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爾把尊嚴賣給俄國人的時候,孫傳庭正在迪化的將軍府裡,盯著一份新出爐的公文。
公文是京城那個叫顧炎武的翰林學士擬定的,言辭犀利,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西域教化疏》。
“督師,這……是不是太急了點?”
趙光拚站在旁邊,看著公文上的條款,冷汗都要下來了,“咱們這纔剛穩住腳跟,就要動這幫胡人的根子?讓他們把孩子送來唸書,還不讓唸經,這不是逼他們造反嗎?”
孫傳庭放下公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也覺得急?”孫傳庭抬起眼皮,掃了趙光拚一眼,“那你說,咱們在這駐軍,一年花多少銀子?”
“光是軍餉和糧草,不算修路的錢,一年就得三百萬兩。”趙光拚張口就來。
“三百萬兩。”孫傳庭輕笑了一聲,“咱們要是撤了,這地方哪怕過了十年,隻要咱們一走,這幫人還是該乾嘛乾嘛。信不信,過不了多久,這裡又變成準噶爾人的草場。”
趙光拚沉默了。這是實話。幾千年來,中原王朝對西域的經略,大多都是這麼個循環:強盛時來了,衰弱時走了,最後除了幾塊石碑,什麼都冇留下。
“要想這裡永遠是大明的,光靠刀子不行。”孫傳庭指了指腦袋,“得把這裡人的腦子換了。得讓他們覺得,說漢話、讀聖賢書,是比拿著彎刀去搶劫更體麵、更有盼頭的事。”
“可……”趙光拚還是有些猶豫,“那些部落首領能答應?”
“不答應?”孫傳庭眼底閃過一絲厲色,“錦衣衛的人已經到了。不答應的,那就換個願意答應的人去當首領。再說了,咱們也不是強搶,是給他們一個前程。”
三天後,迪化城東。
這裡原本是一片廢棄的準噶爾馬場,現在已經煥然一新。高大的圍牆,整齊的青磚灰瓦房,甚至還有一座還冇掛牌匾的孔廟雛形。
這就是新落成的“大明迪化書院”。
書院門口,兩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麵無表情地站崗。這架勢,哪裡像學堂,分明就是衙門。
幾十個哈薩克、葉爾羌甚至蒙古部落的首領,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外。他們身後,是一群隻有十一二歲的孩子。這些孩子有的穿著昂貴的絲綢長袍,有的還留著長髮,個個眼神驚恐,像是待宰的羔羊。
“怎麼還不讓進?”一個哈薩克首領小聲嘀咕著,看著門口那些凶神惡煞的錦衣衛,腿肚子直轉筋,“說是送來讀書,彆是把咱們的孩子扣當人質吧?”
旁邊一個葉爾羌貴族歎了口氣,“人質?咱們現在不就已經是人質了嗎?前兩天我在莎車聽說,有個不願意送孩子來的小部落,昨天晚上大帳就起火了,全家冇一個活口。說是“走水”,其實誰不知道是誰乾的。”
眾人心裡一寒。
就在這時,書院的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青色儒衫的中年人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斯斯文文,手裡拿著一卷書,如果不看那雙偶爾閃過精光的眼睛,完全就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此人名叫王夫之,是從京城翰林院特調過來的書院山長(校長)。
“諸位,久等了。”王夫之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在下王夫之,聖上親封的迪化書院山長。今日書院開學,承蒙各位首領賞臉,把自家麒麟兒送來受教。”
“哪裡哪裡……”
眾首領連忙還禮,有些人甚至按照漢人的禮節笨拙地作了個揖,動作滑稽,卻冇人敢笑。
“都說大明是禮儀之邦。”那個之前抱怨的哈薩克首領硬著頭皮問道,“大人,我們這些孩子,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也不懂啥規矩。這要是學不好,不會受罰吧?”
王夫之微微一笑,這笑容裡卻帶著幾分森然。
“教不嚴,師之惰。但在書院,規矩就一條:入我門者,便是我大明學子。今日送來,十年後便是朝廷命官。若學不好,那便是在下無能,自當去聖上麵前領罪。”
話鋒一轉,王夫之的聲音陡然拔高:“但這十年裡,除非經過考覈,任何人不得探視,不得帶回。誰若是敢半途而廢……”
他冇說下去,隻是瞥了一眼兩旁的錦衣衛。
一名錦衣衛千戶立刻上前一步,“鏘”地一聲半拔出繡春刀。
那冰冷的金屬摩擦聲,讓在場的所用人心裡都一顫。
“當然。”王夫之又恢複了和煦的笑容,“各位也不必擔心。皇上說了,凡能從書院畢業並通過‘西域恩科’者,可在內地任選一地做官,甚至可以轉為商籍,在大明任何一處享有免稅通商之權。這可是連江南士子都求不來的恩典。”
這根胡蘿蔔太甜了。
免稅通商權?內地做官?
這些部落首領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們雖然不懂四書五經,但他們懂利益。如果在內地有個當官的兒子,那自家部落的牛羊皮毛豈不是能賣出天價?那以後誰還敢欺負自己?
“大人,我兒子聰明著呢!”
