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的鐵軌試驗剛弄出點動靜,朱由檢的目光就立刻投向了八百裡秦川。
那地方不僅是龍興之地,更是他在那張絕密地圖上畫下的最大的“能源倉”。
要把鐵路修到西域,光靠京西門頭溝那點產出,鋪到猴年馬月去。
必須得有大礦。
而在那張來自後世記憶的地圖上,陝北、渭北那一大片,全是黑金。
“傳內務府太監齊本正。”
朱由檢的旨意下得很快。京西試驗成功的第二天,齊本正就跪在了乾清宮的地磚上。
這個老太監原本是管禦馬監的,懂點怎麼花錢,也懂點怎麼仗勢欺人。但這回,朱由檢看中的就是他這股冇文化的狠勁兒。
“齊大伴,朕這裡有把劍,名叫尚方。”
朱由檢冇讓他起來,而是指了指案幾上那把用黃緞子包裹的長劍,“朕讓你帶著它去陝西。到了那兒,朕就一個要求:挖煤,鍊鐵。誰要是敢攔著朕的路,不管他是藩王還是鄉紳,你替朕砍了他。”
齊本正嚇得一哆嗦,腦袋磕得砰砰響:“奴婢……奴婢遵旨!隻是這陝西如今剛遭了災,聽說那邊的富戶和礦主都……”
“都怎麼了?”
朱由檢冷笑一聲,“都以為皇權下不了縣?以為朕離得遠就管不了他們私開的小窯?你去告訴孫傳庭,讓他把陝西駐軍給你調撥三千人。你就給朕當這個礦霸。隻要能把煤和鐵給朕運出來,朕保你這輩子榮華富貴。”
齊本正一聽有軍隊撐腰,還能當官方礦霸,那雙三角眼立馬亮了。
“萬歲爺放心!奴婢這就去!就是把那秦嶺給掏個窟窿,也給您把黑金子挖出來!”
……
半個月後,西安。
這座古都還冇從幾年前的流寇之亂中徹底緩過氣來,城牆上的修補痕跡還清晰可見。
但今天,城門口貼出了一張巨大的黃榜。
“奉旨特設——皇家陝西礦業局”。
不僅如此,一張張征工告示像雪片一樣撒向了周邊的各個縣。
“招礦工!管飯!每天三頓乾的,每週一頓肉!每月工錢一兩銀子!”
這條件放在平時也許不算多,但在餓殍遍野的陝西,這簡直就是活菩薩。
那些原本在路邊等著要飯的流民,一看到“管飯”倆字,眼珠子都綠了,拖家帶口地往礦業局的招工點湧。
“都彆擠!排隊!誰要是敢插隊,老子的鞭子不認人!”
礦業局衙門(強征了一個大鹽商的宅子)口,齊本正穿這一身大紅蟒袍,手裡冇拿拂塵,倒是提著一根馬鞭,威風凜凜地站在台階上。
下邊是為了維維持秩序的錦衣衛和秦軍士兵,一個個手按刀柄,殺氣騰騰。
“公公,這......這來的人太多了。”
旁邊一個師爺模樣的中年人擦著汗,小聲說,“咱們這這一下子招了三萬人,這每天光是吃糧就是個天文數字啊。而且,那些礦,咱們還冇有拿到手呢。”
“冇拿到手?”
齊本正瞥了他一眼,“這陝西地界上,還有咱家拿不到的東西?走,帶上人,去富平!”
……
富平縣,趙家礦場。
這是當地最大的私礦,老闆趙員外號稱“趙半城”,家裡養了幾百號打手,平日連縣令都要讓他三分。
但今天,趙半城的威風掃地了。
幾百名全副武裝的秦軍把礦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齊本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張茶幾,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趙員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上的冷汗把他那身綢緞衣裳都濕透了。
“公公……這這礦是小人祖上傳下來的,有地契,有官府的紅契啊……”
“地契?”
齊本正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那張黃榜,往趙員外臉上一扔,“萬歲爺說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地底下的東西,那都是皇家的。你祖上?你祖上比皇上還大?”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趙員外差點冇暈過去。
“可是……小人這幾年也冇少交稅啊……”
“交稅?”
齊本正冷笑一聲,“咱家怎麼聽說,你那稅銀,十兩裡隻有一兩進了國庫,剩下的都餵了那幫貪官的狗肚子?而且,你這礦上私藏兵器,聚集亡命之徒,你是想造反嗎?”
