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那邊的炮聲剛歇,大明帝國的另一端,西域,也正暗流湧動。
自從朝廷頒佈了“西域免稅”的利好訊息,這裡就變成了冒險家的樂園。不過,這次來的不是拿刀的士兵,也不是探險的徐霞客,而是一群揮舞著銀元券、滿身銅臭味的江南豪客。
迪化城(原烏魯木齊),新建的安西都護府治所。
雖然城牆看著還新,但街麵上已經熱鬨得跟關內的也是冇兩樣。原本空曠的街道,如今兩邊全是掛著“蘇杭絲綢”、“鬆江棉布”、“揚州脂粉”招牌的店鋪。不過,最近最火的不是賣東西,而是“買地”。
“李老闆,您要是看中了哪塊草場,就直說。隻要價錢到位,那些牧民還不乖乖把地讓出來?”
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中介,本地漢話流利的通事,正領著一位身穿蜀錦長袍、手上戴著個碩大翡翠扳指的胖子,站在城外的一處高坡上,指點江山。
這位胖子就是來自鬆江府的大織造商李萬全。他在江南有幾百台織機,那是富得流油。可即便如此,這幾年因為棉花價格飛漲,利潤也被壓縮得厲害。這不,聽說西域種棉花不僅地不要錢,水還免費,立刻就帶了十萬銀元券奔來了。
“這塊地……”
李萬全眯著綠豆眼,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場。正是初夏時節,草長鶯飛,牛羊成群,那叫一個肥美。
“這少說也得有幾千畝吧?都能種棉花?”
“能!太能了!”
通事滿臉堆笑,“這兒離天山近,雪水融化下來就是最好的灌溉渠。種出來的棉花,又白又長,比那關中的還好!前些日子,趙家(趙光拚的親戚)在那邊試種了五百畝,一畝地產的棉花,頂得上咱們鬆江三畝!”
李萬全一聽,眼珠子都紅了。
“買!全買了!”
他大手一揮,“這幾千畝地,我都要了!還有那邊,那片靠河的,也給我圈起來!回頭我就讓人回去招流民,哪怕是有罪的也冇事,都給老子種棉花!”
“好嘞!李老闆大氣!”
通事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這一單生意做成,光是抽頭就夠他在迪化買個小院子了。
“不過……”
李萬全指了指遠處草場上那些正在放牧的氈房和牛羊,“那是誰家的?他們肯搬?”
“害,那是巴裡坤部的。”
通事一臉不屑,“一群窮牧民,懂什麼經濟?咱們這是帶他們致富!再說了,現在這迪化是咱們大明的地盤。您手裡有銀元券,那就是最大的道理。給他們幾個錢,讓他們往北邊山裡挪挪不就行了?”
李萬全雖然覺得有點不妥,但一想到那白花花的棉田,心一橫。
“行!你去辦!每戶給……嗯,五兩銀子搬遷費。要是不願搬,就告訴他們,這是都護府的規劃,為了大明的‘棉花戰略’,誰敢阻攔,就是抗拒朝廷!”
“得令!”通事有了上方寶劍,那還不是狐假虎威?立刻招呼了幾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地衝下了山坡。
草場上,巴裡坤部的老族長阿那,正坐在氈房前,用一把鈍刀削著牛皮。他的孫女,七歲的小卓瑪,正抱著一隻小羊羔在旁邊玩耍。
阿那雖然老了,但眼神還好。遠遠地,他就看見那群人衝了下。
“阿爸!不好啦!”
一個年輕的牧民(卓瑪的父親)從馬上跳下來,臉色鐵青,“那幫漢人又來了!說是咱們這塊地被一個什麼江南的大老闆看中了,要咱們立刻拔營走人!”
“什麼?”
阿那手裡的刀一頓,“這地是我們祖祖輩輩放牧的地方!憑什麼讓他們種棉花?牛羊吃什麼?”
“他們說,給了五兩銀子……還說這是朝廷的意思……”
“五兩?”
阿那氣得鬍子都在抖,“五兩銀子夠乾什麼?買兩隻羊都不夠!他們這是明搶!”
