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陝西的土高爐冒著黑煙、大明的工業化剛剛蹣跚起步的時候,數千裡之外的西域,天山腳下的風,卻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這裡冇有蒸汽機和鐵軌,還是最原始、最殘酷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
準噶爾部的首領巴圖爾渾台吉,正騎在一匹高大的汗血混血馬上,眯著狹長的眼睛,望著南方的地平線。那裡是葉爾羌汗國的地界。
他的身後,是兩萬名正在整隊的衛拉特騎兵。他們穿著皮甲,有些人身上還混搭著從明朝zousi來的棉甲,背上揹著彎刀和弓箭。
但最顯眼的,是前排那五百名騎兵,手裡拿的不再是弓,而是長長的、帶著木托的傢夥——火繩槍。
這些槍是中亞商人從更西邊的奧斯曼帝國倒騰來過來的土耳其式火槍。雖然槍管有些生鏽,引藥池也設計得笨重,但在巴圖爾眼裡,這就是神器。
“台吉,探馬回報,葉爾羌的軍隊在阿克蘇城外列陣了。”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千戶策馬跑來報告,“他們大概有一萬人,領頭的是葉爾羌的大將阿卜杜拉。”
“一萬人?”
巴圖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摸了摸腰間那把鑲嵌著綠鬆石的短刀,“阿卜杜拉那個蠢貨,還會以為我會在伊犁河穀跟哈薩克人糾纏。他做夢也想不到,我的刀尖已經頂到了他的胸口。”
這此之前,巴圖爾故意放風,大張旗鼓地向西調動部隊,甚至在邊境上搞了幾次摩擦,讓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跟哈薩克汗國那個老冤家開片。
葉爾羌的大汗雖然也警惕,但主力還是放在了防備南邊的莫臥兒帝國和東邊的大明上,北線防禦空虛。
這就是典型的聲東擊西。
“傳令下去。”
巴圖爾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發冷,“全軍急行軍。告訴勇士們,阿克蘇城裡的女人和財寶,今晚就是他們的。誰先衝進城,賞女奴十個,金幣一百!”
“吼——!”
兩萬騎兵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馬蹄聲瞬間震碎了草原的寧靜。
……
阿克蘇城下。
葉爾羌守將阿卜杜拉,正站在土夯的城牆上,臉色蒼白地看著北方那道滾滾而來的黃龍。
“怎麼這麼快……這幫野蠻人不是在打哈薩克嗎?”
他手下的兵雖然也是騎兵,但裝備比起準噶爾人差了一截。葉爾羌這幾年內部爭權奪利,國庫空虛,士兵手裡的刀有的都捲刃了。
“將軍,出城迎戰嗎?”副將問道。
“迎戰?拿什麼迎?”
阿卜杜拉看著那些殺氣騰騰的準噶爾騎兵,咬了咬牙,“死守!阿克蘇城牆高大,隻要我們堅守三天,大汗的援軍就會趕到。”
這他對自己修的城牆還是有點信心的。這厚實的夯土牆,就算是紅衣大炮也得轟半天,更彆說那些隻有弓箭的遊牧騎兵了。
但他不知道,時代變了。
巴圖爾並冇有像以前那樣讓騎兵繞城射箭,或者扛著梯子蟻附攻城。
騎兵在射程外停住了。
那五百名火槍手卻下了馬,列成一排,端著那些黑洞洞的槍管,一步步向城牆逼近。
“那是什麼?”
城頭上的守軍還在納悶。他們雖然聽說過明朝有火器,但這裡是西域深處,這種成建製的火槍隊還是第一次見。
“不管是什麼,射箭!射死他們!”阿卜杜拉大喊。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了下去。但距離太遠,大部分箭矢在半路就飄落了,隻有幾支射中了那些穿著厚皮甲的槍手,卻被彈開了。
“舉槍!”
準噶爾的火槍隊長一聲令下。
五百支火繩槍同時點燃了火繩。
“放!”
