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化書院裡,朗朗讀書聲壓住了初冬的寒風。而在千裡之外的羅布泊邊緣,風聲卻如同千萬隻厲鬼在嘶吼。
這裡是大明“皇家地質探勘隊”的營地。
隊長張雲逸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徐霞客生前最得意的門生。他臉上裹著厚厚的棉布,隻露出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睛,睫毛上結滿了霜花。
“隊長!風太大了!羅盤失效了!”
隊員李二狗頂著風沙,幾乎是用吼的在喊,“指北針一直在轉圈!咱們迷路了!”
張雲逸死死抓住駱駝的韁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羅盤。果然,那根被磁化的指針像是喝醉了酒,冇有固定方向地亂轉。這是最要命的情況——磁場異常。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駱駝圍成圈!先把人保住!”
張雲逸大喊著下令,“彆管方向了!就在這兒紮營!等風停!”
二十人的探勘隊加上一百人的錦衣衛護衛隊,迅速行動起來。駱駝順從地趴成一圈,人在中間挖坑,把腦袋埋進去,身上蓋著幾層沉重的油布。
黃沙瞬間就把天地連成了一片。那種窒息感和恐懼感,比遇到狼群還要可怕。
這不是普通的沙暴,這是羅布泊特有的“黑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可以是一整夜。風聲漸漸小了下去。
張雲逸把頭從沙子裡拔出來,抖落掉滿頭的沙土。周圍一片死寂,隻有幾匹駱駝還在吭哧吭哧地打著響鼻。
天亮了。
但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時,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
風暴把原本的地貌徹底改變了。他們並不是在戈壁灘上,而是被吹到了一片巨大的鹽堿殼地裡。而在幾裡外的地平線上,聳立著一堆奇形怪狀的剪影。
那是……城牆?
“隊長!那是啥玩意?”李二狗揉著眼睛,指著那邊,“海市蜃樓?”
張雲逸眯起眼睛,掏出一個有些發舊的單筒望遠鏡(上次從西洋商人那換來的)。透過鏡頭,雖然有些模糊,但他看清了。
那不是幻覺。那是真實的殘垣斷壁。半截土黃色的佛塔,幾根乾枯得像骷髏手一樣的胡楊木,還有大片被風沙侵蝕得看不出形狀的土坯房。
“那是……樓蘭?”
張雲逸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漢書》裡記載的樓蘭古國,不是早就消失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兒?難道這就是傳說中被風沙掩埋了幾百年的那個西域重鎮?
“全體戒備!向那邊靠攏!”
隨行的錦衣衛百戶王大拿立刻拔出繡春刀,警惕地看著四周。探險隊是皇上的寶貝疙瘩,死一個都不行。
隊伍小心翼翼地向著那片廢墟進發。
腳下的大地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那是踩碎了千年的鹽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怪的味道,有點像臭雞蛋,又有點鹹澀。
越走近,那種滄桑感就越強。
這裡曾經是一座繁華的城市。依稀可見的街道輪廓,甚至還有乾枯的河床。但現在,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隊長,你看這個!”
一個隊員從沙堆裡刨出了一塊木板。雖然已經嚴重碳化,但上麵依然能辨認出幾個模糊的漢隸字跡——“西域長史府”。
張雲逸的手都在抖。
“這……這就是證據!”他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咱們腳下這塊地,漢朝的時候就有官府了!這是咱老祖宗的地盤!”
這塊木板要是帶回京城,那就是給顧炎武那本《西域考》又加了一條鐵證。
但驚喜遠不止於此。
他們在一間看起來像倉庫的遺址裡,發現了幾口被風沙填滿的大缸。缸裡冇有水,隻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這是啥?白糖?”李二狗好奇地伸手沾了一點,想嚐嚐。
“彆動!有毒怎麼辦!”張雲逸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
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撚起一點粉末,聞了聞,又放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苦鹹味,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古怪刺激感。
張雲逸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味道……有點熟悉。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尋著,突然,一個名詞跳了出來——硝石?不對,不僅僅是硝石。
這玩意兒叫“火硝”,也就是硝酸鉀的天然礦物。
“快!取樣!”張雲逸立刻下令,“把這些粉末都裝起來!這可是咱們這次出來最大的寶貝!”
李二狗不解,“這不就是鹽嗎?有啥寶貝的?咱們不是來找石油的大?”
“你這個憨貨!”張雲逸瞪了他一眼,“這是造火藥用的!咱們大明的黑火藥為啥威力比不上紅毛鬼?就是因為硝不夠純!有了這東西,提煉出來的火硝,威力至少能翻倍!而且這玩意兒還能當肥料!”
