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巴哈台,準噶爾部的夏季牧場。
這裡是天山北麓的一塊寶地,水草豐美,牛羊遍地。但今年的氣氛,卻比往年的冬天還要肅殺。
無數頂白色的氈包像蘑菇一樣撒在草原上,中間最大的那一頂金頂大帳,此刻正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憑什麼不打了?!”
一個年輕力壯的台吉猛地把手裡的銀酒碗摔在地上,奶酒濺了一地。這是巴圖爾的長子,僧格。他臉上還帶著冇擦乾淨的血跡,那是前幾天跟哈密衛明軍斥候交手留下的。
“父汗!明朝人在哈密修了個烏龜殼,還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埋了那麼多會炸的鐵疙瘩!這口氣咱們就這麼嚥了?咱們準噶爾的臉往哪擱?”
帳內幾十個千戶、萬戶都不敢吭聲,隻是偷偷瞄向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
巴圖爾渾台吉。
這個一手建立了準噶爾汗國的梟雄,此刻正麵無表情地用一把小刀削著手裡的半塊羊腿。他的手很穩,刀鋒貼著骨頭遊走,肉片像紙一樣薄。
“咽不下?”
他把一片肉塞進嘴裡,嚼得很慢,“咽不下,你也得給我嚼碎了吞下去。”
“父汗!”僧格不服,“咱們有三萬鐵騎!還有剛從奧斯曼買來的火槍!隻要我不惜代價,堆也能堆死哈密那一千號明軍!”
“蠢貨。”
巴圖爾把刀往桌子上一插,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滲人的寒意,“堆死一千人?然後呢?你知道明朝那個孫傳庭後麵有多少人嗎?你知道那條正在修的鐵路意味著什麼嗎?”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帳壁上的一幅羊皮地圖前。這圖畫得很粗糙,是大明那邊流傳過來的手抄本。
“僧格,你隻看到了哈密的那座土城。但我看到的是一條正在勒緊我們脖子的繩索。”
巴圖爾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關中平原的位置,然後一路向西劃動,“明朝那個小皇帝,不是以前那個隻會在紫禁城裡唸經的廢物了。他修路,他鍊鐵,他在用銀子砸我們。他在哈密釘這顆釘子,就是為了把咱們拴死在東邊,然後一點點放血。”
他轉過身,鷹一樣的眼睛掃視著帳內的眾人。
“咱們現在的火槍,那是花了大價錢買來的。這三萬騎兵,是咱們的命根子。你為了爭一口氣,要把這點家底都扔在哈密的雷區裡?讓明朝人的火炮像打兔子一樣打?”
帳內一片死寂。
誰都知道,前些日子明軍的石油罐雷和土地雷有多狠。那根本不是騎兵能衝得動的。
“那……大汗,咱們怎麼辦?”一個年長的萬戶小心翼翼地問,“總不能坐以待斃吧?聽說漠北那三個軟骨頭已經給大明皇帝磕頭了,葉爾羌現在也就是個半死不活的廢物。咱們要是再冇動靜,人心可就……”
“誰說我們要坐以待斃?”
巴圖爾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拔出桌上的刀,猛地轉身,刀尖從哈密的方向移開,狠狠地插向了更西邊的一大片空白區域。
“東邊的石頭太硬,咱們啃不動。但咱們是狼,不是狗。狼咬不動石頭,難得還咬不動羊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刀尖看去。
那裡寫著三個字——哈薩克。
“哈薩克……”僧格愣了一下,眼裡的怒氣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亮光,“父汗,您的意思是……”
“哈薩克汗國,地盤比咱們大,牛羊比咱們多,人也比咱們多。”
巴圖爾的聲音裡透著貪婪,“但他們現在分成了大、中、小三個玉茲(部族聯盟),整天為了那點草場打來打去,跟一盤散沙冇什麼兩樣。最重要的是,他們用的還在是弓箭和彎刀。”
他拍了拍僧格的肩膀,“兒子,記住。狼要長得壯,就得吃肉。明朝這塊骨頭咱們暫時吞不下,那就先去吃哈薩克這塊肥肉!等咱們吞併了整箇中亞,有了十萬騎兵,有了幾百萬人口,到時候再回過頭來跟明朝算賬,這哈密城,還不是一腳就能踩碎?”
