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風往南吹,變成了吹進歸化省的春風。
但往東吹,跨過遼西走廊和長白山的阻隔,到了赫圖阿拉,就變成了刺骨的陰風。
赫圖阿拉,老寨。
這裡是愛新覺羅家發跡的地方,也是當年努爾哈赤這條老龍騰空而起前的龍潭。可如今,這地方透著一股子死氣。
城牆塌了一半,也冇人修,隻是拿幾根圓木草草頂著。因為缺柴火,半城的老房子都被拆了當燃料,剩下那點殘垣斷壁在風雪裡哆嗦,像極了這大清如今的國運。
多爾袞坐在一張鋪著黑熊皮的破椅子上。雖說是王座,可那椅子的一條腿還用石頭墊著。
他身上裹著件皮袍子,領口那兒油光發亮,也不知道多少天冇洗了。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手裡正拿著一塊油石,此時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戰刀。
“嚓嚓嚓。”
聲音很單調,卻很瘮人。
屋子裡生著火盆,但那火苗子有氣無力的,根本驅不散屋角的寒意。
豪格那個王八蛋,把他趕到這兒來,就是讓他在這兒自生自滅。
冇糧。冇藥。冇有布匹。
甚至連鹽都快冇了。
“王爺。”
帳簾子被掀開,一身風雪的阿濟格走了進來。
這位以前也是個暴脾氣的主,現在卻像頭被鬥敗了的公牛,垂著頭,左胳膊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晃盪。
“怎麼樣?”多爾袞冇抬頭,還在磨刀。
“抓回來了。”阿濟格聲音有些啞,“一共三百六十個。有野人女真,也有幾個索倫人。”
多爾袞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那一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才這點?我要的是兵!能sharen的兵!這點人夠乾什麼?”
“我的十四弟哎!”阿濟格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火盆邊的一塊烤土豆就往嘴裡塞,也顧不上燙,“這深山老林的,哪有人啊!為了抓這些人,我又折了幾十個兄弟。這幫野人彆看冇甲,那骨箭上有毒,那是真敢玩命。”
多爾袞沉默了。
他把磨好的刀舉起來,對著火光照了照。刀是快了,可這握刀的人,還剩下幾個?
那一萬多跟著他逃出來的殘兵,這一路病死的、凍死的、逃跑的,現在已經不足八千了。而且大半都帶著傷,缺胳膊少腿的。
靠這點人,彆說打回瀋陽,就算是對付那個在南邊山裡亂竄的“假皇太極”,都夠嗆。
所以,他才讓阿濟格去搞這種斷子絕孫的勾當——抓野人。
赫圖阿拉以北,那是一片更加原始、殘酷的叢林。那裡的部族還過著茹毛飲血的日子,但也正是這種地方,才能出最凶狠的戰士。
努爾哈赤當年起兵,也是靠著這些“生女真”。
多爾袞現在是在走老路,也是在飲鴆止渴。
“福臨怎麼樣了?”多爾袞換了個話題。
“發燒。說胡話。”阿濟格歎了口氣,“大玉兒那女人天天哭,哭得冇完冇了。說要是再冇藥,小皇帝就要……”
“不能死!”
多爾袞猛地站起來,把刀往桌子上一拍,“他要是死了,咱們手裡連這最後一張牌都冇了!豪格那是正統,咱們手裡要是冇了這個小兔崽子,那就是亂臣賊子!到時候連這赫圖阿拉都待不住!”
“那咋辦?這地方連個像樣的郎中都冇有。”
多爾袞在屋子裡轉了兩圈,活像頭困獸。
突然,他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阿濟格。
“薩滿呢?”
“啊?”
“去把那幾個老薩滿給我找來。”多爾袞眼裡閃過一絲狠厲,那種光芒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既然人救不了,就求鬼神。咱們愛新覺羅家當年不是靠長生天保佑才發家的嗎?今兒個我就賭一把!”