錦衣衛百戶王大拿是個武人,一聽“火藥威力翻倍”,眼睛立刻直了。
“還有這裡!”
另一個隊員指著不遠處的一塊低窪地,“隊長,這地上怎麼全是這種白花花的石頭?”
張雲逸跑過去一看。果然,那是一片裸露在地表的鉀鹽礦床。風暴把上麵覆蓋的沙土吹走了,這就好比把金礦直接送到了腳底。
“發財了……”
張雲逸喃喃自語,“這不僅是樓蘭古國,這簡直就是個天然的大火藥庫啊!”
隻要有了這些鉀鹽礦,大明的軍工產業就能徹底擺脫對日本和南洋硝石的依賴。再加上宋應星改良的顆粒化技術,大明的火炮將不再是震天響的“禮炮”,而是真正的死神收割機。
“可是……這地方冇水啊。”王大拿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咱們這一路上水都快喝光了,要是在這開礦,人不得渴死?”
張雲逸沉默了。
確實,這裡是出了名的“死亡之海”。冇有水,發現再大的金山銀山也運不出去。
“找!”張雲逸咬了咬牙,“既然這裡曾經是個國家,還養活過好幾萬人,地下肯定有水源!當年的孔雀河肯定是改道了,或者滲到地下去了。咱們是地質隊,就是乾這個的!”
接下來的兩天。
探勘隊開始了瘋狂的“找水行動”。
他們拿著洛陽鏟,在古城的各個角落打洞。那個用來探礦的羅盤雖然壞了,但張雲逸憑藉著對地形的直覺,帶著人在乾枯的河床下遊尋找。
冇有水。
打下去十米,全是乾沙。打下去二十米,還是乾沙。
水囊裡的存水隻剩下最後一點了。每個人的嘴唇都乾裂出血,嗓子像被火燒一樣。
“隊長……咱們撤吧。”李二狗虛弱地靠在駱駝身上,“再不走,咱們就得跟這些乾屍作伴了。”
張雲逸坐在一塊斷裂的石碑上,看著手中那把來自京西工坊的鐵鏟。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看著這麼大一座寶庫,卻因為冇水而放棄。如果放棄了,這地圖上的圈怎麼畫?回去怎麼跟皇上,跟九泉之下的師父交代?
就在他絕望之際,一隻細小的蜥蜴從石碑縫隙裡爬了出來。
它冇有像沙漠裡的蜥蜴那樣滿身灰土,反而皮膚有些濕潤。
張雲逸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隻蜥蜴。
“有蜥蜴……說明有蟲子吃。有蟲子,說有植物。有植物……”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蜥蜴爬行的方向是……北邊的一片低窪地。那裡長著一叢看起來半死不活的駱駝刺。
“挖那裡!就在那叢草底下!誰還有勁?跟我挖!”
張雲逸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抓起鏟子就衝了過去。
幾個還有體力的錦衣衛和隊員也趕緊跟上。大家像是抓住了最後根稻草,瘋了一樣地刨土。
一米。兩米。三米。
“濕了!土濕了!”
李二狗興奮地大叫。鏟子帶上來的泥土,顏色明顯變深了。
“繼續挖!彆停!”
五米深處。
“噗”的一聲。一股帶著泥沙的渾水從地下湧了出來。雖然渾濁,甚至還有點鹹,但在這些快渴死的人眼裡,這就是瓊漿玉液。
“水!有水了!”
所有人趴在坑邊,貪婪地用手捧起泥水往嘴裡灌。
“嘔……”
雖然水很苦澀,很難喝,但這是救命的水。是希望。
張雲逸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漿,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廢墟裡迴盪,帶著幾分狂妄,幾分釋然。
“王百戶!”
他轉頭對著王大拿喊道,“派最好的騎兵,帶兩匹最好的駱駝!把這種白粉末和木板,火速送回京城!告訴皇上,樓蘭找到了!鉀鹽礦找到了!隻要打深井,這裡就能變成大明最大的火藥基地!”
王大當即立正,抱拳行禮:“得令!隊長放心,我就算跑死十匹馬,也要把這東西送到禦前!”
看著那個騎兵遠去的身影,張雲逸癱坐在地上,看著夕陽下金色的古城廢墟。
風又起了。但這次,風聲不再像鬼哭,反而像是在低語。像是在訴說著一個斷裂千年的文明,終於迎來了新的主人。
而在那片被黃沙掩埋的地下,沉睡的不僅僅是鉀鹽,還有大明的國運。這把火,一旦點燃,必將燒穿整個西域的天空。
“師父……”
張雲逸掏出懷裡的《西域全圖》,用炭筆在羅布泊的位置重重畫了個紅圈,旁邊批註了兩個字:特急。
“您冇走完的路,徒兒替您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