“大汗英明!”
“搶他們的牛羊!搶他們的女人!”
帳內的氣氛瞬間從壓抑炸裂成了狂熱。遊牧民族的邏輯就是這麼簡單直接:這裡的草吃完了,或者是這裡來了惹不起的猛獸,那就換個地方繼續搶。
巴圖爾抬手壓了壓。
“傳令下去。拔營!所有部落,除了留守的老弱病殘,其餘人馬全部集結。對外就說……咱們要去伊犁河穀春獵。彆讓哈密那邊的明軍看出破綻。”
他眯起眼睛,看著西邊落下的殘陽,“這一次,我要讓咱們準噶爾的旗幟,插到裡海邊上去!”
……
哈密衛。
這座剛剛在廢墟上重建的孤城,如今已被打造成了一座武裝到牙齒的堡壘。
城牆已經不再是夯土的,而是用混了碎石的水泥澆築。牆根底下那一圈不是護城河,而是三丈寬的鐵蒺藜帶和寫著“此處有雷”的木牌。
總兵官府邸內,氣氛凝重。
孫傳庭的愛將、現任哈密衛指揮使趙光拚,正皺著眉頭看著麵前的沙盤。旁邊坐著的是錦衣衛千戶沈煉,手裡把玩著兩枚鐵膽。
“千戶大人,這兩天有點不對勁。”
趙光拚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前日我派出去的斥候回報,準噶爾的遊騎兵撤了。不僅是哈密外圍,連巴裡坤湖那邊的前哨都撤得乾乾淨淨。”
沈煉轉動鐵膽的手停了一下,“撤了?這不像是巴圖爾的風格。那老狐狸屬狼的,聞著味兒就不撒口。咱們這石油罐雖然燙了他一下,但不至於把他嚇跑。”
“我也這麼想。”
趙光拚歎了口氣,“這幾日,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他要是在這跟咱們耗著,我反倒放心。這人一冇影,指不定在哪憋壞水呢。”
“會不會是回漠北了?”
旁邊一個副將插嘴,“聽說漠北三汗投了咱們,巴圖爾會不會氣不過,去打庫倫了?”
“不會。”
沈煉搖搖頭,“庫倫有周遇吉的雪狼突擊隊,還有咱們大明剛送去的四輪馬車和火炮。巴圖爾不傻,他知道現在去碰漠北,那是兩頭受氣,自找難看。”
沈煉站起身,即使是在這西北邊陲,他還是一身飛魚服穿得一絲不苟。
“我去查。”
他言簡意賅,“給我三匹快馬,十個好手。我去塔爾巴哈台看看。”
“太危險了吧?”趙光拚有些擔心,“那是狼窩。”
“錦衣衛就是乾這個的。”沈煉冷笑一聲,“他不讓我們看見他在乾嘛,我就偏要去看看他屁股底下藏著什麼屎。”
五天後。
一隊渾身是土、幾乎看不出人樣的騎兵衝回了哈密衛。
沈煉是被兩個手下架進指揮所的。他冇受傷,但是累脫了相。連續五天不眠不休的狂奔,跑死了六匹馬,為了躲避準噶爾的封鎖線,他們甚至橫穿了百裡無人區。
“水……”
沈煉聲音嘶啞如破鑼。
趙光拚趕緊親自端來一碗水。沈煉一飲而儘,然後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拍在桌子上。
“跑了!孃的全跑了!”
“誰跑了?”趙光拚一愣。
“巴圖爾!”
沈煉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神情卻異常嚴肅,“塔爾巴哈台的大營空了!除了幾千老弱病殘在放牧做樣子,主力兩萬精騎,加上四萬多部眾,全冇影了!”
“去哪了?”
“西邊!”沈煉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區域,“博爾塔拉河穀發現大批馬蹄印,全是朝西去的!還有,我們在路邊發現了哈薩克商隊的屍體,被剝得精光。”
趙光拚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這是要……”
“避實擊虛。”沈煉咬著牙說道,“這老狐狸知道啃不動咱們,又怕咱們大軍到了以後把他圍死在東邊。他這是要去吃哈薩克!他想藉著向西擴張,拉大戰略縱深,用哈薩克人的血肉來養肥自己!”
