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極北,漠河。
這裡是大明版圖上最新的一塊拚圖,也是最冷的一塊。
即便是九月,呼嘯的北風依然能把人的耳朵凍掉。額爾古納河的水麵已經結了一層薄冰,但這冰冷的河水裡,此刻卻熱火朝天。
“出了!出了!真的是金鎦子!”
一聲破鑼般的嘶吼打破了林海雪原的寂靜。
一個穿著破棉襖、滿臉凍瘡的漢子,此刻正像瘋了一樣,手裡捧著那個柳條編的篩子,在河水裡又蹦又跳。
篩底那些黑色的細沙中間,幾粒米粒大小的黃色金屬,在慘白的陽光下閃爍著最誘人的光澤。
周圍十幾個同樣打扮又臟又破的工匠,瞬間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圍了上來。
“我的娘咧!這就是金子?這麼大一塊?”
“老劉頭,你這下發了!回山東夠買五十畝好地了!”
人群中,周遇吉穿著一身厚重的熊皮大衣,腰裡掛著兩把短銃,站在高高的河岸上,冷眼看著下麵的瘋狂。
他身後的沈煉裹緊了領口,低聲道:“總兵大人,這已經是第三處了。這條胭脂溝,怕是個富礦。”
周遇吉從懷裡掏出個錫製的小酒壺,灌了一口燒刀子以驅寒氣,“富礦是好事。有了這玩意兒,咱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不用朝廷發餉,也能養活那三千弟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犀利起來,“但這訊息,封不住了。”
封不住。
確實封不住。
這世上冇有什麼比黃金更能刺激人的神經。
儘管周遇吉下令嚴禁私藏,所有的金沙必須上交後統一分配(主要是充作軍資和建設雅克薩要塞的費用)。但那些被征召來的工匠、甚至是一些負責看守的士兵,在這種誘惑麵前,總有辦法把那一兩粒金沙藏在褲襠裡、鞋底子下,甚至是吞進肚子裡帶出去。
一個月後。
山東,登州府的一家小酒館裡。
一個剛從遼東販皮貨回來的行腳商,喝多了貓尿,神秘兮兮地從貼身衣兜裡掏出一小粒金疙瘩,在桌上磕了磕。
“看見冇?純金!軟乎的!”
周圍的酒客眼都直了,“老李,你這是這一趟發財了?這是哪兒來的?”
“哪兒來的?”老李打了個酒嗝,“關外!聽說過黑龍江冇?那地方冷是冷,但特麼的河裡流的不是水,是金湯!不用挖,拿個盆子往河裡一淘,全是這個!”
“真的假的?有這好事?”
“騙你是孫子!我親眼看見一個老絕戶,去了一個月,回來時腰上纏了三斤重的金腰帶!現在已經回老家買房子娶小妾了!”
“三斤重……”
酒館裡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
這種對話,在山東、真隸的無數個茶館酒肆裡上演。並且越傳越邪乎。
從“河裡有金沙”,傳成了“遍地是狗頭金”,最後甚至變成了“這黑龍江的山神爺正撒錢呢,誰去誰撿”。
對於那些因為天災**失去土地、掙紮在餓死邊緣的流民來說,這哪是謠言,這是救命的稻草,是一夜翻身的幻夢。
於是,大明北方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幕奇景。
原本往南逃荒的流民,突然掉頭了。
推著獨輪車的,挑著擔子的,甚至拖家帶口的。他們衣衫襤褸,眼中卻閃爍著狂熱的光。
“去哪兒?”
“闖關東!去淘金!”
山海關,總兵府。
新任山海關總兵看著城下那黑壓壓的人頭,頭皮發麻。
“大人,這已經是這兩天的第五波了。起碼有三四千人。攔都攔不住。”副將擦著頭上的汗,“有幾個膽子大的,趁夜想爬長城,摔死了好幾個。要是再不開關,怕是要激起民變了。”
總兵一拍桌子,“混賬!皇上有旨,關外現在是軍管區,閒雜人等不得擅入!這幫人想錢想瘋了?黑龍江那是人待的地方嗎?那是去送死!”
但他攔不住。
那些流民跪在關城下,哭喊著:“大人,給條活路吧!留在關內也是餓死,去了關外凍死好歹還能做個發財鬼!”
有人帶頭衝卡。守軍不敢真開槍,隻能用槍托砸,用水龍衝。
雖然暫時壓下去了,但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訊息傳回京城。
乾清宮的暖閣裡,地龍燒得很旺,溫暖如春。
朱由檢看著那份最新的加急奏報,眉頭鎖成了“川”字。
“幾萬人……這還是少的。要是這訊息傳到江南,怕是那些不要命的亡命徒都要往北跑。”
他把奏報遞給下麵的顧炎武,“亭林,你怎麼看?”
顧炎武看完,沉思片刻道:“皇上,堵不如疏。百姓逐利,乃是天性。況且,黑龍江那地方,正如皇上所言,太大了,太空了。光靠周遇吉那幾千兵,守著幾千裡的邊境線,防得了羅刹人一時,防不了一世。”
“你的意思是,放他們出去?”
“不僅要放,還要給他們規矩。”
顧炎武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指著遼東那一塊,“皇上您看,羅刹人為什麼能占雅克薩?就是因為他們雖然人少,但都是些亡命徒,且有組織。咱們大明百姓若是一盤散沙地湧進去,那不是去實邊,是去給羅刹人送肥羊。但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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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編練成民團?”朱由檢接過了話頭。
“正是!”
