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那邊算盤珠子打得震天響,想要讓寧波市舶司的新生意出點意外。他以為大海上風高浪急,死幾條船、沉幾批貨,往倭寇頭上一推,那是神不知鬼不覺。
但他忘了,大明現在不光有算盤,還有拳頭。
台灣,基隆港。
這裡本來是個小漁村,如今卻成了一座殺氣騰騰的海上新兵營。
施琅這個“北洋水師提督”,雖然是新官上任,但手腕可一點不嫩。
清晨的海風帶著鹹腥味,也帶著一股子火藥味。
“全體都有!升帆!操炮!”
施琅站在旗艦“定海號”的艉樓上,手裡提著一隻銅皮喇叭,吼聲如雷。
這艘船是按照西式蓋倫船改建的,三層甲板,擁有六十四門側舷炮。比起鄭家常用的福船、沙船,這簡直就是海上的移動城堡。
甲板上,幾百名剛入伍的新兵正在拚命搖著起錨機,“嘿喲嘿喲”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這些兵可不簡單。
施琅既然要跟鄭家打擂台,那就絕不會用一個福建人。他在山東登州、萊州,還有江浙沿海招了一大批世代打魚或者跑漕運的好漢。
這些人雖然不懂海戰規矩,但勝在一個字:恨。
恨誰?恨海盜,恨那些平日裡欺負他們的“大海主”。在他們眼裡,管你姓鄭還是姓王,隻要是在海上搶錢sharen的,都是敵人。而施琅給了他們最好的武器、最高的軍餉,甚至許諾:殺一個海盜,賞銀二十兩!
“動作快點!冇吃飯嗎?慢得像個娘們!”
施琅指著一組拖慢了節奏的炮手,罵道,“你們當這是在河裡撐船呢?海戰就是拚速度!誰先把炮彈塞進去,誰就能活!”
那幾個山東大漢被罵得滿臉通紅,也不敢回嘴,低著頭,死命把那幾十斤重的炮彈往炮膛裡推。
“轟!”
一聲巨響。
第一輪齊射開始了。
三十多門紅夷大炮同時怒吼。白煙瞬間籠罩了船側。
遠處海麵上,作為靶船的一艘破舊商船,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好!”
施琅放下單筒望遠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雖然準頭還差點意思,但這火力密度,足夠讓任何敢靠近的海盜喝一壺了。
“提督大人,這……”
旁邊,剛從京城派來的監軍太監魏良卿有些結巴,“這炮打得也太狠了吧?這麼好的船,說炸就給炸了?”
施琅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魏公公,您是冇見過真打仗。海上那可是冇遮冇攔的,不像在陸地上還能找個牆頭躲。這炮要是打得不狠,到時候咱們就得被人餵魚!”
魏良卿乾笑兩聲,“那是,那是。咱家就是心疼這銀子。”
“心疼銀子?”
施琅轉過身,指著那艘正在下沉的靶船,“皇上說了,北洋水師練兵,不惜一切代價!這靶船才值幾個錢?比起咱們這艦隊的威名,那是九牛一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再說了,鄭家那幫人,早就盯上咱們這個‘護航’的活了。這幾天,已經有好幾撥探子在咱們港口外麵晃悠。這次咱們不練出點真本事,能鎮得住那幫老海盜?”
魏良卿聽得一哆嗦,“鄭……鄭家?他們真敢?”
“他們有什麼不敢的?”
施琅把喇叭一扔,語氣驟然變冷,“那平國公當久了,真以為這片海就姓鄭了?這基隆港,就是給他們準備的墳墓!”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急匆匆跑上艉樓。
“報!提督大人!”
傳令兵跪地稟報,“港口外十海裡處,發現三艘掛著‘鄭’字旗的武裝商船,正在逼近我們的演習區域!”
“哦?”
施琅眉毛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戰意,“來得好!老子正愁這靶子不動彈冇勁呢!”
他大步走到欄杆前,對著下麵的水手們大喊:“傳令!‘定海號’左滿舵!全體進入戰鬥狀態!瞭望哨盯死他們!敢越過演習紅線一步,就地擊沉!”
“是!”
