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
西域的硝煙暫時被一紙協定壓住,隻有哈密衛外戈壁灘上的風沙依舊呼嘯。京城的上空,雖然偶爾能聽到科學院那台“龍吼一號”試機時的轟鳴,但在絕大多數百姓眼裡,日子還是像往常一樣,甚至因為海貿的興盛和北方的安定,過得比以前滋潤了不少。
大時代的钜變,往往不是驚天動地的雷霆,而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隨著風,吹進每個人的骨頭縫。
台灣,笨港。
海風濕熱,夾雜著甘蔗被榨汁時特有的甜膩香氣。
周奎穿著一身冇了補子的半舊綢衫,坐在一張竹椅上,手裡搖著把破蒲扇。他曾經是權傾朝野的國丈,是能在京城橫著走的嘉定伯,如今,卻隻是這這個偏遠海島上一家不知名糖廠的東家。
“老爺,新收上來的甘蔗稱過了,五千斤,都是上好的青皮。”
一個膚色黝黑的漢子跑來彙報。這是個當地的平埔族人,名叫阿福,雖然漢話還說不利索,但對種甘蔗很有一套。
“五千斤?不錯。”
周奎眯著眼,冇了以前那種頤指氣使的架子,反而多了幾分生意人的精明,“這批貨加上前幾天的,夠咱們這小作坊熬半個月了。告訴大傢夥兒,這個月每人多發二斤紅糖,算是賞錢。”
阿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謝老爺!”
周奎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被流放那天,他以為自己死定了,或者至少要在這個蠻荒之地受儘折磨。誰知道,到了台灣一看,鄭成功(當時叫鄭森)不僅冇為難他,還分了他一百畝荒地,允許他帶來的幾個家仆開荒種地。
他以前那套貪圖享樂、吝嗇成性的毛病,在這片充滿生機和競爭的土地上,竟然意外地好使。他發現種甘蔗比收租子來錢快,於是大著膽子,用帶來的一點私房錢開了這個糖廠。
“爹。”
一身短打扮的周顯(周奎之子)走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壺涼茶,“大公子差人送了信來,說是下個月有船回京城,問咱們有冇有什麼要稍的。”
周奎手裡的蒲扇頓了一下。
回京城?
他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金碧輝煌的紫禁城,還有那個把他流放的女婿。
“有。”周奎慢吞吞地說,“把剛熬出來的那罐極品霜糖裝上。”
“就這?”周顯有些不解,“爹,不想寫封信給姐姐(周皇後)求求情麼?說不定皇上心軟……”
“求個屁!”
周奎猛地打斷兒子,“老子好不容易在這裡活出了點人樣。以前在京城,天天被人盯著,還得裝窮。現在呢?雖說是戴罪之身,但這日子舒坦!這裡冇人知道我是誰,就知道我是個收甘蔗爽快的周老闆。”
他拿起那罐霜糖,眼神複雜地摩挲著,“這糖甜,比京城那些點心鋪子裡的都甜。送給你姐嚐嚐,告訴她,我在這挺好,讓她彆跟皇上置氣。”
周奎歎了口氣,望著北方的海麵。
他雖然老糊塗,但也看明白了。那個皇帝女婿變了。變得不再看重什麼皇親國戚的麵子,而是看重實實在在的東西。就像這手裡的糖,或者是鄭家那些大船。
這是一個隻要肯乾就能活得很好的世道,哪怕是個罪犯。
西安,南郊皇家煤礦。
黑煙滾滾,機器轟鳴。
這裡冇有日夜之分,隻有一車車烏金被運出,變成驅動這個龐大帝國的燃料。
李大牛是個普通的礦工,河南逃荒來的。
以前在家是一年到頭吃不飽飯,現在是每天累得像狗,但頓頓有白麪饅頭,隔三差五還能見點葷腥。
他正蹲在礦坑邊,藉著昏黃的油燈寫信。
他不識字,是托旁邊一個讀過幾天私塾的賬房先生代筆。
“先生,就寫:娘,兒在這一切都好。皇上的礦上不拖欠工錢,每個月都發現銀。兒攢了十兩銀子,這就托鏢局帶回去。您拿著給家裡修修房頂,剩下的留著給我娶個媳婦。”
賬房先生運筆如飛,卻忍不住插嘴:“大牛,這月怎麼這麼多?”
李大牛嘿嘿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前幾天礦上來了個新機器,叫啥……蒸汽抽水機。那玩意兒勁大,把井底下的水都抽乾了,咱們下井不用再挑水,能多挖好幾車煤。管事的說,這叫技術紅利,給咱們漲了工錢。”
“蒸汽機?”賬房先生一愣,“那是啥?”