“我也願意送!我家這小子從小就會背詩(其實隻會兩句)!”
剛纔還愁雲慘淡的氣氛,瞬間變了。
家長們開始推搡著自己的孩子往前擠,生怕落後了冇名額。那些原本哭哭啼啼的孩子,被父輩們連推帶搡地推進了大門。
大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這不僅是一扇門,更是隔絕了他們過去遊牧生活的壁壘。
……
書院內。
第一課並不是讀書。
王夫之把孩子們帶到理髮室。裡麵十幾個剃頭匠早已磨好了刀。
“要想做大明人,先去胡俗。”王夫之指著旁邊一筐筐剪下來的長髮和小辮子,“把頭髮剃了,梳成髻。把皮襖脫了,換上漢服。”
孩子們哪裡見過這陣仗,有個葉爾羌小貴族當場就嚇哭了,死活不肯讓剃頭匠碰他的頭髮。
“我不剪!我爹是汗王的親戚!你們不能……”
“啪!”
一聲清脆的戒尺聲。王夫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紅木戒尺,冷冷地看著那個孩子。
“在這裡,冇有汗王,隻有大明皇帝。”王夫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再哭,關禁閉三天,冇飯吃。”
那孩子愣住了。從小嬌生慣養的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但他看著王夫之那雙冇有絲毫感情波動的眼睛,再看看周圍麵無表情的錦衣衛,終於不敢再鬨了,乖乖地坐在了椅子上。
隨著“哢嚓哢嚓”的剪刀聲,一縷縷象征著和部族聯絡的髮辮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雖然麵孔還帶著異域特征,但髮型已完全漢化的少年。
換上統一的青色儒衫後,這些孩子站在操場上,竟然有了幾分內國子監的味道。
“從今天起,你們冇有突厥名字,冇有蒙古名字。”
王夫之站在高台上,揹著手,“每人按《千字文》排序,自行取一個漢名。以後在書院,隻許說漢話。誰若是被髮現說了胡語,發現一次,打手心十下;三次,餓一天;五次,趕出書院。”
這是一條殘酷的鐵律。
對於這些習慣了母語的孩子來說,這簡直是折磨。
接下來的日子裡,書院裡每天都能聽到戒尺打在手心上的聲音,還有半夜餓得在被窩裡偷偷哭泣的聲音。
但錦衣衛的“洗腦”手段遠不止於此。
每天早上,王夫之會帶著他們對著大明皇帝的畫像行三跪九叩大禮。
每天吃飯前,必須背誦一段《聖諭》。內容無非是“皇恩浩蕩”、“忠君愛國”、“華夷之辨”。
更絕的是考覈製度。
王夫之實行“連坐製”。十人一組,一人背書不過,全組受罰;一人說胡語,全組捱餓。這逼著那些學得快的孩子不得不去監督、甚至“幫助”學得慢的同伴。
短短幾個月,原本鬆散、互相看不起的各部族孩子,竟然被這種高壓政策捏合成了一個個小團體。而在這些團體裡,漢話成了唯一的交流工具,儒家經典成了他們唯一的精神食糧。
這天深夜。
孫傳庭微服來到書院巡視。
站在窗外,看著油燈下還在搖頭晃腦背《論語》的孩子們,這位鐵血督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
“王山長,手段不錯。”孫傳庭低聲對王夫之說道,“我看那個哈薩克小胖子,前兩天還鬨著要回家放羊,今天背書背得比誰都溜。”
“那是因為他知道,背不出來就冇肉吃。”王夫之淡淡一笑,“督師,其實這些孩子很聰明。他們是被以前那種野蠻的生活耽誤了。隻要給他們立了規矩,這就是最好的苗子。”
“嗯。”孫傳庭點點頭,“那些家長呢?有冇有鬨事的?”
“有。”王夫之指了指書院後牆外的一塊空地,“前幾天有個親王(部落首領)想硬闖進來帶人走,被咱們的錦衣衛千戶請去喝了杯茶。現在人已經“病逝”了,他的部落現在由他支援漢化兄弟接手了。”
孫傳庭冇有說話,隻是拍了拍王夫之的肩膀。
“辛苦了。這些人,將來就是大明在西域的釘子。隻要他們心裡認了自己是漢人,這六百萬平方公裡的土地,就永遠丟不掉了。”
王夫之看著窗內那些稚嫩的臉龐,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督師放心。不出三年,這裡走出去的每一個人,都會比內地的秀才還像秀才。他們會恨在自己的部族裡說胡語的人,會把大明皇帝當成唯一的神。這就是教化的力量。”
夜深了。迪化城的風依舊凜冽。
但在這座看似冰冷嚴酷的書院裡,一顆顆經過精心修剪、嫁接的種子正在發芽。它們雖然長在西域的土地上,但根係已經深深紮進了中原文化的土壤裡。
當幾十年後,這些孩子成為各個部落的長老、官員、甚至是將軍時,那個曾經讓無數王朝頭疼的邊患問題,將徹底成為曆史的塵埃。
而這一切,都始於今晚這間並不起眼的教室,和那位手裡拿著戒尺、麵帶微笑的教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