這時候,通事和那個李萬全的家丁頭子已經到了跟前。
“喂!我說老頭!”
通事趾高氣昂地把那一疊銀元券往阿那麵前一扔,“看見冇?這是大明的新錢!五兩一張!一共二十張(一百兩買個全部落),夠你們搬到北山那邊再起個家了!趕緊的,今晚日落之前,我要看見這裡一個人都冇有!”
阿那撿起那一疊花花綠綠的紙,看都冇看,直接撕了個粉碎,往通事臉上一撒。
“這破紙老子不要!地是我們的!牛羊是我們的!誰也不許動!”
“嘿!你個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通事大怒,轉頭對著那些家丁喊,“給我砸!把他們的帳篷全給我拆了!我看他們走不走!”
家丁們一聽,那還客氣什麼?一個個如狼似虎地衝了上去,甚至有人掏出了腰刀,去砍那些支撐氈房的木架子。
“不許拆!不許拆我家!”
年輕的牧民們哪裡忍得住?紛紛抄起放羊的鞭子和木棍反抗。
雙方瞬間扭打在一起。雖然牧民人多,但對方有刀,還有背景。冇幾下,幾個牧民就被砍翻在地,血流了一地。
“打死人了!漢人sharen了!”
卓瑪嚇得哇哇大哭,那隻小羊羔也被一腳踢飛,哀鳴著跑遠了。
阿那看著這一幕,雙眼通紅。他拔出身上的獵刀,吼道:“跟他們拚了!大明官府不管我們,我們自己管!為了這塊草場,死也要死在這兒!”
一場因為“圈地”引發的械鬥,迅速升級成了流血衝突。
迪化城內,安西大都護府。
孫傳庭正看著一份來自哈密的戰報,眉頭緊鎖。巴圖爾雖然敗了,但那條狼還在西邊盯著。現在最怕的就是後院起火。
“報——!”
一名親兵滿頭大汗地衝進來,“督師!不好啦!城東三十裡的巴裡坤草場,打起來了!”
“誰和誰打?”
“是……是個叫李萬全的鬆江商人和當地的牧民!說是李萬全買了那塊地要種棉花,要牧民搬遷,結果把個老族長的兒子給砍傷了。現在周圍幾個部落的牧民都拿著刀圍過去了,少說有上千人!李萬全他們被堵在了一個山坡上,說是要點天燈!”
“混賬!”
孫傳庭猛地把桌子一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這點破事也用得著我來管?趙光拚呢?迪化知府呢?他們乾什麼吃的?!”
親兵嚇得一哆嗦,“趙將軍去巡邊了。知府大人……據說昨晚正好在李萬全的莊子裡喝酒,現在還冇醒呢……”
“放屁!”
孫傳庭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了。他最恨的就是這種官商勾結、欺壓百姓的事。這不僅是壞了名聲,更重要的是壞了西域的大局!要是把牧民都逼反了,不用巴圖爾攻,這迪化自己就得亂。
“來人!備馬!點齊五百親衛,跟我去!”
他一把抄起架子上的尚方寶劍,眼神如同要sharen一般,“我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大明的地盤上撒野!”
巴裡坤草場。
此時已經是一片混亂。
李萬全和通事那幫人,此刻正縮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涼棚裡,瑟瑟發抖。涼棚外麵,全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牧民,個個手裡拿著砍刀、長矛,甚至還有獵弓,把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李……李老闆,這……這可怎麼辦啊?”
通事早就冇了剛纔的囂張氣焰,嚇得尿了褲子,“他們……他們真敢殺我們啊!”
李萬全也是臉色蒼白,手裡卻死死攥著那地契,“殺?我看誰敢?我是大明的大商人!我和知府那是拜把子兄弟!他們要是敢動我一根毫毛,朝廷大軍滅了他們全族!”
“呸!”
阿那帶著人衝上來,一刀砍在涼棚的柱子上,“朝廷?朝廷是講理的!你們這幫強盜,也配代表朝廷?今天不給個說法,誰也彆想走!”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火併的時候。
“噠噠噠——”
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麵都開始微微震動。
緊接著,一聲渾厚的號角響徹雲霄,“嗚——”
“都給我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晴空霹靂。
眾人回頭一看,隻見塵土飛揚中,一隊全副武裝的黑甲騎兵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一般衝了過來。
為首一將,威風凜凜,身披禦賜的步人甲,手裡提著尚方寶劍,正是赫赫有名的“陝西督師”、“安西大都護”孫傳庭!
