冷光掠過,方能窺見那內斂的華貴。
他麵容平靜,甚至有些蒼白,與傳聞中誅殺權宦時的果決銳利截然不同,此刻更顯出一種深潭般的沉靜。
他的手指輕輕搭在玉案邊緣,指尖無意識般描摹著案麵上天然形成的冰涼紋路。
聽到來人沉重的腳步停在下方,他才緩緩抬起眼簾。
“你來了。”
子嬰的聲音不高,在這寂靜玄宮中卻清晰異常,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秦王。”
下方的魁梧男子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如同巨石摩擦。
“上次你說,你麾下那‘天羅地網’,已按我族秘法對‘朱雀旗’的感應,查到了線索。”
“如今,過去這些時日,查得如何了?”
他語氣直接,帶著久居上位者的蠻橫與急切,並無多少麵對人間帝王的客套。
對他而言,大秦君主,更像是延續了古老盟約的盟友。
子嬰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緩緩道:
“天羅地網回報,閣下的感應,指向昔日大理國故地。”
“”後深入南疆,最終,鎖定於南蠻三十六洞的深處。”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肯定。
“祝融一脈,確然藏身其間。”
“好!”
魁梧男子眼中精光爆射,周身隱隱有潮汐湧動般的低沉轟鳴。
“既然如此,秦王何時發兵?”
“點齊你的人馬,再予我兩名武神境助陣,我親自帶隊,踏平那三十六洞!”
“此次,定要絕了祝融的傳承,奪回……不,是拿回本該屬於我共工一脈的東西!”
男子的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彷彿已看到仇敵血脈在洪水中哀嚎湮滅的景象。
而他的身份,也顯露無疑。
共工一脈當代族長。
共工!
然而,麵對他的激昂,玉案後的子嬰,隻是極其緩慢,又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玄宮內的溫度,似乎因他這個動作下降了幾分。
“為何?”
共工眉頭緊鎖,虯髯賁張。
“秦王莫不是忘了你我兩族的盟約?”
“還是你大秦的銳士,已鈍了刀鋒?”
“非是刀鋒已鈍,”
子嬰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份沉重的穿透力。
“而是敵人,已今非昔日。”
“共工,你可知祝融一脈現在何處?”
“方纔你不是說,在南蠻三十六洞?”
“那是過去。”
子嬰直視著他,一字一頓道。
“如今,他們已舉族歸附,受庇於大明天子麾下。”
“祝融一脈,已然身處大明。”
“大明?”
共工微微一怔,對這個迅速崛起、吞遼滅金的東方帝國,他亦有耳聞,但並未太過在意。
人間王朝更迭,於他們這等傳承自上古的血脈而言,大多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那又如何?”
“我族取回自家之物,大明還能為了區區一個已衰落的祝融遺脈,與我共工一脈、與你大秦全麵開戰不成?”
“會。”
子嬰的回答簡短而有力。他身體微微前傾,玄色深衣的褶皺在幽光下如水一般流動。
“族長久居北地,或對中原變故知之不詳。”
“朕可以明確告訴你,如今的大明,非比尋常。”
“大明天子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更兼有諸多莫測手段與底蘊。”
“其國勢之隆,氣運之盛,已隱有吞併八荒、重塑乾坤之象。”
“就連宋國,在喚醒了趙匡胤後,都敗在了大明手中。”
“其實力,深不可測。”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似是忌憚,又似有更深遠的考量。
“你此刻若貿然闖入大明疆域,強襲其庇護之族裔。
“縱使你執掌‘玄武印’,縱使朕再遣兩名武神境強者隨行……”
子嬰停頓了一下,玄宮內的寂靜幾乎令人窒息,隻有青銅龍那空洞的龍睛似乎也“望”了過來。
“也必是,十死無生。”
共工瞳孔驟然收縮。
他深知子嬰的性格,這位秦王的謀略與膽魄絕非虛言,更非危言聳聽之輩。
能讓他用到“十死無生”四字。
隻怕這件事的確是無比棘手了。
“那大明當真已強橫至此?”
共工的聲音沉了下去,之前的激動與蠻橫被凝重取代。
子嬰緩緩靠回椅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做解釋。
有些情報,有些對大明天子身邊那些人的評估,關乎大秦更深的佈局,不足為外人道。
他隻需讓這位盟友明白現實的嚴峻即可。
共工沉默了。
他那粗大的手指捏得咯咯作響,胸膛起伏,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世仇近在眼前,卻因一個強大外力的阻隔而無法復仇,這滋味如同毒火灼心。
玄宮內,隻有那無形的、源自晶石龍與玄陰石的冰冷威壓,緩緩流淌。
良久,子嬰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僵硬的寂靜。
“不過,族長也無需全然絕望。”
共工猛地抬頭。
子嬰指尖輕敲玉案,繼續道:
“朕雖暫時無法助你剷平祝融一脈,但‘天羅地網’還查到另一則訊息。”
子嬰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光芒。
“祝融一脈雖得大明庇護。”
“但其世代相傳的聖物‘朱雀旗’,卻已不在他們手中。”
“什麼?”
共工族長再次動容。
“據確切情報,那麵朱雀旗已被南蠻叛徒木鹿大王奪走。”
子嬰語氣意味深長。
“那麵旗,流落在外。”
希望之火重新在共工眼中燃起,比之前更加熾烈。
“此言當真?”
“大秦的情報,尚未出過差錯。”
子嬰淡然道。
“朕今日請你來,正是要告知此事。
強攻大明不可取,但若目標是奪回一件流落在外、且與大明暫無關係的‘無主’神器……”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便是另一回事了。”
“秦王的意思是?”
“耐心等待,族長。”
子嬰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玄宮的牆壁,望向東方無垠的天地。
“‘朱雀旗’乃五聖神器之一,非同凡物。”
“其一旦被真正催動現世,必引動天地氣機。”
“你共工一脈執掌‘玄武印’,與‘朱雀旗’水火相剋,感應當最為敏銳。”
子嬰重新看向共工族長,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待到你以‘玄武印’感知到‘朱雀旗’確切現世之機,朕,自會派遣得力之人前往,助你一臂之力,將它奪回來。”
共工胸膛劇烈起伏一下,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復仇與奪取神器的渴望,在他心中交織沸騰。
他重重抱拳,那粗獷的禮儀在此地顯得格外突兀,卻充滿力量:
“好,秦王,此言,我共工記下了。”
“若得秦王之助,奪回朱雀旗,我共工一脈,永念大秦之誼!”
子嬰微微頷首,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
“族長客氣了。朕,不過是履行昔日共工一族與我大秦皇族所立之盟約罷了。”
共工不再多言,再次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沉重的腳步聲很快被玄宮的寂靜與黑暗吞沒。
子嬰獨自坐於玄黑龍案之後,身影幾乎與這片深邃的玄色融為一體。
他緩緩抬首,望向那尊伏地盤繞、沉默千年的晶石巨龍。
龍睛中的晶石,倒映著幽熒石冰冷的青光。
子嬰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與這尊青銅龍能聞:
“朱雀旗……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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