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南。
一座從外看去毫不起眼的府邸靜靜立在夜色中。
青磚灰瓦，門楣低矮，連門前石獅都隻半人高，與城中那些朱門大戶相比，顯得寒酸而低調。
然而若有心人細看，便會發現府邸周圍的暗巷中，每隔十步便有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靜立不動。
那些身影呼吸悠長綿密，眼中精光內蘊，分明都是內家高手。
更詭異的是，府邸周圍的空氣中，隱隱飄蕩著一股極淡的腥甜氣息，似花香又似藥味，若有若無，卻讓附近屋簷下的野貓野狗都遠遠避開，連蟲鳴聲都稀落得異常。
顯然，這府邸，絲毫不簡單。
府內，一間完全封閉的密室中。
一種幽綠的光芒，從牆壁上七盞青銅燈盞中滲出。
那燈盞造型奇特，鑄成七種毒物形狀——蛇、蠍、蜈蚣、蜘蛛、蟾蜍、壁虎、蝙蝠。
每盞燈內燃燒的也不是尋常燈油，而是一種粘稠的暗綠色液體，火焰跳動時，會帶起縷縷若有若無的瘴氣。
密室中央，三人圍坐。
主位上，是一位身著錦袍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麵容俊美，眉眼細長。
他端坐的姿態極為優雅，手指修長白皙，正輕輕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扳指。
然而若細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雙眼眸深處，有一種近乎非人的冷漠。
那不是刻意裝出的高傲，而是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漠然，彷彿世間一切生靈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棋盤上可隨意挪動的棋子。
此人正是清國年輕一代第一人，如今坐鎮盛京的福康安。
福康安左手邊，坐著一位身材異常高大的老者。
這老者身形魁梧如山嶽，坐在那裏竟比常人站著還要高出半頭。
他身著簡單的粗布灰袍，袍子洗得發白，卻異常潔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
臉須棕黃，根根似鐵，從兩頰一直延伸到胸前，在幽綠燭火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高鼻深目，眼窩凹陷，一雙眸子精光湛然，開闔間似有電光閃爍。
雖然靜靜坐著，周身卻自然散發出一股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
西毒，歐陽鋒。
多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五絕之一，本是西域白駝山莊主，後為金國客卿。
金國覆滅後，他輾轉北上，如今成了福康安的座上賓。
福康安右手邊，則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那人身披一襲五彩斑斕的獸皮大氅、
那大氅不知用多少種野獸皮毛拚湊而成，虎紋、豹斑、狼毫、熊皮混雜一處，在幽綠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大氅之下，那人上身幾乎完全**，古銅色的胸膛與臂膀上，刺滿了靛青色的圖騰。
那些圖騰更不是尋常紋身，而是一隻隻活靈活現的毒蟲。
蜈蚣百足猙獰，蠍尾倒鉤森然，蜘蛛八肢張開彷彿要撲出麵板，更有許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蟲豸，密密麻麻覆蓋了每一寸肌膚。
他頭頂戴著三層骷髏冠。
底層是七顆虎狼顱骨，以銀環串聯；
中層懸著九條毒蛇乾屍，蛇口大張，毒牙猶在；
最頂上則是一顆碩大的野牛頭骨，牛角上繫著七色布幡，無風自動，在瘴氣中獵獵作響。
最詭異的是他腰間那條“腰帶”。
那竟是九條活蛇編織而成。
九條色彩斑斕的毒蛇彼此纏繞，蛇首昂然吐信，發出嘶嘶輕響，鱗片在燭火下泛著幽綠光澤，顯然每條都劇毒無比。
當此人睜開雙眼時，就連歐陽鋒這樣的絕頂人物，都微微屏息。
那是一雙黃澄澄的吊睛，瞳孔不是圓形，而是詭異的豎瞳，彷彿毒蛇。
更可怖的是，那雙瞳孔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黑影蠕動，彷彿有萬蟲在內爬行。
隻消對視一眼，便覺骨髓生寒，神魂都要被吸進去。
木鹿大王！
曾經的南蠻三十六洞首領之一，暗算孟獲、奪走朱雀旗的叛徒。
如今成了福康安府中最強的客卿。
“歐陽先生，木鹿大師。”
福康安率先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磬，語氣卻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今日請二位前來，是為三月後的‘天下掌門人大會’做最後定計。”
歐陽鋒微微頷首，灰白的鬚髮在幽綠燭光中微微顫動：
“福貝勒的計劃，老夫已大致明瞭。”
“既如此，老夫便陪貝勒玩這一局。”
聽了歐陽鋒的話，木鹿大王也點了點頭。
福康安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淺笑：
“有二位相助，大事可成。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寒光驟現：
“此番大會，除了收服關外武林，我還有另一重目的。”
“大明滅宋之後，下一個目標必是我大清。”
“大明天子雄才大略，麾下謀士如雲，不可能不在我盛京埋下暗樁。”
“這次大會，便是引蛇出洞的絕佳機會。”
福康安從案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在桌上徐徐展開。
那是一幅盛京城的詳細佈局圖，街道、府邸、商鋪、茶樓，甚至暗巷水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圖上還有數十個紅點，分佈在各處。
“這些，是我這些年來懷疑的暗樁據點。”
福康安手指輕點那些紅點。
“這一次，便將他們引進來，一網打盡。”
木鹿大王嘶聲笑道：
“福貝勒這是要一石二鳥啊。既收服武林，又清理內奸，好算計！”
歐陽鋒長嘆一聲：
“福貝勒……當真不愧是多爾袞公最看重的傳人。”
這話裡，不知是讚歎，還是忌憚。
聽了二人的話，福康安隻是搖了搖頭。
“此次若非沒有二位相助，在下斷沒有如此信心。”
“也隻有二位煉製出了哪個，在下方纔能有機會這麼做。”
“大明滅了宋國。”
“下一步必是北上。屆時，山海關外，便是屍山血海。”
“我要在那之前，將關外打造成鐵板一塊。”
“八旗覆滅，對大清的影響太大了。”
“這些武林中人雖然並無多大本事，但按照我們的計劃來，多少也能夠算得上一股不錯的戰力了。”
密室中，燭火劈啪。
三人對視，誰也沒有再說話。
許久，福康安從懷中取出兩枚令牌，分別遞給歐陽鋒和木鹿大王。
令牌以玄鐵鑄成，正麵雕著蟠龍，背麵刻著一個篆體“福”字。
“這是調動我府中死士的令牌。從今日起，二位可任意呼叫府中資源，所需藥材、毒物、人手，一概滿足。”
“三個月後，天下掌門人大會召開之日。”
福康安眼中寒光如刀：
“便是關外武林覆滅之時，也是大明暗樁覆滅之始。”
歐陽鋒接過令牌，入手冰冷沉重。
木鹿大王則摩挲著令牌上的紋路，黃澄澄的豎瞳中，倒映著幽綠燭火，彷彿兩團鬼火在燃燒。
“桀桀桀……好，好。”
“老夫便陪福貝勒，玩這一場大的。”
福康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幽綠燭光下，如仙似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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