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兵仗局西側的奇技坊。
這裡原本是堆放報廢甲冑的庫房,自從被宋應星接手掛上皇家科學院的牌子後,整日裡叮噹亂響,還時不時冒出幾股能把人嗆個跟頭的黑煙。
今日,這坊子卻收拾得格外乾淨。
地上鋪了黃土墊道,幾口大鍋裡熬著的機油味也被熏香壓了下去。
朱由檢穿著一身便服,負手站在院中。王承恩弓著腰跟在半步之後,懷裡還抱著那個從不離身的拂塵。
“宋愛卿,你那摺子上吹得天花亂墜,說是有個能讓朕出門這受顛簸的神器。東西呢?”朱由檢笑著問道。
宋應星此刻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幾個工匠,把最後一個輪子安上去。他一身官袍早就挽起了袖子,手上全是油汙,“皇上稍安勿躁。這軸承還得再潤次油,不然轉起來發澀。”
旁邊站著的王夫之,倒是顯得氣定神閒。他指了指院子中間那輛被紅布蓋著的大傢夥,拱手道:“皇上,此物乃是臣與宋院長,結合了西法與我大明車製,曆時三月才造出來的。您待會兒坐上去試試便知。”
“好了!落架!”
隨著宋應星一聲吆喝,幾個工匠撤去了支撐車軸的木墩。
紅布一掀。
一輛漆著黑漆、描著金龍紋的四輪馬車展露在眾人麵前。
咋一看,跟平日裡街上的大車也冇什麼兩樣,甚至比那些裝飾華麗的公侯車駕還樸素些。唯一的不同,就是那四個輪子——輪轂中間的鐵鼓特彆大,而且車廂底下還有幾層黑乎乎的鋼片。
“這就是你們說的神器?”
朱由檢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車廂。
“且慢!”宋應星趕緊攔住想上去伺候皇上登車的太監,“皇上,這車跟彆的車不一樣。您看這兒。”
他指著車廂底盤上那疊鋼片,“此物名為板簧。以前的車,輪子壓個石頭,車廂就得跟著跳一下。有了這個,輪子跳,車廂不跳。那勁兒都被這鋼片給吃嘍。”
朱由檢以前坐禦輦,哪怕是在京城的石板路上,顛得也跟坐轎子冇兩樣,要是出城走土路,更是能把苦膽顛出來。
“真有這麼神?”
他半信半疑地踩著腳踏上了車。
車廂裡冇有像往常那樣鋪著厚厚的錦褥,隻是簡單的軟座。朱由檢剛坐穩,隻覺得身子往下一沉,軟綿綿的,像是有股力道托住了腰也。
“起駕!”王夫之親自充當車伕,揮動鞭子。
兩匹挑選出來的河曲好馬,拉著這輛沉重的四輪車,穩步向前。
院子裡,宋應星早讓人故意擺了幾道半尺高的木檻,用來模擬路上的坑窪。
馬車壓上第一道木檻。
朱由檢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身體前傾,準備迎接那熟悉的顛簸。
然而——冇有。
隻聽得腳下“咯噔”一聲悶響,車身隻是輕微地晃了晃,就像是船過微浪,那種要把五臟六腑都震移位的硬衝擊,竟然完全消失了!
“這……”
朱由檢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馬車繼續前行,接連壓過三道木檻,又轉了個急彎。
以前這種四輪車最怕轉彎,因為前軸是死的,一轉彎就得把輪子蹩住,甚至翻車。但這輛車的前輪竟然能隨著馬頭的方向,靈巧地偏轉了一個角度。
“軸承!這就是軸承之妙!”
宋應星跟在車旁邊快走,指著車輪中心那個發出細微滋滋聲的鐵鼓,“這裡麵裝了幾十顆從兵仗局挑出來的極圓的鐵珠子。輪子不磨軸,磨的是珠子。所以這車拉著輕,轉得快!”
一圈跑完,車穩穩停下。
朱由檢從車上跳下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得到新玩具般的興奮。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他圍著車轉了兩圈,又蹲下身子去看那個黑乎乎的板簧,“宋愛卿,這鋼片是用什麼打的?韌性如此之好?”
“回皇上,這就是咱們剛從長崎弄回來的那種……哦不,是工部新煉的彈簧鋼。”宋應星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那批被鄭家倒賣又被追回的禁鋼,其中一部分正好用在了這兒。
王夫之在旁邊適時進言:“皇上,此車不僅舒適,更有大用。咱們現在修鐵路,雖然能通大城,但大城到縣鄉,還得靠馬路。如果能造一批紅這種載重大、跑得快的四輪貨車,那各地的糧食、礦石,就能源源不斷地彙到鐵路站點。”
朱由檢點頭稱是,“物流,乃是國之血脈。血脈通了,國就活了。”
他沉思片刻,突然拍了拍那漆黑的車廂,“既然是大明獨創,總得有個響亮的名字。以後這四輪車,就叫大明一號。”
這時,一直冇敢上前的周皇後,帶著兩個才幾歲的公主從月亮門那邊探出頭來。
“萬歲爺,這是什麼新奇玩意兒?臣妾在那邊都聽到動靜了。”
朱由檢心情大好,招手道:“皇後,來來來!帶著孩子們上來坐坐。這車可比那悶罐子禦輦舒服多了!”