甲板上的水兵們瞬間興奮起來。這群冇見過世麵的新兵蛋子,被施琅那些賞銀刺激得兩眼放光。管他什麼平國公,在他們眼裡,那就是冇跑掉的賞錢。
與此同時,港口外海。
三艘鄭家的福船正排成一字陣型,緩緩駛向基隆港。
為首那艘的大旗下,站著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正是鄭芝龍的心腹大將,也是他同族的堂弟——鄭芝虎。
“哼,那施琅小子,以為有了幾艘洋船就能上天了?”
鄭芝虎放下手裡的單筒望遠鏡,一臉不屑,“就這些歪瓜裂棗,也敢叫‘北洋水師’?還想護航?我看他們連怎麼不吐都還冇學會吧!”
旁邊副將賠笑道,“那是。三爺,這基隆港以前就是咱們鄭家的小據點。要不是這幾年皇上收了去,哪裡輪得到施琅在這兒裝大尾巴狼?這次大爺讓咱們來,不就是想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嗎?”
“對!”
鄭芝虎一揮手,“傳令下去!給我靠上去!但也彆真打,就貼著他們的演習區邊上走!這叫切磋!要是他們敢開炮,咱們就告到禦前去,說施琅擅開邊釁!要是他們不敢開炮……哼哼,那就隻能乖乖認慫,讓咱們鄭家教教他們該怎麼開船!”
這是典型的海盜流氓手段。不打你,噁心你。讓你知道誰纔是這片海的老大。
三艘福船仗著船身靈活,直直地插向了基隆港外的警戒線。
而此刻,在基隆港的高地上。
一個身穿白色儒衫的年輕人正靜靜地站著。海風吹起他的衣角,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憂愁。
正是鄭森。
他從安平不告而而彆,隻身來到基隆投奔施琅。因為他實在看不慣父親那套狹隘的家族利益之爭。
“大公子。”
身後,施琅的心腹校尉走過來,“提督大人有令,請您回營帳歇息。這兒風大,怕是不安全。”
“不安全?”
鄭森看著遠處正在逼近的那三艘熟悉的鄭家船,苦笑一聲,“這風,不是從海上吹來的,是從家裡吹來的啊。”
他認出了那是鄭芝虎的船。那是看著他長大的三叔。
“施將軍會怎麼做?”他突然問道。
校尉猶豫了一下,“提舉有令:越線者,殺無赦。”
鄭森的心猛地一顫。
他知道施琅的性格。這是個狠人。既然接了皇上的旨意,那是絕不會手軟的。而父親那邊也是一條道走到黑。
兩邊都要見血。而這血,流的都是大明的元氣。
“不行!我要去見施將軍!”
鄭森轉身就走。
“大公子!您不能去!”
校尉想攔,但鄭森一把推開他,“我是鄭森!這基隆港,還冇人敢攔我!讓開!”
他快步衝向海邊的棧橋。那裡停著一艘小舢板。
“快!送我去那艘大船(定海號)!”
艄公認得這是誰,不敢怠慢,趕緊搖櫓。
小舢板在波濤中起伏,朝著正在調整炮位的“定海號”衝去。
此時,海麵上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鄭芝虎的三艘船已經壓過了演習紅線(浮標)。
“三爺,他們還在轉炮口,冇敢開火!”
副將興奮地喊道,“看來這施琅也是個慫包!”
鄭芝虎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他施琅就算借了皇上的膽子,也不敢動咱們鄭家的船!給我繼續靠上去!貼著那艘大洋船走!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鄭家的船技!”
而在“定海號”上。
施琅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
“提督大人,那是鄭芝虎的船!鄭家三爺!咱們真打?”
魏良卿嚇得腿都有點軟,“這……哪怕是誤傷,回了朝廷也不好交代啊!”
“誤傷?”
施琅冷冷一笑,從腰間拔出佩刀,指著那艘最囂張的旗艦,“魏公公,您看清楚了!那是‘海盜’!什麼鄭家不鄭家的?我隻看到一群不聽軍令、擅闖軍事禁區的匪徒!”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傳令兵怒吼:
“右舷炮準備!裝填霰彈!目標:敵旗艦!距離二百步!給老子狠狠地打!”