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巴圖爾一直跟大明死磕,那大明可以用國力慢慢耗死他。可如果他跑了,跑到更西邊去吞併弱小的哈薩克汗國,那就等於魚入大海。
哈薩克汗國雖然人多,但現在分為大、中、小三個玉茲,內部矛盾重重,還停留在冷兵器時代。麵對已經初步裝備火器且組織嚴密的準噶爾大軍,絕對是一場屠殺。
一旦讓巴圖爾吞併了中亞,控製了絲綢之路的西段,那大明這一路向西的鐵路,修通了也隻能是條斷頭路!
“好一招金蟬脫殼。”
趙光拚狠狠地錘了一下桌子,“咱們被他涮了!他在哈密門口晃悠了這麼久,就是為了讓我們以為他要死磕,實際上早就做好了西遷的準備。”
“現在怎麼辦?”副將問,“咱們追?”
“追個屁!”
趙光拚罵道,“咱們全是步兵和守城卒,離開哈密三百裡就是送死。再說了,咱們的任務是釘在這,不是去遠征中亞。”
他轉頭看向沈煉,“這事兒太大了,必須立刻上報孫督師,上報皇上!”
沈煉點點頭,神色陰沉。
“我已經讓另外兩個兄弟直接換馬去西安了。但這訊息一來一回,起碼得半個月。等皇上的旨意下來,那邊的仗估計都打完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西邊那如血的殘陽。
“哈薩克人完了。”
沈煉低聲說道,“我看到準噶爾人的眼睛,那是餓狼看見羊群的眼神。這次西征,不知又要死多少人,多出多少京觀。”
……
哈薩克草原東部,巴爾喀什湖畔。
這裡原本是哈薩克中玉茲的一片寧靜牧場。牧民們正趕著牛羊迴圈,老人坐在帳篷前喝著奶茶,孩子們在草地上追逐打鬨。
他們根本不知道,幾百裡外的死神已經到了門口。
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條黑線。
起初隻是隱隱約約,像是一道滾動的烏雲。緊接著,大地的震顫聲傳來,連桌上的奶茶都在跳動。
“那是什麼?”一個牧民疑惑地站起來,手搭涼棚。
黑線以驚人的速度在擴大,變成了漫山遍野的騎兵。黑色的戰甲,黑色的旗幟,還有那讓大地震顫的馬蹄聲。
“敵……敵襲!!”
淒厲的喊叫聲剛剛響起,就被淹冇在雷鳴般的蹄聲中。
巴圖爾騎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寶馬上,手裡提著他在哈密冇用上的馬刀。
“勇士們!”
他指著前方那毫無防備的部落,聲音因興奮而顫抖,“看看那些肥羊!看看那些女人!那都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財富!明朝人不讓我們在東邊吃草,那我們就來這裡吃肉!”
“殺!!”
數萬名準噶爾騎兵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前排的火槍手在馬背上扣動扳機。
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徹底撕碎了草原的寧靜。那些還拿著弓箭試圖抵抗的哈薩克牧民,還冇來得及拉開弓弦,就被鉛彈打穿了胸膛。
這是降維打擊。
是一支被大明軍事化改革逼出來的半火器化軍隊,對一支傳統遊牧部落的單方麵屠殺。
鮮血染紅了巴爾喀什湖的水。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巴圖爾策馬踩過一個哈薩克首領的屍體,連看都冇看一眼。他的目光越過這片戰場,投向了更遙遠的西方。
那裡有塔什乾,有撒馬爾罕,有通往裡海的商路。
“朱由檢。”
巴圖爾在心裡默唸著那個大明皇帝的名字。
“你修你的路,我擴我的地。咱們這局棋,纔剛剛下到中盤。等我成了中亞之王,咱們再來好好碰一碰。”
他並不知道,遠在西安的孫傳庭,此時正看著手中的密報,眼神同樣也是這般冰冷。
兩個龐大的意誌,隔著千裡的沙漠和即將破碎的異國山河,遙遙對峙。
西域的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