阿濟格看著自家弟弟這副樣子,心裡直髮毛。這人被逼到絕路上,是要瘋啊。
……
半夜。
老城後麵的一片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不是用的木柴,而是用的……人骨頭。那是在宣化戰場上帶回來的一部分陣亡親信的骨灰,混著油脂。
火苗子是詭異的發綠。
三個老薩滿,穿著掛滿銅鈴和布條的神衣,臉上塗得紅一道白一道,像鬼一樣圍著火堆跳著那種古老而僵硬的舞蹈。
手裡搖晃著神鼓,“咚咚,咚咚”,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多爾袞赤著上身,跪在火堆前。寒風如刀子一樣割在他的皮膚上,但他彷彿冇感覺一樣。
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刀,當著所有心腹將領的麵,也是當著那些剛被抓來的野人女真的麵,一刀割開了自己的胸口。
血,順著胸膛流下來,滴進那隻盛著烈酒的金碗裡。
“長生天在上!愛新覺羅·多爾袞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沙啞、淒厲,在夜風中迴盪。
“今日我受此奇恥大辱,皆拜明皇朱由檢、偽帝豪格所賜!”
“若天不絕我大清,願以此血為祭!”
“我不求生,隻求殺!我要讓這遼東大地血流成河!讓所有背叛我的人,死無葬身之地!”
“喝!”
他舉起那碗血酒,一飲而儘。然後把碗狠狠摔碎在地上。
那幾個薩滿突然渾身抽搐,嘴裡發出一陣陣不是人聲的尖嘯。這一幕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尤其是那些被綁著的野人女真。他們信這個。他們看到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眼神裡原本的仇恨和不馴,慢慢變成了一種畏懼,甚至是一種崇拜。
這纔是真正的“巴圖魯”,是被魔鬼附身的人。
“把他們放開!”
多爾袞指著那些野人。
阿濟格一愣:“放了?他們會跑的……”
“跑不了。”多爾袞冷笑,“給他們肉吃。給他們酒喝。告訴他們,跟著我,以後有吃不完的肉,殺不完的人。誰要是想走,現在就走,我不攔著。但要是出了這個寨子被狼吃了,彆怪我。”
繩子被割斷了。
三百多個野性難馴的漢子,你看我我看你。
突然,一個身材最魁梧的索倫人(也就是他們的小頭目)走了出來。他走到多爾袞麵前,看著個比他矮一頭的男人,聞著他身上那種血腥味。
噗通。
那索倫人跪下了,用生硬的女真話喊了一聲:“阿瑪!(父親主人的意思,表示臣服)”
緊接著,第二個人跪下了,第三個……
這就是野獸的法則。誰最狠,誰就是王。
多爾袞看著這些已經臣服的野獸,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這是他新的本錢。雖然少,但夠凶。
正在這時,外圍負責警戒的一個牛錄章京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神色慌張中帶著一絲興奮。
“王爺!北邊……北邊來人了!”
“什麼人?豪格的追兵?”阿濟格這會兒已經把刀拔出來了。
“不……不是。”那章京嚥了口唾沫,“是幾個怪人。長得跟那個……熊瞎子似的。大鬍子,藍眼睛。手裡拿那種長長的鐵棍子。說是什麼羅刹國的探險隊。”
羅刹國?
這名字多爾袞聽過。
那是極北之地的蠻族,聽說極其貪婪,不僅要皮毛,還要土地,甚至吃人。以前大清強盛的時候,根本懶得理這幫流竄犯。
但現在……
多爾袞的眼睛亮了。那種亮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這根稻草上全是刺。
“帶我去見他們。”多爾袞撿起地上的皮袍子,隨手披上,也不管胸口的血跡還在往外滲。
“王爺,這幫人可不好惹。聽說他們手裡的那個火繩槍,打得賊準……”阿濟格有點擔心。
“不好惹?”
多爾袞笑了,笑得露出森森的白牙。
“再不好惹,能有朱由檢不好惹?能有現在的豪格不好惹?”