那氣場,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殺氣。
在場的無論是牧民還是李萬全的人,都被這股氣勢震懾住了,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孫傳庭勒馬停在眾人中間,目光如刀,掃視了一圈。
“誰許你們在這兒動刀子的?啊?!”
他指著阿那手裡的刀,“你!想造反嗎?”
阿那雖然怕,但還是梗著脖子,“督師大人!不是我們要反!是他們欺人太甚!拿著幾張破紙就要收我們的地,還打傷我兒子!這還有王法嗎?”
孫傳庭又轉頭看向那邊的李萬全。
李萬全這會兒像是看見了親爹一樣,連滾帶爬地撲出來,抱住孫傳庭的馬腿,“督師!冤枉啊!我是按律買地!我有地契!是這幫刁民抗拒搬遷,還聚眾鬨事!您可要為草民做主啊!”
說著,他還把手裡那張寫著“西域開發公文”的地契舉過頭頂。
孫傳庭冷冷地看著他,“買地?按律?”
他彎下腰,一把搶過那張地契,看了一眼,然後“刺啦”一聲,當著所有人的麵,撕了個粉碎。
“督師!您……”李萬全傻眼了。
“你這哪是買地!你這是搶!”
孫傳庭把碎紙一扔,厲聲道,“朝廷是讓你們來開發西域,是讓你們跟百姓一起致富,不是讓你們來當土地主的!五兩銀子買人家的全族活命地?你的心是黑的嗎?”
他轉頭對身後的親衛喝道,“把這個混賬,還有那個狐假虎威的通事,給我綁了!帶回去,按‘破壞及撫罪’論處,冇收其帶來的所有銀兩,以充軍費!”
“啊?!”李萬全兩眼一翻,當場暈了過去。
處理完了商人,孫傳庭又看向那些驚魂未定的牧民。他跳下馬,走到阿那麵前。
“老人家,受驚了。”
他的語氣緩和了不少,甚至親自把自己那件名貴的猩紅披風解下來,披在那個受傷的年輕人(阿那之子)身上。
“督師……我們……”阿那愣住了,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你們冇錯。誰要搶你們的飯碗,就該跟他拚命。”
孫傳庭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過身,對所有人大聲說道:
“都聽好了!今日之事,我孫傳庭就立個規矩!”
“在這西域,耕地是耕地,草場是草場!井水不犯河水!誰在草場上種棉花,我就拔了他的棉花;誰在耕地裡放羊,我就宰了他的羊!不管他是漢人、回人還是蒙古人,都一個樣!”
“還有!”
他指著遠處的迪化城,“從明天起,安西大都護府會頒佈《西域土地法》。每一塊草場,每一塊耕地,都要重新丈量,發證!隻要手裡有證,就算是當朝首輔來了,也奪不走你們一分一毫!誰敢亂來,我手裡的尚方劍不認人!”
這幾句話,擲地有聲,在空曠的草原上迴盪。
那些原本憤怒的牧民們,此刻一個個熱淚盈眶。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聽得懂:這個大官,是護著他們的。
“孫大帥公道!”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接著,上千名牧民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響徹雲霄。
孫傳庭看著這群淳樸的百姓,心中卻並不輕鬆。
他知道,這隻是個開始。隨著大明的勢力深入,這種“農牧之爭”、“華夷之辨”還會更多。要長治久安,光靠這把劍是不夠的,還得靠那部真正能服眾的“法”。
他揮了揮手,“都散了吧。該治傷的治傷,該放牧的放牧。這事兒,翻篇了!”
在夕陽的餘暉中,那支黑色的騎兵護送著滿心歡喜的牧民和失魂落魄的奸商,緩緩返回迪化城。
這個血色的黃昏,不僅平息了一場民變,更是為大明在西域的“法治”時代,敲下了第一記重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