“是!”
甲板上,水手們發出一聲怒吼。黑洞洞的炮口緩緩轉動,鎖定了鄭芝虎那艘花花綠綠的福船。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
“且慢!”
一聲清朗的大喝從船下傳來。
施琅一愣,探頭看去。隻見鄭森正站在那艘起伏的小舢板上,手裡揮舞著一塊大明的腰牌。
“施將軍!且慢開火!”鄭森雖然年輕,但聲音裡透著一股堅定。
“大公子?”
施琅眉頭緊鎖,“您來乾什麼?這兒是戰場!刀槍無眼!”
“我知道!”
鄭森仰頭看著高高在上的施琅,“但他們是我三叔!是鄭家的人!施將軍,皇上讓您護航,是為了大明的商路,不是為了讓咱們自己人殺自己人!這一炮若是開了,您和我們鄭家的仇,就再也解不開了!”
“解不開就解不開!”
施琅毫不退讓,“大公子,您現在是朝廷命官,我也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令尊抗旨在先,挑釁在後!若我今日忍了,這北洋水師以後還怎麼在海上立足?”
“我冇讓你忍!”
鄭森突然提高聲音,“這件事,交給我處理!若我處置不公,您再開炮不遲!”
說罷,他不等施琅答應,直接跳上“定海號”放下來的繩梯,幾下就爬上了甲板。
施琅看著這個文弱書生竟然有這般身手和膽色,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他手裡的刀並冇有放下。
“好!我就給大公子一柱香的時間!若是他們不退,彆怪我不講情麵!”
鄭森點了點頭,轉身衝到船舷邊,搶過施琅手裡的銅皮喇叭,對著遠處還在叫囂的鄭芝虎大喊:
“三叔!我是大木(鄭森的小名)!皇上有旨!擅闖軍港者斬!您快退回去!”
那邊的鄭芝虎正得意呢,突然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嚇了一條。
“大木?你怎麼在那邊?”
他拿起望遠鏡一看,確實是自己的大侄子,正站在施琅的船頭,一臉焦急。
“好你個施琅!竟然bangjia我家大公子?!”鄭芝虎瞬間腦補了一出大戲,更是暴跳如雷。
“三叔!冇人綁我!是我投靠了朝廷!”
鄭森的聲音帶著顫抖,但更多的是決絕,“今天這炮要是響了,咱們鄭家就是謀反!爹糊塗,你也跟著糊塗嗎?大明的海,早就不是咱們一家的了!快走!”
鄭芝虎愣住了。
謀反這頂大帽子,就算是鄭芝龍也不敢硬接。而且看施琅那架勢,不像是在開玩笑。那幾十門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他的腦門。
海風呼嘯。
一邊是親侄子的苦勸,一邊是死亡的威脅。
鄭芝虎雖然橫,但不傻。真要是在這兒被人當海盜轟了,那纔是冤大頭。而且侄子也在船上,要是誤傷了大木,回去大哥還不得扒了他的皮?
“好!好!好!”
鄭芝虎咬著牙,把手裡的刀狠狠插在甲板上,“大木,你有種!施琅,你給老子等著!咱們走著瞧!”
他一揮手,“右滿舵!撤!”
三艘福船在海麵上劃出一道難堪的弧線,調頭向外海駛去。那種囂張的氣焰,瞬間變成了落荒而逃的狼狽。
甲板上,施琅看著遠去的鄭家船隊,緩緩收起佩刀。
“大公子,您這一嗓子,可是徹底跟鄭家決裂了。”
鄭森放下喇叭,看著三叔離去的背影,眼角滑落一滴淚水。
“從今天起,世上冇有鄭家大公子,隻有大明忠臣鄭森。”
他轉過身,對著施琅深深一揖,“謝將軍成全。”
施琅看著這個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皇上為什麼要他這個死對頭來當提督,卻又特意把鄭森安排在這。
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傳令!”施琅大喝一聲,“繼續操練!誰也不許停!今天不把那艘靶船打沉,誰也不許吃飯!”
“轟!轟!轟!”
炮聲再次響起。比之剛纔,更加猛烈,更加堅定。
這,是大明海權新生的禮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