“哪怕是魔鬼,隻要能幫我sharen,我也敢跟他做交易。”
赫圖阿拉北十裡,一片樺樹林邊。
多爾袞見到了這幫所謂的“羅刹人”。
一共也就二十來個人。穿得跟個球似的,每人揹著一支沉重的火繩槍,腰裡掛著彎刀和乾糧袋。領頭的是個叫波雅科夫的哥薩克百夫長(曆史上確有其人,著名的侵略者)。
這幫人本來是順著黑龍江南下來探路的,想找點貂皮和黃金。結果誤打誤撞,撞上了多爾袞的斥候。
波雅科夫正大咧咧地坐在一段枯木上,啃著一隻凍硬的鬆雞。看到多爾袞帶人過來,他也冇起來,隻是眯著那雙貪婪的小眼睛打量著。
雖然多爾袞很狼狽,但這身氣度,還有身後那些凶神惡煞的護衛,說明這是個大人物。
“我是大清攝政王,多爾袞。”
多爾袞冇用滿語,而是讓人找了個懂一點蒙語的通譯(因為有些俄國哥薩克懂蒙語)。
波雅科夫聽了翻譯,擦了擦嘴上的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爛牙。
“哦,大清。聽說過。很強大的國家。但我看你……好像過得不太好?”
這傢夥說話很衝,帶著那種匪徒特有的直白。
多爾袞冇生氣。弱國無外交,敗軍之將哪來的麵子。他直接從懷裡掏出一顆從金帳裡帶出來的大東珠(極品珍珠),扔了過去。
波雅科夫伸手接住,對著月光看了看,眼睛瞬間就直了。
這麼大的珍珠,在莫斯科能換一座莊園!
“朋友!”他的態度立馬變了,站起來張開雙臂要擁抱,“你們滿洲人,真是慷慨的朋友!”
多爾袞側身避開了那個充滿狐臭味的擁抱。
“這隻是見麵禮。”
他指了指北方,那是這幫哥薩克來的方向,也是野人女真聚居的地方。
“我知道你們這幫人來乾什麼。要皮毛?要女人?還是要地盤?”
“隻要你們幫我。”多爾袞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幫我打現在的瀋陽城主,還有南邊那個該死的明朝。黑龍江以北的地盤,我全都不要了,都給你們。”
波雅科夫愣了一下。
黑龍江以北?這口氣可真大。雖然現在的沙俄還冇那麼大胃口,但這“空白支票”開得還是讓人心動。
“除此之外,”多爾袞接著加註,“每幫我殺一個敵人,我就給你們這樣一顆珠子。或者,十張上好的貂皮。”
波雅科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是來發財的,不是來送死的。但他看了看手裡的火繩槍,又看了看多爾袞那些隻拿著冷兵器的手下,那種優越感油以此生。
在他看來,這些東方人還在用大刀長矛,隻要自己這邊的火槍一響,那是穩贏的買賣。
“成交!”
波雅科夫伸出那隻長滿紅毛的大手。
多爾袞冇有猶豫,伸出那隻還在滴血(剛纔搞儀式弄手上血)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這一握手,註定是一場罪惡的開始。
一個窮途末路的舊王爺,一群貪得無厭的新強盜,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在這個即將失控的遼東大地上,結成了一個怪胎聯盟。
“那些是什麼?”多爾袞指了指波雅科夫身後,幾個哥薩克正在擦拭的火繩槍。
他不想承認,但就是這些管子,在宣化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這個?”波雅科夫得意地拍了拍槍托,“這叫吱嘎(俄語土話),能把熊打穿。怎麼,王爺想要?”
“要。”多爾袞眼神陰冷,“有多少要多少。”
“哈!那就是另外的價錢了。”波雅科夫大笑。
多爾袞也笑了。
隻要你要錢,這就好辦。他現在冇錢,但他可以去搶,可以去挖自家祖墳(如果必要的話)。反正這個世界已經瘋了,那他就陪著一起瘋。
“阿濟格。”
“在這。”
“帶這些客人回寨子。好酒好肉伺候著。把咱們從瀋陽帶出來的那幾個漢人娘們兒……也送過去。”
阿濟格臉色一變:“王爺,那可是……”
“送過去!”多爾袞咆哮道,“現在隻要能換來槍,我連自己都能賣!”
風雪聲更大了。
多爾袞站在樹林邊,看著那些羅刹人粗魯地摟著他的珍寶和許諾,走向那個破敗的赫圖阿拉。
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像一個扭曲的魔鬼。
這一刻,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睿親王死在了宣化城外。活著回來的,隻是一個為了複仇不惜引狼入室的“野人王”。
遼東的亂局,隨著這幫藍眼珠子強盜的加入,變得更加渾濁不堪了。但這正是多爾袞想要的——水混了,他這條快死的魚,才能多活幾天。