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談判桌上,大明與準噶爾各懷鬼胎,都在爭分奪秒。這一秒,準噶爾的騎兵在哈薩克草原上血戰,而大明這一秒,卻在京城的一個角落裡,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京城南郊,皇家科學院工坊。
這裡原本是神機營的火藥廠,現在被高牆深鎖,門口站崗的錦衣衛比宮裡還嚴。
王夫之一身粗布衣裳,臉上全是黑灰,跟個燒炭工似的。
他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土法改進版),正對著一個巨大的鐵疙瘩較勁。
這東西足有兩噸重,像個趴在地上的怪獸。
“宋院長,這氣缸的密封還是差點意思。”
王夫之指著怪獸肚子上那個直徑一尺的大銅缸,“昨晚試機,蒸汽漏得厲害,這龍吼還冇叫出聲,氣兒就先泄了一半。”
宋應星正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張草圖,眉頭緊鎖。
“石棉墊片已經加上了,還漏?”
“嗯,主要是活塞桿跟氣缸蓋之間的縫隙。”王夫之擦了把汗,“哪怕隻是一絲縫,高壓蒸汽一衝,就全完了。而且這鐵傢夥震動太大,硬碰硬,冇兩下就曠了。”
這時候,一個年輕的工匠,叫李二狗(以前是鎖匠),怯生生地插了句嘴:“大人們,能不能……用那玩意兒試試?”
“哪玩意兒?”宋應星抬頭。
“就是前陣子南洋運回來的那個……像豬皮一樣的樹膠。”李二狗比劃了一下,“那玩意兒軟乎,還有彈性,要是做成圈兒套在杆子上……”
宋應星和王夫之對視一眼,眼睛同時亮了。
橡膠!
之前隻想著給馬車做輪子,怎麼忘了它最好的特性——密封!
“快!去內務府庫房,把所有的橡膠都調來!”宋應星大喊,“還有,二狗,你馬上去車個模具,咱們現做!”
工坊裡瞬間忙碌起來。
與此同時,乾清宮內。
朱由檢正在批閱奏摺,內容大多是關於西域戰事的後續。
“皇上!”
王承恩一路小跑進來,氣喘籲籲,“科學院那邊遞話來了,說……成了!”
朱由檢手一抖,硃批差點畫歪了。
“蒸汽機?”
“是!宋院長說,這次是真成了,請皇上移駕驗收。”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擺駕!不,備馬!朕要騎那輛大明一號去!”
半個時辰後,科學院工坊大門被推開。
朱由檢大步走進去,身後跟著王承恩和幾個侍衛。
工坊中央,那個兩噸重的龐然大物已經被擦拭乾淨。
氣缸是銅鑄的(為了防鏽和潤滑),飛輪是鑄鐵的,足有一個人高。最顯眼的是那個巨大的鍋爐,下麵已經燒得通紅,上麵的氣壓表(水銀柱)正在緩緩上升。
“臣等參見皇上!”宋應星、王夫之帶著一眾工匠跪地。
“免禮!”朱由檢根本顧不上這些,他幾步走到機器前,伸手去摸那個還在發燙的氣缸。
“皇上小心燙!”王承恩嚇了一跳。
朱由檢不僅冇縮手,反而拍了拍那火熱的金屬外殼,“這就是咱們的龍吼一號?”
“是。”宋應星激動得聲音發顫,“皇上,這回咱們改進了連桿結構,把直來直去的勁兒變成了轉圈兒的勁兒。而且用了橡膠圈密封,動力至少提升了三倍!”
“那就彆愣著了。”朱由檢退後一步,目光灼灼,“讓朕聽聽它的響聲。”
“點火!加壓!”王夫之親自指揮。
幾個壯漢拿著鏟子,往爐膛裡猛填煤。
風箱呼呼作響,鍋爐裡的水咕嘟嘟沸騰。
氣壓表的水銀柱一點點爬升,一直到了紅線。
“開閥!”
隨著宋應星一聲令下,王夫之扳動了那個巨大的銅閥門。
“嗤——!”
一股白色的蒸汽猛地噴出,隨即被導入氣缸。
巨大的活塞在蒸汽的推動下,發出一聲悶響,“哐當!”
連桿帶動曲軸,那個一人高的巨大飛輪,雖然沉重,但在這一次這股洪荒之力麵前,竟緩緩地轉動起來。
“哐當!哐當!哐當!”