說著,他一揮手。
幾個錦衣衛立刻從趙家的庫房裡拖出幾箱子生鏽的長矛和大刀(其實是護礦隊用的,但在大明律法裡,這就是謀反的鐵證)。
“冤枉啊!公公饒命!”
趙員外這下是真怕了。這那是來收礦的,這是來抄家的啊。
“咱家也不難為你。”
齊本正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上的灰,“這礦,充公,歸皇家礦業局。你那點家當,咱家給你留一成,讓你回鄉養老。至於你手下那些礦工和管事,願意留下的,全部轉為官身,拿皇糧。你自己選吧。”
這還選什麼?
趙員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黑洞洞的火槍口,隻能癱軟在地上磕頭謝恩。
這一幕,在在短短一個月內,在陝西的各個礦區反覆上演。
銅川、韓城、蒲城……那些平日裡稱王稱霸的礦主,麵對皇權的鐵拳和軍隊的刺刀,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大大小小的私礦被強行合併,統一掛上了“皇家”的牌子。
隨之而來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技術改造”。
宋應星派來的工匠團接管了礦場。他們廢除了以前那種容易塌方的小煤窯,開始指導礦工挖“巷道”,用木頭做支護,甚至架設了原始的軌道車用來運煤。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渭北平原上,豎起了一座座高爐。
……
三個月後,渭北,閻良附近。
這裡原本是一片荒涼的黃土塬。但現在,這裡變成了一座不夜城。
十幾座巨大的高爐日夜噴吐著火焰和黑煙。那是大明版的“鍊鋼廠”。雖然技術還很原始,還是那種土法鍊鋼,但規模效應已經出來了。
齊本正此時正站在一座高爐下,手裡拿著一塊剛出爐的熟鐵錠,笑得兩隻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他以前隻知金銀好,現在才知道,這鐵也能換金銀。
“公公,這這一爐的產量,頂得上以前趙家礦半個月的量。”旁邊的管事工匠彙報道,“而且按照宋大人的法子,咱們煉出來的這鐵,韌性好,送去京師,皇上肯定高興。”
“光高興不行,得運出去。”
齊本正看著遠處那堆積如山的煤炭和鐵錠,“路修得怎麼樣了?”
“回公公,按照您的吩咐,用那種廢鐵渣鋪路基,再用木頭做枕木,咱們那簡易軌道已經鋪了二十裡了。”
這個簡易軌道是齊本正的發明。因為暫時冇有那麼多好鋼做鐵軌,他就讓人用硬木包鐵皮,先弄個山寨版鐵路,專門用來在這礦區內部運貨。雖然隻有幾裡路,但效率提升是驚人的。
然而,這效率的背後,也有代價。
齊本正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原本湛藍的關中天空,此刻被十幾道黑煙柱遮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周邊的樹木,葉子上都落了一層黑灰。
“這也太嗆人了。”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兩聲,“不過冇事,嗆點好。嗆點說明咱家乾活了。這黑煙啊,在萬歲爺眼裡,那就是國運的祥雲!”
他不知道汙染這個詞,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種這改變是不可逆的。這是大自然在向人類索取的利息。
但他不在乎。朱由檢也不在乎。
在這個比爛的時代,隻要能活下去,隻要能強大,彆說是這點黑煙,就是把天捅個窟窿,這皇恩浩蕩下的大明百姓也得咬牙受著。
“傳令下去!給工人們加餐!今晚殺豬!”
齊本正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告訴他們,好好乾!等這批鐵運到京城,把那條大鐵路修起來,咱們陝西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公公威武!”
“皇上萬歲!”
幾萬名礦工的歡呼聲響徹雲霄,壓過了高爐的轟鳴聲。
他們大多是流民,有的甚至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他們不懂什麼工業化,也不懂環保。他們隻知道,這黑煙冒得越凶,自己碗裡的飯就越滿,家裡的婆娘孩子就越能活命。
在這滾滾黑煙和炙熱的鐵流中,一箇舊的農業帝國正在痛苦而又亢奮地撕裂自己的外殼,露出了裡麵那帶血的、鋼鐵鑄造的新生肌骨。
而這場發源於陝西的“煤鐵風暴”,即將順著那尚未鋪設的軌道,一路向西,去碰撞那更遙遠的遊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