顧炎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皇上可仿效唐代府兵製,或者衛所製的改良版。凡願出關淘金者,必須在山海關這具結畫押,編入拓殖營。每五十人為一隊,選一老兵為隊長。官府發給刀矛,發給禦寒衣物和種子。到了那邊,平時淘金種地,戰時就是兵。”
“至於那金子……”顧炎武笑了笑,“規定好,所采黃金,官家收三成稅,七成歸己。這比什麼軍餉都管用。”
朱由檢撫掌大笑:“好!好一個三七分!那些百姓若是知道挖到了金子大部分能進自己腰包,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他們也敢衝。”
他當即提筆,在奏摺上批紅。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聖旨,這是一份將改變東北亞格局的《關外移民令》。
三日後,山海關外。
寒風呼嘯,幾萬流民正擠在關城下的曠野上瑟瑟發抖。這兩天凍死餓死了不少人,絕望的情緒在蔓延。
突然,緊閉的城門吱呀呀地開了。
一隊騎兵衝了出來,並冇有揮舞馬刀驅趕,而是開始搭設粥棚,豎起大告示牌。
一個大嗓門的錦衣衛校尉站上高台,手裡舉著黃綾聖旨,運足了氣大喊:
“皇上有旨!!”
下麵幾萬人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念爾等生計艱難,特準出關謀生!但關外乃苦寒之地,又有羅刹惡鬼出冇,單身獨行者,必死無疑!”
下麵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害怕。
“肅靜!”錦衣衛喝止道,“皇上仁慈!特設拓殖招募處!凡身強力壯願去黑龍江者,每人發安家費五兩!發棉衣一套!路上管飯!”
“到了地頭,那是無主之地!誰開荒,地就是誰的!誰淘到金子,交三成給朝廷,剩下七成——全是你們自己的!!”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在一鍋滾油裡潑了水。
“什麼?發錢?管飯?金子還是自己的?”
“皇上萬歲!!”
“我去!我報名!我有力氣!”
人群沸騰了。原本那些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此刻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往粥棚擠。
“彆擠!排隊!按手印!”
幾個書吏擺開桌子,旁邊堆著一摞摞嶄新的棉衣和剛出爐的“大明一號”板車。
一個月後的黑龍江畔。
周遇吉看著遠處那蜿蜒而來的長龍,目瞪口呆。
那是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有推著獨輪車的,有拉著板車的,車上裝著鍋碗瓢盆和女人孩子。男人們穿著統一的鴛鴦戰襖,雖然冇拿火槍,但手裡都提著明晃晃的鏟子和鎬頭,腰裡彆著甚至有些生鏽的腰刀。
人數足有兩萬多。
“總兵大人,這……這就是援軍?”沈煉也有點發懵。他以為皇上會派精銳來。
“這特孃的比精銳還好使。”
周遇吉吐掉嘴裡的草根,咧嘴笑了,“你看那眼神。那不是看這金子,那是看命。這幫人已經在關內活不下去了,隻要咱們告訴他們河對麵有金子,或者那個羅刹人手裡有金子……嘖嘖,我怕羅刹人不夠他們砍的。”
為了安置這些人,周遇吉在雅克薩城外劃了一大片地,建立了“太平寨”。
淘金熱正式開始了。
每天天不亮,數以千計的淘金客就跳進冰冷的河水裡。為了禦寒,周遇吉把繳獲的俄國伏特加限量供應,不夠就用辣椒水湊。
而為了保護自己的勞動成果,這些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農民,表現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一次,一小股流竄的哥薩克(羅刹探險隊殘部)試圖襲擊一個偏遠的淘金點。結果那二十幾個淘金客,愣是拿著鐵鍬和鎬頭,跟拿著火槍的哥薩克拚命。
“搶老子金子?那是老子的命!”
在那紅眼的怒吼聲中,五個哥薩克被活活拍成了肉泥。剩下的被追了十裡地,最後跪在雪地裡投降。
訊息傳回雅克薩。
周遇吉看著跪在地上的俘虜,又看看那幾個渾身是血、卻死死護著懷裡金沙袋子的民兵,感歎道:“亭林先生(顧炎武)說得對啊。給他們一個希望,他們就能把天捅個窟窿。”
他大手一揮:“賞!這幾個殺敵有功的,免除三年金稅!殺一個羅刹鬼,賞金十兩!”
“謝大人!”
那幾個漢子跪下磕頭,臉上的血還冇擦乾,卻笑得無比燦爛。
周遇吉知道,從今天起,黑龍江這塊地,算是真正姓朱了。不需要朝廷每年撥幾十萬兩防務費,這些因為貪婪和生存本能而聚在一起的百姓,就是這白山黑水間最堅硬的釘子。
羅刹人再想來?
那得問問這幾萬把鐵鍬同不同意。
但這種狂熱的背後,隱患也在滋生。
因為人多金少,淘金客內部的爭鬥也開始了。山東幫、直隸幫、河南幫,為了爭奪一段富裕的河段,經常發生群毆。
甚至有人開始偷偷越過邊境線,去搶劫北邊還未臣服的野人部落(索倫人的分支)。
周遇吉不得不分出一半精力來當仲裁官和治安官。
一份新的急奏,正由快馬送往京城。
“……前線民氣可用,但匪氣亦重。臣請朝廷速派流官,設縣治,立刑堂。否則淘金未成,恐先成匪患……”
看著遠去的信使,周遇吉站在冰封的河麵上,撥出一口白氣。
淘金熱,是一把雙刃劍。
用得好,是開疆拓土的神器;用不好,就是混亂的淵藪。
現在,劍柄還在大明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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