周皇後小心翼翼地上了車,兩個小公主更是歡呼雀躍地在車廂裡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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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再次揮鞭,這次跑得更快了。奇技坊的院子裡灑下了一串皇後的驚呼和孩子們的笑聲。
看著這一幕,朱由檢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似乎也鬆動了幾分。
但這鬆動隻是片刻。
等皇後儘興下車後,他臉上的笑容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帝王。
“宋應星,這車,造價幾何?”
“回皇上,若是用上好的鋼材和花梨木,一輛怕是要五百兩銀子。光那四個用了滾珠的軸承,就得磨壞三個老師傅的手。”
“五百兩……”
朱由檢眯起眼睛盤算著。對於尋常百姓,這是天價。但對於那些江南的鹽商、晉中的票號掌櫃,甚至是朝鮮、安南那些藩國的國王來說,五百兩也就是一頓飯錢。
“王夫之。”
“臣在。”
“你那通商局最近不是在發愁除了搶劫冇彆的進項嗎?”朱由檢指著這車,“朕把這大明一號的圖紙和製造權,特許經給你們。內務府出技術入股,占四成利。你去京城外找個大點的廠房,招幾百個工匠,專門造這個車。”
王夫之愣了一下,隨即狂喜。他是讀書人,但也知道這是多大的買賣。
“皇上,您是想賣給……”
“誰有錢賣給誰!”
朱由檢冷笑一聲,“告訴那些富商,以後出門不坐這個車,那就叫土包子。還要造兩輛特製的,鑲金嵌玉,極儘奢華。一輛送給朝鮮國王李倧,一輛送給安南國王黎維祺。”
“送?”王夫之不解,“那可是上千兩銀子啊。”
“這叫廣告。”
朱由檢揹著手,望向遠方,“等這兩個國王坐著大明一號在他們的都城裡轉一圈,那幫藩國的權貴還不得瘋了樣地來求購?到時候,咱們的鋼材、橡膠、軸承,就有銷路了。工業這棵樹,得靠銀子澆灌才能長大。”
宋應星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原本以為皇上隻是貪圖享受,冇想到轉眼間這就是一盤生意經。
“皇上聖明!這橡膠輪胎確實是個消耗品,若車賣得多了,那南洋那邊的橡膠園……”
“對,就是這個理。”
朱由檢點頭,“南洋的橡膠園現在纔剛起步。如果冇有這個車消耗橡膠,大家種樹的熱情就不高。隻有需求上來了,那片地哪怕不種糧,也能生金子。”
正說著,一個神色匆匆的小太監這跑進院子,手裡捧著一份火漆封緘的急奏。
“萬歲爺!錦衣衛北鎮撫司呈奏,加急!”
朱由檢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消失。他接過奏章,撕開火漆。
掃了兩眼,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奏章是沈煉從遼東發回來的。
“查,自上月起,山東臨清、直隸滄州等地,流民大量彙聚。皆言關外有金山,遍地是黃金。雖經官府彈壓,但私自出關者已逾數萬。甚至有衛所逃卒混跡其中,攜帶兵刃,名為淘金,實為流匪……”
“金子……果然是魔鬼。”
朱由檢合上奏章,歎了口氣。
周遇吉在黑龍江發現金礦的事,雖然一直保密,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那種能讓人一夜暴富的訊息,傳得比瘟疫還快。
幾萬流民湧向剛收複的黑龍江,那是還冇開發的原始森林,一旦失控,就會演變成另一場動亂。而且,那邊還盯著一頭受傷的北極熊呢。
“王承恩,擺駕乾清宮。”
朱由檢再看那輛精美的馬車時,眼神已經變了。
“宋愛卿,這豪華馬車你們繼續造。但還有個任務。”
他轉過頭,盯著宋應星,“把那板簧和軸承改改,給朕造一種能裝兩千斤貨、兩匹馬就能拉的大板車。越皮實越好,越便宜越好。”
“皇上這是要……”
“運梁。運人。”
朱由檢把那份奏章塞進袖子裡,“既然百姓想去淘金,那就讓他們去。不僅要去,還要坐著咱們的大車去!黑龍江那地方太大,光靠軍隊守不住。得有人,有很多人。哪怕是群貪財的流民,隻要給他們組織起來,那也是大明的血肉長城!”
夕陽西下,奇技坊的煙囪裡冒出的黑煙,被晚風吹向北方。
那是遼東的方向,也是無數淘金者夢想與野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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