“俺也不懂。”李大牛撓撓頭,“反正是個呼呼冒白氣的鐵傢夥。聽說是京城的大官們造出來的。有了這東西,俺覺得這日子更有盼頭了。”
信封好了,十兩沉甸甸的銀子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李大牛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就像捧著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什麼是工業革命,也不知道大明正在發生怎樣的劇變。他隻知道,因為這些黑乎乎的石頭和那個冒氣的鐵傢夥,他能讓遠在河南的老孃過上好日子。
哈薩克草原,前線營地。
風沙如刀,割得人臉生疼。
張鐵柱是個退伍的明軍夜不收(偵察兵),現在身份是“大明駐哈薩克軍事顧問”。
他正趴在一個沙丘後麵,用那支磨得發亮的千裡眼觀察著前方。
那裡是一隊準噶爾的騎兵,正在驅趕著一群搶來的牛羊。
“張教官,打不打?”
身邊的哈薩克遊擊隊長阿利姆用蹩腳的漢語問,眼神裡全是複仇的火焰。
“彆急。”
張鐵柱沉穩地擺擺手,“那幫孫子手裡也有火繩槍,雖然是土耳其人的樣子貨,但也不能硬拚。咱們的人少,得用腦子。”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那本《步兵操典》,雖然已經被翻得稀爛,但依然是他的寶貝。
“按照操典第三章,伏擊戰原則……阿利姆,你帶二十人繞到那個小山包後麵,等他們過去了,打他們屁股。記住,打了就跑,彆戀戰。”
“是!”阿利姆興奮地領命而去。
張鐵柱合上本子,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日記。
這是孫總督給他們的死命令:所有顧問必須記日記,記錄敵人的戰術、裝備和地形,這就是給未來大軍西進探路。
“崇禎十五年九月十二,晴,有風。準噶爾部換裝了一批新火槍,射程約八十步,精度差。其戰術仍以騎兵衝鋒為主,不懂火器配合。今日教導哈薩克人使用三段擊,效果尚可。另,發現巴圖爾在水源地投毒,此人手段陰狠,需提防。”
寫完這幾句,遠處傳來了零星的槍聲。
張鐵柱收起本子,提起那支線膛槍,貓著腰衝了出去。
“兄弟們,乾活了!讓這幫蠻子嚐嚐大明的槍子兒!”
他不知道這場戰爭要打多久,但他知道,他的每一槍,每一篇日記,都在為身後的那個龐大帝國掃清前路。巴圖爾要想吞下哈薩克,得先把滿嘴的牙崩掉。
京城,煤山之巔。
夜幕降臨,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星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朱由檢屏退了所有侍衛,獨自一人登上這個曾經是他宿命終點的地方。
也是在這裡,前世的他看著大明江山在戰火中崩塌,在絕望中上吊自儘。
而現在,他站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山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城市。
不一樣了。
遠處城門附近,多了一排排整齊的倉庫,那是內務府的新產業。
更遠處,隱約能聽到火車的汽笛聲,雖然那隻是試驗段,但那聲音穿透了夜空,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風吹起他明黃色的龍袍。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這空氣裡似乎少了些腐朽的酸味,多了些煤煙和生鐵的味道。
“王承恩。”
“老奴在。”一直候在山下的王承恩不知何時已經爬了上來,手裡捧著一件披風,“皇上,入秋了,山上風大。”
“朕不冷。”
朱由檢擺擺手,指著西邊的夜空,“你看那裡。”
王承恩順著手指望去,隻見一片漆黑。
“老奴眼拙,什麼也看不見。”
“以前朕也看不見。”朱由檢的聲音低沉,“以前朕隻看得到流寇,看得到建奴,看得到那些隻會黨爭的文官。朕覺得這天下就是個大坑,怎麼填都填不滿。”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但現在,朕看到了鐵路,看到了海船,看到了蒸汽機。朕看到了大明的旗幟插在黑龍江,插在台灣,甚至插在哈薩克。那些曾經要把朕逼死的麻煩,現在都成了大明走向強盛的踏腳石。”
“皇上聖明,這都是皇上夙興夜寐換來的。”王承恩又開始拍馬屁。
朱由檢笑了笑,這次笑得很輕鬆。
“不是朕聖明。是這個世道變了。”
他想起周奎那封流放地寄來的信,想起李大牛那封隻要錢的家書,想起張鐵柱那本記滿戰術的日記。
“每個人都想活得更好,這纔是大明真正的力量。朕要做的,不過是把那些擋路的石頭搬開,給他們一條路走。”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徐霞客用命換來的《西域全圖》,在月光下展開。
地圖上,那條用紅筆畫出的鐵路線,想一條大動脈,直通天山腳下。
“風起了。”
朱由檢合上地圖,語氣變得肅殺,“巴圖爾以為簽了停戰協議就能安穩?做夢。等這陣風吹到西域,他那幾個帳篷,連根都能給他拔了。”
“回宮!傳旨孫傳庭,西安的軍火,加倍往哈薩克送。朕要讓巴圖爾這半年的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
“遵旨!”
朱由檢大步下山,每一步都踩得堅實有力。身後,那棵曾經預定要吊死崇禎皇帝的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立在風中,似乎在向這個被改寫了的曆史告彆。
大明的巨輪,已經衝出了曆史的泥潭,正以此碾壓一且的姿態,駛向那片未知的深藍與廣闊的荒原。下一戰,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