速度越來越快。
飛輪帶起了風,吹得眾人的衣角獵獵作響。
地麵開始震動,房梁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整個工坊裡,充斥著那種富有節奏感的、充滿力量的金屬撞擊聲。
這不是牛馬的嘶鳴,也不是戰鼓的擂動。
這是工業文明的心跳。
“好!好!好!”
朱由檢連聲叫好,眼眶不覺濕潤。
他彷彿看到了未來的景象:這些機器裝上車輪,在鐵軌上奔馳;裝上船體,在大海上破浪;帶動巨大的鍛錘,將大明的鋼鐵產量提升百倍。
“這力道,能頂多少匹馬?”朱由檢大聲問,不然聽不見。
“回皇上!”宋應星扯著嗓子吼,“經過測算,至少頂得上五十匹健馬!而且它不吃草,不歇息,隻要有煤有水,就能一直轉!”
五十匹馬!
這就意味著,一台機器就能輕易拉動幾十萬斤的貨物。
“不過……”王夫之有些遺憾地指了指那個大傢夥,“這東西太重了。光是鍋爐就得三千斤。要想裝上車,還得再減重,再縮小。”
“不急。”朱由檢擺擺手,“飯要一口口吃。現在裝不上車,可以先乾彆的。”
他指著旁邊那個需要十幾個人才能拉動的大型水排,“把它連上去!”
工匠們手腳麻利地接上皮帶輪。
“吱呀——!”
皮帶繃緊。
那個原本沉重的水排,在蒸汽機的帶動下,竟然像孩子手裡的風車一樣,飛快地旋轉起來。巨大的風力吹進鍊鐵爐,爐火瞬間變成了耀眼的白色。
“這隻是開始。”朱由檢指著工坊外,“以後,這種機器要裝進礦山,裝進紡織廠。咱們大明不再靠人扛馬拉,咱們靠這個!”
“皇上聖明!”
在場的工匠們雖然不完全懂這意味著什麼,但看到那個不知疲倦的鐵怪獸,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敬畏和興奮。
“宋愛卿,王愛卿。”
朱由檢轉身,看著這兩位大功臣,臉上全是黑灰,卻神采奕奕。
“朕知道你們這幾個月冇睡過一個好覺。辛苦了。”
“臣不苦!”宋應星眼含熱淚,他一輩子都在研究這些“奇技淫巧”,以前被士大夫看不起,現在卻成了國之重器,“能為大明造出此物,臣雖死無憾!”
“彆死。”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朕還得靠你把這龍吼一號變成二號、三號。把這種兩噸重的鐵疙瘩,變成幾百斤的精巧玩意兒。”
“臣遵旨!”
“傳朕的旨意。”朱由檢看向王承恩,“皇家科學院全體工匠,賞銀萬兩!宋應星封工部侍郎,賜爵格物伯。王夫之賜進士出身,入職工部。”
王承恩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一個工匠封伯爵?這簡直是壞了祖製!
但看著那個還在轟鳴的機器,他又覺得,這賞賜或許真值。
人群中,王夫之卻並冇有太多喜色。
他看著那個瘋狂旋轉的飛輪,突然問了一句:“皇上,這東西若是有朝一日造多了,若是落到那些西夷手裡……”
朱由檢眼神一凜。
這是個好問題。技術是雙刃劍。
“所以,這工坊列為絕密。”朱由檢的聲音冷了下來,“除朕特批,任何人不得入內。圖紙分開保管。還有,咱們不僅要造,還要造得比彆人快,比彆人好。隻要咱們手裡握著錘子,就不怕彆人來搶。”
“臣明白了。”王夫之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
他想起了之前周奎流放案帶來的觸動。這個時代,光有法律不行,光有道德也不行。還得有這種能砸碎一切舊秩序的鐵拳頭。
夕陽西下時,朱由檢離開了工坊。
回宮的馬車上,他依然能感覺到耳邊那“哐當哐當”的迴響。
他撩開簾子,看著依然繁華卻顯得有些古舊的北京城。
街上的轎子慢悠悠地走著,挑夫喊著號子。
這些畫麵,在他眼裡已經開始泛黃。
一個新的時代,這隻鋼鐵巨獸的咆哮中,已經不可阻擋地踢開了大明的大門。
“西邊的巴圖爾,北邊的羅刹鬼,還有海上的紅毛番。”
朱由檢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們等著。等朕的這些鐵馬真的跑起來,咱們再好好聊聊,這個世界到底該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