“砰砰砰——”
一陣像爆豆子一樣的巨響。白煙升騰。
城頭上的葉爾羌士兵瞬間倒下去幾十個。鉛彈雖然準頭不行,但威力大啊。打在人身上就是個碗大的洞,打在土牆上就是一蓬塵土。
更可怕的是那聲音。這些從冇聽過槍響的戰馬在城內受驚了,嘶鳴著亂撞,把城下的預備隊踩得鬼哭狼嚎。
“長生天啊!這是妖法!”
守軍的士氣瞬間崩了一半。
“彆慌!都彆慌!這就是個響聲大點的炮仗!”
阿卜杜拉拔刀砍翻了一個逃跑的什長,試圖穩住陣腳。
但他錯了。巴圖爾的殺招還在後頭。
就在火槍隊壓製城頭火力的時候,幾十個準噶爾士兵頂著大盾,推著幾輛裝滿火藥桶的獨輪車,衝到了城牆根的死角。
這招叫“穴地攻城”,是巴圖爾花重金從中亞請來的奧斯曼工兵教的。
他們不需要挖太深,就在城牆根掏個洞,把幾百斤黑火藥塞進出,然後點火引信,跑路。
阿卜杜拉在城頭上隻聽到腳下傳來一陣沉悶的挖掘聲,還以為對方在挖地道。
“快!準備滾木礌石!要是他們上來……”
話音未落。
“轟隆!!!”
地動山搖。
阿克蘇的百姓感覺像是地震了一樣。
那段原本堅固的夯土城牆,在幾百斤火藥的爆破下,就像個被踹了一腳的積木城堡,轟然垮塌了一角。磚石、泥土混著人體殘肢飛上半空。
漫天的煙塵中,出現了一個十幾丈寬的缺口。
阿卜杜拉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直響,整個人都懵了。
“衝啊!!”
一直在等待機會的準噶爾騎兵動了。
兩萬匹戰馬同時發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順著那個缺口湧入城內。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這是屠殺。
失去了城牆依托的葉爾羌步兵,在騎兵的彎刀麵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火槍的轟鳴聲、戰馬的嘶鳴聲、彎刀砍入骨頭的悶響、還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喊,交織成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巴圖爾騎著馬,慢悠悠地從那個缺口走進城。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阿卜杜拉呢?”
幾個親兵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過來,扔在馬前。正是阿卜杜拉,他的一條腿被炸斷了,還在那抽搐。
“巴……巴圖爾……你這野狼……”阿卜杜拉咬著牙罵道,“大汗……不會放過你的……”
巴圖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你的大汗?他現在恐怕還在為了那個新納的小妾爭風吃醋吧。”
他舉起馬鞭,指了指東方,“告訴你個秘密,我不光要吞了葉爾羌,我還要往東,去見識見識那個大明皇帝的長城。聽說那裡也挺有錢的。”
“噗——”
手起刀落。阿卜杜拉的人頭滾落在塵土裡。
巴圖爾甩了甩刀上的血,“傳令,封刀半日。告訴兄弟們,儘情地搶吧。明早出發,直逼葉爾羌城(莎車)。”
與此同時,城南。
一騎快馬趁亂衝出了南門。
騎馬的是一個年輕的信使,名叫買買提。他的懷裡揣著阿卜杜拉在城破前寫下的最後一份血書。
這是給東邊那個龐大帝國的求救信。
買買提不敢回頭看那火光沖天的阿克蘇城。他知道,自己的部落完了,汗國也快完了。
唯一的希望,就在那個傳說中富庶而強的大明朝。
“駕!駕!”
他拚命地抽打著馬臀,向著東方的沙漠狂奔。
風沙打在他的臉上,生疼。但他顧不上。他要跑贏死神,跑贏準噶爾人的鐵騎,跑到嘉峪關。
而在幾千裡之外的嘉峪關城樓上。
新任陝西總督孫傳庭,正揹著手,望著西邊的落日。
他的身後,堆滿了剛從這內庫運來的換裝下來的舊軍火。
“大人,葉爾羌那是撐不長久的。”副將輕聲說道。
孫傳庭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就是要讓他們撐不住。他們不流乾最後一滴血,又怎麼肯花大價錢買咱們的這些廢銅爛鐵呢?更重要的是……”
他拍了拍冰冷的城牆得磚,“隻有亂起來,大明的路,纔好修過去。”
夕陽如血,將戈壁灘染成了一片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